暑假裏發生了一件讓德福記憶深刻的事。
那年夏天遭遇了十年不遇的大旱。火熱的太陽像個大火爐一樣炙烤著大地,生活在這個火爐底下的人們心情也很煩躁。連續一個月沒下過雨了,秧苗極度缺水,有的不盛水的田塊已經幹裂。這時,在李家莊大壩裏有限的水源就顯得非常寶貴。村民們爭先恐後地用抽水機從大壩裏抽水灌溉自家水田。
這天下午,李四和張富貴因抽水問題發生了矛盾。李四迅速糾結起二毛、小安、小濤等人把張富貴圍了起來。張富貴情急之下罵道:“一群狗崽子!”隨即鼻子遭到李四猛狠的一拳,小安又迅速地向張富貴腿下絆了一腳,把張富貴絆了個四腳朝天。這時其他人也圍了過來,朝張富貴身上一陣猛踢。在一旁的德福目睹了整個過程,嚇得哭喊:“不要打了!”看到一群人踢自己的父親,德福非常心疼。情急之下,他一下子勇敢了起來。他不再哭泣,而是大聲地嗬斥道:“不要再打了,再打我就報警了。”實際上李家人都是欺軟怕硬之人,他們膽子也很小。聽到德福說要報警,他們害怕了起來,遂停了下來。小安、二毛等人怕承擔責任,迅速地溜走了。
晚上李四還不解氣,讓他婆娘朝著張富貴家的方向辱罵。聽到婆娘的罵聲,張富貴和張富有也不敢吱聲。汪氏年事已高,躺在**有氣無力地歎氣。德福發了火,要出門找李四算賬。他大伯不讓他出門,德福氣憤地說道:“你們懦弱!”
“懦弱?以前要不是忍根本活不了。”他大伯以教訓的口吻說……
這件事給德福造成了很大的心理陰影,以至於長大以後多年依然不能忘記。
目睹父親被打,德福內心感到從未有過的屈辱。當被李四婆娘罵時,全家竟沒有一個人敢吱聲,這讓德福內心非常憋屈。夜裏躺在**,德福憋屈得睡不著。想起父親被打的一幕,他氣憤地緊握拳頭,越想越氣,無處可發,便使勁地用拳頭捶床。他心想:將來我一定要當大官,當大官以後報仇雪恨。
抱著當大官報仇的心理,德福開始了新學期的學習。他對自己要求很高,甚至連老師所說的不參加中考的副科,他也想學好。“當官,當大官!報仇!”他一遍又一遍在心裏提醒自己,開始努力學習各科知識。
所有科目中,最吸引他的是曆史,特別是中國近現代曆史。抗日戰爭時期,日本人在中國燒殺搶掠、**婦女等種種惡行給他的心靈帶來了巨大的震動。晚上他不顧一大堆未完成的作業,專心致誌地看起了曆史。他為中國近代以來所遭受的巨大屈辱而傷心落淚。同時,當看到不畏強敵、英勇抗戰的英雄事跡時,他的心裏又不禁升起了一種由衷的敬佩之情。在所有曆史人物中,給他印象最深刻的是人民教育家徐特立。徐特立為了發展教育事業捐掉自己的工資,堅持穿草鞋上課的事跡深深地震撼著他的心靈。
大概一個月後,德福受不了了。他對自己要求實在是太嚴格了,各科都要學好,時間根本就不夠用,為此他甚至連上廁所的時間都要規定好。隨著學習的深入,他明顯感到力不從心。新開的物理,常常讓他很頭疼。各種原理和公式弄得他暈頭轉向。課程排得很緊,物理還沒搞明白,數學又來了,又是一大堆公式定理。一節課下來,學得稀裏糊塗。
晚上為了一道幾何題,他花了很長時間,可還是解不出來。時間不夠用,他不得不打起了疲勞戰。但他堅持了幾個晚上,就受不了了。他實在太困了,趴在書桌上就睡著了,而他的旁邊是一大堆沒有完成的作業。長期的營養不良,讓德福的神經衰弱越來越嚴重,他的大腦反應速度變得很慢。當解不出數學題時,他痛苦地打自己的頭,在心裏罵自己笨。他對自己越來越失望,開始有些不喜歡自己了。
麵對自己的心理煩惱,他無法自己排解。他對自己的前途開始擔憂,他不再自信滿滿,也不敢想將來當大官的事,他變得消沉了,心情抑鬱得很。
德福所在的班級是年級最差的班。老師無心教學,學生也不好好學。這樣形成了惡性循環,一個學期下來,已經沒有幾個同學還想學習了。整個班級堅持學習的同學已經很少了。
德福不想放棄,他在和自己的內心做鬥爭,他想死死地管住自己。他心想製服自己以後,就一定可以學好了。那時,他還未接觸過心理學,缺少心理學知識,因而,他不知如何化解自己的心理困惑。但他模糊地意識到在思想品德課本上,有關心理學的一些知識好像可以給自己幫助。於是,他如饑似渴地讀這些內容,讀了一遍又一遍,希望可以找到解決他許多心理困惑的答案。書中說遇到煩惱可以求助身邊的人幫助。“身邊的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賈德仁。雖然賈德仁一點都不喜歡他,甚至有些看不起他。但對此他毫不覺察,在他心中老師的形象是那樣的完美。他寫了一封長長的信給賈德仁,在信中他把自己的煩惱統統告訴了他,他希望賈老師可以給他指點迷津。
看到德福的信後,賈德仁不禁發出輕蔑的笑聲。他自言自語:“這傻子,還想當大官。”說完,他在信的末尾處用紅筆寫道:一切隻有靠自己!
第二天,他便把信退回給了德福。拿到信後,德福滿心歡喜,本以為賈老師會幫他化解心中的許多煩惱。可當他看到信的末尾隻有一句“一切隻有靠自己”時,瞬間失望極了。
晚上回到家裏,他也提不起精神寫作業。本來屋裏就陰暗潮濕,加之他心情沮喪,所以整個人看起來糟糕透了。他第一次有種絕望的感覺,身邊沒有一個可以幫他、拉他一把的人,他難過極了。但他仍然不懷疑老師,在他心裏老師的形象是那樣美好。
數學課上,魯老師沒有來。德福是數學課代表,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去找他。於是,他走出教室,來到魯老師家門口。(有許多老師就住在學校後麵,他們下課後,很少待在辦公室,大都回家休息)德福站在門口開始猶豫起來了,他很害怕老師,膽子還是像小時候一樣小。他不敢敲老師家的門,但是在強烈的責任心的驅使下,還是敲響了門。他敲了好幾次,魯老師才出來開門。德福結結巴巴地說:“魯……魯……魯老師,該上課了。”“知道了。”魯老師對他衝道。說完就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德福一個人在外麵愣了好一會兒,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他想不通,所以一直愣在那裏。
魯老師兩指夾著課本慢悠悠地來到了教室。他生氣地說:“我正在家裏看時裝表演呢,為了給你們上課,連精彩的節目都看不了了。模特時裝表演,個個都是美女啊!”說完教室裏沒人說話,他接著又說:“時裝,時裝,是那時,那刻,才穿的衣服,你們可不能把泳裝穿到大街上啊!”說完班裏的幾個女生很不高興,用眼睛瞪著他。他覺察到了,有些不高興,又說道:“讓我來上課,上什麽?你們又聽不懂。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你們根本就不是那塊料子。”說完班裏的同學都很不高興,大家都在心裏罵他……
汪氏明顯感覺到德福的變化,她害怕德福會變壞。有天晚上吃完飯,汪氏語重心長地對德福說:“俺孫子哎,你怎麽老是不笑了呢?有什麽心事和奶奶說說吧。”德福想說,但他又不知如何開口。汪氏看德福不說話,又接著說:“我告訴你哦,雖然你爺爺是地主,但他沒做過惡事。他是病死在獄中的。還有你大爺,你知道嗎?他可是咱縣中學的創辦人。他是民國時期國立中央大學政法係畢業的。他不想幫蔣介石,所以才回家辦學的。”說完她又從床頭摸出一本藍皮書遞給德福。德福接過來一看是:正縣教育人物傳。汪氏對德福說:“據說上麵有你大爺的名字。”德福激動地問:“大爺叫什麽名字?”汪氏答:“叫張學法。”德福從書上快速地查找,果然在書的中間找到了他的名字。
這件事給德福內心帶來了很大的變化。當大官,報仇的想法不再那麽的強烈了。他第一次為家族的曆史而感到自豪。他模糊地意識到應該發揚光大這種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