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除了有一個大伯和一個在外的二叔外,還有一個同村的姑姑。

在大女兒18歲那年,汪氏沮喪地對她說:“娘負擔重,你還是早點嫁出去吧。我看本村的趙安就不錯,人也老實本分。他爸以前還是我們家長工,你要是不反對,就跟他過吧。”張富貴的姐姐低著頭,盡管心裏有些不舒服,但最終也沒說什麽。

由於成分不好,汪氏都沒敢要聘禮,就草草地把女兒嫁給了趙安。結婚後,她一共給趙安生了三兒一女,分別起名叫趙方針、趙政策、趙計劃和趙俊美。據說是因為趙安聽廣播裏經常出現方針、政策、計劃這些詞,便以為這些都是好字,於是就給兒子起了上述的名字。雖然趙安家也窮,但他的成分好,人家願意把女兒嫁給他家,所以兒子長大後都娶上了媳婦。

……

早春三月,陽光明媚,是個好日子。張富貴和汪氏正在商量到趙安家吃喜麵的事。昨天趙安的三兒子趙計劃的媳婦生了個閨女。現在她們正商量著該送多少雞蛋和老母雞過去。汪氏舍不得自己養的母雞,而張富貴堅持要送兩隻母雞過去,理由是趙計劃是村書記,以後有好多事得求他。最終汪氏還是順從了兒子的意思。汪氏轉過臉對德福說:“德福,明天奶奶帶你吃喜麵好不好呀?”

“好啊!我最喜歡熱鬧了。”德福高興地答道。

德福和奶奶早早地便起來了。起床後汪氏發現德福的一個大問題:德福全身上下竟沒有一件好衣服。上身棉襖,因袖子太短已被汪氏用碎布接過了兩次,褲子前幾天又裂開了一個口子。更要命的是德福已將近半年沒有理發了。長長的亂蓬蓬的頭發披散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是一個小丫頭呢。

比破衣服、亂頭發更難堪的是德福黑乎乎的小手。兩隻小手冬天的凍傷還未完全好,有一隻手上還裂著口子。汪氏看到後一陣心疼。可她太老了,走路也要靠拐杖,一雙被纏裹過的畸形小腳給她的生活帶來太多不便。她感到心有餘而力不足,隻好叫來德運,用同樣親切的口吻說:“奶奶帶你們去喝喜酒。”

德運高興地拍著手,連連答道:“好,好,好!”

接著汪氏又說:“你看德福的手多髒,褲子也破了。你幫他洗洗手,順便從竹筐裏找一條合適的褲子給他換上。”(德福家沒有衣櫃,所有的衣服都放在竹筐裏。)

德運心情很好,所以爽快地答應了。他把德福拉到洗臉盆旁,拿起臉盆架子上一塊劣質的肥皂迅速地在德福手背上擦,擦了幾下又把他的手放入水盆中來回搓洗,搓得德福一陣陣鑽心地疼,不禁發出“哎喲,哎喲”的叫聲,但他依然努力忍著,記憶中這還是德運第一次幫他洗手。洗完手後,德運又從盛放衣服的竹筐中翻起了衣服。他一件件把上麵的衣服翻過來,終於在竹筐底部找到了一條德福可以穿的黑色褲子。他把褲子拿出來讓德福穿,德福穿上後,德運對汪氏說:“奶奶,德福褲子換好了。”

汪氏看著德福的黑褲子,雖然有點大,但總是不破的,也就沒說什麽。她和藹地說:“走,帶你們吃喜麵去。”

在此之前,張富貴已提前帶著雞蛋和老母雞來到了姐夫趙安家。汪氏帶著兩個孫子來到女婿趙安家,第一個碰到的是趙安的女兒趙俊美。“姥姥來了。”趙俊美淡淡地喊道,並沒有和德運和德福打招呼。簡單寒暄後,汪氏便來到了三媳婦屋裏看孩子。雖說是姑姑家,但由於兄弟倆平時不常來,所以還是有些畏怯,特別是德福膽子最小了。他躲躲閃閃在汪氏身後,不敢說一句話。

進裏屋後,汪氏對兩個孫子說:“你們出去玩吧。”得到命令後,他兄弟倆才敢走出裏屋。德福一出來便輕鬆了起來,又重新恢複了活力。德運比他老成多了,他學著大人的模樣端坐在堂屋大桌子旁邊的凳子上等待著開席。德福早跑到院子裏和小夥伴們玩耍去了。趙安家本來隻有三間茅草屋,由於要娶兒媳婦,所以又在宅基地上陸陸續續蓋了三間土牆瓦頂的房子。這樣,就圍成了一個小小的四合院。在門口正對著趙安家大門的是一堆又高又長的土丘,這是張家的祖墳。

德福和小夥伴們很快跑到了門外,溫暖的陽光照在身上,讓人覺得舒服極了。這種天氣更增加了孩子們玩耍的興致。墳頭上的枯草已經泛綠,不遠處的柳枝正在發芽。孩子們在墳地裏奔啊,跑啊,一會兒竄到墳頭,一會兒又追到下麵,你追我跑,好不熱鬧!他們在玩打鬼子的遊戲,其中德福和趙計劃的大兒子大娃扮演八路軍,另外幾個孩子演鬼子。憋了一個冬天的孩子們玩得特別瘋狂,德福也不例外,他喜歡和同齡人在一起玩耍,和小夥伴們在一起快樂極了。

在屋裏,大人們也沒閑著,孩子們有孩子們的快樂,大人們也有大人們的愛好。德福的大伯早已和賭友們圍在了一起,女人們則喜歡打麻將。不愛玩或不會玩的人則在一起談天或幫忙。張富貴正在廚房幫趙安燒水,和德運坐在一起的大人們正在興致勃勃地聊天。正襟危坐著的德運心裏有些不高興,雖然他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坐著,可誰也沒把他當一回事。誰也不主動和他說話。他心想:我也是客人哩,為什麽都不理我?

到了開席的時間,他和一些認識的和不認識的人擠在一張桌子上。本來桌子就隻能坐八個人,現在加上他,總共坐了十個人。大表姐趙俊美看到後,對他說道:“德運,坐不下,趕緊下來。”德運聽到這句話心裏很不高興,覺得自己在人前丟了麵子。他心想:我就不下來。看到德運沒有反應,趙俊美又提高了嗓門,她大聲斥責道:“德運,快下來!沒有你的位置,到廚房找你大大去。”德運被趙俊美斥責後,更加生氣了,他賭氣似的就是不下來。

趙俊美看到自己說話沒效果,開始動起了手。她上前一把拽住德運的胳膊,硬是把德運從飯桌上拉了下來。德運徹底被激怒了,他衝著趙俊美罵道:“滾,老子不吃了。”說著他真的走出了堂屋。走到門口,他還把仍在玩耍的德福一起帶了回家。

德福糊裏糊塗地和德運回到家裏,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德運對他說:“我上學去了,你一個人在家待著。”德運為了喝喜酒原本不打算去上學的,他心想反正自己成績差,不去老師也不會說什麽。這會兒喜酒吃不成了,不得不去上學了。德運走後,德福獨自一人在家愣住了。他腦子裏充滿了疑問:為什麽德運要把我帶回來?為什麽現在他又不管我了?今天為了能讓德福在姑姑家多吃點,奶奶汪氏也沒給他做早飯。剛才奔跑、打鬧得太厲害,德福現在餓極了,肚子裏在咕咕地叫。

餓得難受,德福又回到了姑姑家。此時,已經開席了,看著滿屋子黑壓壓的人,他不敢進去,更不敢上桌子。趙俊美發現了他,朝他厭惡地瞪了一眼,衝道:“你不是和德運走了嗎?怎麽又來了?”

“我,我……餓!”德福怯怯地回答。

“要飯啊?等著!”說完,趙俊美就朝廚房走去。她在廚房隨隨便便盛了一碗飯,胡亂地夾了一些菜就出來了。來到屋簷下,她把碗硬塞到德福的手裏,扭頭就走。臨走時還低聲罵道:“賤骨頭!”德福被表姐羞辱得淚流不止,內心充滿了委屈,已經不流的鼻涕又流了出來。鼻涕一出一吸,產生清脆的響聲,加之心裏難過,整個身子都在微微地顫抖。因為太餓,他還是就著淚水吃下了那碗飯。他還沒上學,還沒人跟他講過不吃嗟來之食的故事。實際上,他的自尊心很早就受到了傷害。

此時,屋裏熱鬧非凡,人們正津津有味地品嚐著美酒佳肴,其間還穿插著人們劃拳、吆喝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屋簷下那個瘦弱的有點瘸腿的小男孩。隻有在裏屋吃飯的汪氏時不時把頭向外張望,她自言自語,又像是對別人嘮叨著:“俺孫子呢?可吃飯了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