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德福進入圖書館時,德運卻走上了另外一條路。
春節過後,德運的老婆黃小娟並沒有和他一起去上海。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回到了娘家。她不是不想去上海,隻是德運在印刷廠工資本就不高,根本就不能保證一家人過上好日子。德運一個人在外,不免有些寂寞。他就給黃小娟打電話,黃小娟在電話裏抱怨他沒本事,說自己是嫁錯了人。德運聽她這麽說就氣得掛了電話。
德運心情苦悶,就去找他的所謂朋友出去喝酒。有一次,他喝多了,迷迷糊糊就去上夜班。晚上印錯了許多產品,老板知道後扣了他工資。德運心裏很不痛快,加之黃小娟老是抱怨他工資低,因此,他就不想幹印刷了。
就在此時,以前的鄰居小山給他打來了電話。小山告訴他自己在南方做銷售,收入很高,讓他也過去。德運毫不猶豫,第二天就到廠裏辭職了。一個月後,德運就坐上了去往南方的火車。他在臨走時,打電話告訴黃小娟自己要去掙大錢了。
他到了南方後,小山親自到火車站去接他。他帶著德運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的公交,來到一個老式的小區。德運跟著他來到一套頂層的出租房裏。在屋裏同時居住著男男女女十幾個人。小山對他說:“你剛來不要急著上班,我先帶你出去玩兩天再說。你不用出一分錢,這是公司給新員工的福利。”德運一聽可以免費旅遊,高興壞了,以為自己是找到好工作了。
小山真的帶著德運玩耍了兩天,並且沒讓德運出一分錢。第三天,小山把他帶回出租屋就消失不見了。屋裏大主管找到德運對他說:“公司規定,要加入我們要先交2900元買一套產品,你才能獲得該產品的銷售資格。”德運一聽要他交錢,心裏就不樂意了。此時,屋裏的一位女人走過來嬌聲嬌氣地對德運說:“哥哥,你不用擔心,我們來都交了錢的。我們的產品很好賣的。”“真的嗎?你們都交過錢了?”德運半信半疑地問。“當然了,我們的提成很高的。並且你還可以拿新人獎。”“新人獎?什麽叫新人獎?”德運又追問道。大主管趕緊對他說:“加入我們後,隻要你能拉來人,就可以獲得每人兩百元的提成。如果你拉到50人,就可以額外獲得公司50萬元獎金。”沒等德運說話,那個女人又補充說:“你還可以被升為經理哦!”
德運一聽50萬獎金就心動了,他在那個女的一再勸說下交了2900元。交完錢後,大主管告訴他:“現在產品還不能給你,我們還要考驗下你的誠意。你必須拉到新人過來才行。”說完他又補充說:“現在你要和我們一起上課,你已經交過錢了,可以免費來聽課。”說完,他就帶著德運來到另外的一間屋裏,所有人都在等著大主管給他們上課。德運找了後麵的一個位子坐了下來,他發現大主管講得非常有**,前麵的人也都聽得很認真,有的人還在認真記筆記。他覺得這應該是一家很正規的公司,所以就打消了顧慮。
德運一想到50萬元的獎金,內心就興奮不已。他開始認真思考拉人的事,拉誰呢?德運首先想到的是德福。於是,他就迅速地撥通了德福的電話。
德福當然不會同意,他對德運說:“我已經找到工作了,並且我還要學習。”德運聽他說不願意來,心裏很生氣就諷刺他說:“你都多大了?還要上學。我看你就是個書呆子!”說完就氣得掛了電話。德福並不因他的無禮而生氣,他懶得和德運計較。他已經知道德運是什麽人了,在心裏他早都下定決心了,即使以後遇到再大的困難也不去求他。因為他知道德運對自己根本就沒有一點兄弟情誼。
德福重新返回教室繼續看電影。此時,電影才放到一半,德福看得很投入。放完後,他心裏為主人公的悲慘命運而傷心不已。放映這場電影的是馬院的一個叫馬明理的同學。放完電影後,教室裏的燈全部打開了,馬明理走上講台,不緊不慢地說:“這部電影較真實地反映了那個時代的黑暗現實。它告訴我們一個很現實的問題——”說到這,他有意停頓了一下。此時,德福才看清楚他的長相,馬同學矮胖的身材,留著短頭發,皮膚很白皙。說起話來有一種特別的磁性。德福聽得很認真,他迫切想要知道是什麽問題。他大聲追問道:“什麽問題?”此時,馬明理的眼光落到了德福的身上。他看著德福說:“這個問題就是,在一個黑暗的社會,一個人想要獨善其身是很難的。一個人想僅憑一己之力,去改變社會也是不可能的,是注定要失敗的。我們要改變社會,就必須喚醒勞苦大眾,依靠人民群眾的力量去實現理想。”他是一口說完這些話的,說到最後,他的情緒開始激動起來,聲音也越來越大。
他說的話,德福全都聽進去了。他敏銳地意識到,這些人的思想比他深刻多了。這些年齡和他差不多大的同學,可以帶給他很多有益的啟示。馬明理說完,放映活動就結束了。德福此時才發現,旁邊的小高已經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十月份的自考成績出來了。德福三門全過了,三門中有兩門考了90多分,另外一門也考了80多分。這大大增強了德福繼續學習的信心。他把這個好消息第一時間打電話告訴給了在上海電子廠上班的賀冬梅。賀冬梅正在上夜班,她剛下班沒多久,還沒睡覺。賀冬梅得知德福的分數後,鼓勵他說:“你是最棒的,加油!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德福聽到她的鼓勵心裏一陣感動,他對她動情地說:“你回來吧,冬梅。我們一起考。”賀冬梅此時一心想著賺錢,但她又不好直接拒絕,就委婉地說:“我才剛上班,不好辭職。再說我要賺錢。”說完沒等德福說話,她又追問:“那你現在多少錢一個月?”當得知德福的工資很低後,賀冬梅就說:“你那裏不適合我。我昨天上的夜班,我要睡覺了,不和你聊了。拜拜!”說完她就掛了電話。
德福心裏有點莫名地失落。但他很快就想開了,畢竟每個人對人生的理解都不一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們當然不能指望別人都和自己是一樣的想法。賀冬梅想要賺更多的錢,她的這種想法也沒有錯。隻是她的想法不合適我,我還是繼續學習好。
第二天一大早,他就來到校園中間的大草坪。很早他就注意到每天早上都有三三兩兩的同學捧著書在這裏晨讀。現在他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在這裏晨讀了,他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今早他朗讀的是王安石的《答司馬諫議書》。一開始,他還有些放不開,看到周圍的同學都在大聲地讀書,他也就不再有顧慮了。他大聲地朗讀起來,讀得很有感情。他的內心好像感受到了王安石內心的憂愁和找不到知己的孤獨。他的聲音很快引起了旁邊一位女生的注意,那個女生留著短頭發,戴著一副圓眼鏡。她主動走向德福,問道:“同學,你哪個係的?讀得這麽感人。”
德福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我不是學生,我在自考。我讀的是《中國古代文學選》的課文。”
女生聽他這麽說,就主動把自己的書遞給他,並說:“你看看我們的書吧。”
德福接過課本一看全是繁體字,就不想看了,又把課本還給她了。那個女生幽默地對德福說:“真羨慕你們自考生啊,我們的課本全是繁體字,很難的。”說完她就走開了,走了幾步又扭過頭看著德福甜甜地一笑說:“拜拜了。”
……
就在德福愉快地學習時,德運卻正在發愁。他的身上本來就沒有多少錢了,交完2900元後基本就沒錢了。本來指望拉德福過來獲得獎金,現在他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大主管看他一直拉不到人對他很不滿意,他對德運說:“趕緊拉人,馬上老板就要對員工的業績進行排名了,排在後麵的人是要受到處罰的。”
德運滿腦子想的都是50萬元的獎金,一天晚上他夢見自己獲得了50萬元的獎金。他拿著錢回家買了車,買了房。開著車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覺自己可神氣了……
到哪裏去拉人呢?德運心裏著急就對大主管說:“主管,我出去到大街上去幫你推廣,行不行?”大主管嚴厲地告訴他:“不行,我們必須要找外地人,並且最好是自己認識的人。”因為德運遲遲沒有拉到人,屋裏的人對他的態度也發生了變化,德運覺得他們都看不起自己了。先前的那個勸他交錢的女人,對他的態度也越來越冷漠。有天她大聲地對他說:“你結婚了吧,你不能把你老婆拉來嗎?”德福聽到這句話恍然大悟,他拍著自己的腦門說:“是啊,我怎麽之前就沒想到呢?”說完,他就迫不及待地撥通了黃小娟的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