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二十九德運從上海回到家裏。現在他早已不在小飯店上班了,他進入了工廠,成為了一位印刷學徒工。在回來的路上,他就從父親張富貴口中得知德福在初中依然獲得了三好學生獎狀。他知道後心裏很是吃驚。他不相信德福在初中學習還是那麽好。他要回去親眼看看。回到家裏,已是深夜,第一次走進新建的平房,他驚訝地說:“這地麵怎麽這麽濕?”張富貴解釋說:“地麵沒做地平,後麵又是深水溝,所以容易吸潮。”沒等德運說話,他又接著說:“還沒下雨嘞,下雨還嚴重嘞。”德運沒接話,他把眼睛盯在牆上德福的三好學生獎狀上麵,此時他才確信德福的初中成績真的不差。在裏屋睡覺的德福實際上已被談話聲吵醒,昨天從父親張富貴的口中他已經知道德運今天要回來。聽到哥哥的聲音,他本想起來,但他很快又放棄了這種想法。他覺得和哥哥見麵有些尷尬,從記事起,張富貴也不教他叫德運哥哥,他從未叫過德運哥哥,而德運也從未叫過德福弟弟。德運看完獎狀,又走向裏屋,他朝著德福睡覺的方向望去,也許是覺察到了德福已經醒了。他從行李箱拿出一根從上海帶回來的香蕉,走向德福,到了床頭,他剝掉香蕉皮,把香蕉硬塞到德福嘴裏。德福不得不睜開眼睛,看到德運後,尷尬地笑了笑。德運看著他心想:這東西,屬猴的,精得很嘞!

張富貴沒有錢,東拚西湊才建起兩間平房。兩間房子根本住不下一家五口人。張富有為了解決汪氏的住房問題,找人在平房的東側臨時搭起了一個簡易的棚子,張富有把他的老母親汪氏就安排在這個棚子裏居住。

冬天棚子裏非常寒冷,汪氏就叫來德福。叫他從外麵撿一些廢棄的舊磚頭,舊瓦片回來,祖孫倆人一起動手在棚子裏搭起了一個簡易的爐子。德福又找來許多樹木枝,放到搭建的爐子裏。升起柴火後,棚子裏才暖和起來。有時,燒到潮濕的木頭,便升起了許多濃煙,迅速升起的煙霧常常熏得汪氏和德福眼睛直流淚。

遇到下雨天就更加難過了。常常是外麵下大雨,裏麵下小雨。德福不得不又像小時候一樣,一桶一桶地把棚子裏的水往外倒。不光是汪氏住的棚子裏漏雨,新建的平房上麵的樓頂也往下漏雨。這樣,平房裏地麵就更加潮濕了。就在這樣的環境裏,德福度過了自己的青少年時期。

今年春節,德福的二叔張富強也回來了。年三十一家人圍在一起吃年夜飯,彼此之間卻沒有多少話語。汪氏依然隻吃她的那個黑瓷碗裏的鹹菜,偶爾才夾一些別的菜。汪氏一生坎坷,省吃儉用養活了三個兒子、一個女兒,晚年又把德運和德福兩個孫子撫養長大。對於她的付出,張富貴兄弟三人從未思考該如何報答。隨著德福兄弟倆年齡的增大,張富貴越來越焦慮,他很擔心付不起兩兄弟娶媳婦的費用。他視母親汪氏為累贅,有時甚至希望她早點死去。德福兄弟倆從小就養成了吃飯不說話的習慣,他們很快便吃完了,和奶奶汪氏一起下了桌。

現在桌子上隻剩下喝酒的三兄弟了。德福坐在靠近門口的板凳上,望著他們。他發現他們喝酒的速度很慢,話也不多,氣氛顯得非常沉悶。大伯張富有還是像從前一樣,一邊喝酒,一邊嘴裏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張富貴討厭他的這種習慣,厭惡地皺眉頭,賭氣似的不理他。二叔張富強十年才回一次家,早都和家裏人生分了。這麽多年他一個人在外嚐盡了人情冷暖,心也變得麻木了,加之又沒找到女人,所以他的內心很鬱悶,平時就不願意和人多說話。

德福看著他們突然有一種錯覺,他覺得桌上喝酒的不是三個人,而是三個鬼。晚上他又做了類似的夢,在夢裏,三個長相醜陋的鬼正圍在他床前的書桌上喝酒,不時還看著他發出猙獰的鬼笑。德福嚇得從夢中驚醒,身上直冒冷汗……

正月裏,趙計劃來給汪氏拜年。吃完午飯,他和德運、二毛等人迫不及待地賭起了錢。一下午過去了,趙計劃運氣不好,輸了一千多塊錢。他的婆娘知道後和他大吵了起來,從張富貴家一直吵到自己家。在家裏趙計劃發了火:“不就是一千多塊錢嗎,什麽大不了的。”

“什麽大不了的?你家有多少錢?你家從祖上八代就是窮光蛋!”

“我家窮你能怪我嗎?誰叫俺大生那麽多的?你去罵俺大去!”

“好,這可是你說的,我就去罵他。”說完她真的來到趙安的門口,對著他家罵道:“狗東西,誰叫你生那麽多的?你兒子讓我罵你。”

在裏屋的趙安聽到後,也不敢吱聲,隻是連續不斷地歎氣。

春季學期開學,德福又迎來了好運。

班主任賈老師在開學第一課上舉行了所謂的民主選舉。德福竟意外當選為班長,這大大超出了賈老師的意料,連德福自己也沒想到。當上班長後,德福對同學更加熱心了。也許是在小學當小老師時,無意中培養了他的責任心。對於成績差的同學,他比班主任賈老師還要關心。班裏有一位叫盈盈的女生,每次收作業本時,德福總是認真地把她的作業檢查一遍。當發現有錯誤時,他總是第一時間去找他,看著她當麵改正錯誤,這才放心地離去。臨走時他還不放心,詢問道:“真會了嗎?下次不會又出錯了吧?”有時,女生顯得有些不耐煩地答道:“大哥,我真會了。”也許德福真的把她當成妹妹看了,實際上他從小就希望自己能有個小妹妹。他常想如果自己有個小妹妹,一定好好關愛。

當選班長的興奮期很快過去了,營養不良造成的神經衰弱越來越嚴重。他常常感到精力不濟,課上很難集中注意力,晚上寫作業總是犯困。對於數學,他已經不像小學那樣得心應手,有些問題,他時常反應不過來。為此,德福心內非常苦惱。晚上吃飯,他嚐試著把自己遇到的煩惱向張富貴傾訴,張富貴不識字,非常愚昧,不知如何回答德福。從張富貴心裏講,他對德福上學從來就沒有抱什麽希望。他一直考慮自己晚年的養老問題,他很想把德福留在身邊。為此,他甚至希望德福傻一點。倒是他的大伯說得幹脆:“乖乖喲!我們家怎能供養你讀書啊!能讓你讀完初中就不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