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福一天天長大,張富貴不得不考慮他上學的問題。為此,他特意請教了姐夫趙安。趙安因自己的小兒子趙計劃沒能考上大學,很是灰心。麵對李家的冷嘲熱諷更是慚愧得無地自容。他對張富貴說道:“農村娃,學活要緊,讀書有什麽用呢?你看老三計劃讀完高中不還是要回來種田。”姐夫的話很合張富貴的心思,他很早就有一種擔心,他擔心自己晚年沒人照顧,他怕德福上了學會遠走高飛。

中午吃飯,他又把德福上學的事情試探性地和張富有說。他心想如果哥哥也不讚成德福上學,那麽以後就沒有人因此事譴責他了。畢竟這是大家集體的決定。張富有直截了當地對他說:“看他那傻樣,還上什麽學呢?能把鵝放好就不錯了。況且他走路還有問題呢?”聽了哥哥的話,張富貴膽子大多了,內心的不安也平靜了一些。

但世事難料,在大家都不眷顧德福這個可憐的孩子時,老天爺給了他好運。

正月間,張富貴本家侄子張大偉帶著兒子小偉來給汪氏拜年。一進門張大偉和小偉就驚喜地發現德福走路的變化。他們同時驚呼道:“咦!德福走路不瘸了嘞。”在一旁的汪氏解釋說:“去年就不怎麽瘸了,今年完全看不出來了。村醫說以前是缺鈣造成的,現在生活好了,不缺鈣了,所以就不瘸了。”看到這個和自己同齡的小夥伴腿疾好了,小偉非常開心。他拉著德福的手說:“我來教你騎自行車吧。”德福一直很羨慕會騎自行車的人,聽到小偉要教他騎自行車,爽快地答應了。

他們來到打穀場上,德福騎在自行車上,腳使勁地蹬著踏板,小偉在後麵扶著自行車。小偉對德福說:“使勁蹬,讓鏈條轉起來。”德福按照小偉的指示,努力地嚐試著,雖然鏈條轉起來了,但仍然掌握不住車把的方向。如果不是小偉在後麵扶著,他早就摔倒了。小偉又對他說:“不要怕,蹬快點,越快越容易掌握方向。”德福聽了小偉的話拚命地蹬踏板,一圈又一圈。他覺得快起來真的不那麽累了。就這樣,嚐試了幾回,不用小偉扶,他也不會倒了。德福很快學會了騎自行車。他在打穀場上一圈又一圈地騎著自行車,內心快樂極了。長這麽大,他還從來沒有這麽開心過……

八月底的一天下午,張富貴家迎來了一位客人。這位客人,不是別人,正是李家莊小學的校長朱老師。張富貴雖然沒上過學,但他也懂得尊重老師,他知道朱老師是村裏最有文化的人。沒想到村裏的大文人會到自己家裏來,張富貴有一種蓬蓽生輝的感覺。朱老師開門見山說道:“我是為你家小兒子來的,你家孩子該上小學了。”

張富貴一聽這話,有些心虛了,國家的政策他也聽說過一些,以前有姐夫和哥哥為他壯膽,可現在他們都不在身邊。他不知道如何接朱老師的話,慌亂中他找了一個最不像理由的理由。

“還小,他還小哩。”張富貴結結巴巴地說。

“不小了,我們已經統計過他的資料了。他已經9歲了,按法律規定早該上學了。”朱老師誠懇地說。

“可我家沒錢啊。”張富貴還在找理由。

“這個你放心,小學屬於義務教育,不需要花多少錢,我們村小隻收少量的書本費,學費一分不要。”

張富貴不知該說什麽了,隻是默默地吸煙。朱老師看他不說話,接著又說:“小學是義務教育,必須要上,不然犯法呢。”

張富貴一聽犯法,內心立馬害怕了起來。他從小膽子就小,隻要看到穿製服,戴大簷帽的人就害怕。朱老師似乎看出了張富貴情緒的變化,他又語氣和藹地說:

“張富貴啊!不上學,不識字,長大要吃虧的。不識字的痛苦你一定深有體會吧。這個不用我多說吧?”

張富貴聽到這句話,心中感慨萬千。他比誰都知道不識字的痛苦!他再也不想狡辯了,趕忙說:“對,對,對……”

晚上躺在**,張富貴又重新想起了朱老師白天對他說的話。他回想起這半輩子不識字帶來的苦處來:買化肥,因不識字,不敢一個人進城,還得求外甥趙計劃帶路。賣糧食不會記賬,又得求人記賬。甚至賣頭豬都要求人,生怕算錯帳吃虧……為此沒少聽趙計劃媳婦難聽的話。想到這些,他不禁落淚了。此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要讓德福上學了。

九月秋季學期開學那天,張富貴親自帶著德福來村小報名。這次他沒有和姐夫趙安說,也沒有和張富有商量,這可能是他一生做過的最正確的決定。看到張富貴領著孩子來到辦公室,朱老師主動上前和他握了握手,握完手又引導他在自己對麵的椅子坐下來,坐下後又熱情地遞給他一支香煙。朱老師熱情周到的接待讓張富貴有種受寵若驚的感覺,接過朱老師香煙後,他高興得都合不攏嘴。朱老師看著笑容滿麵的張富貴說:“你家這孩子聰明著呢。你看他的眉毛多清秀啊,說不定是塊讀書的料子哩。”聽到朱老師的誇讚,張富貴更加開心了。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了。在一旁的德福,聽到這句話心裏也感到暖暖的,這種感覺是以前從未有過的。

交完少量的書費後,張富貴便把德福留在了學校,一個人獨自回家了。德福坐在陌生的教室裏,一句話也不敢說。麵對新的陌生的環境,他很怯場。不多久,他發現了兩個熟悉的麵孔,前麵坐著的正是小濤和小安。小濤和小安也很快發現了他,他們正朝著他微笑。看到認識的人,德福內心踏實了一些,害怕的感覺也減少了。以前不開心的往事都煙消雲散了,他已經不恨小安了。

“當,當,當……”清脆的上課鈴聲響了起來。不一會兒,老師便來到了教室。老師不是別人,正是朱老師。不知為什麽德福看到朱老師內心有種說不出的親切感,在印象中隻有奶奶給過他這種感覺。朱老師發現了坐在後排的德福,他親切地喊著德福的名字,讓他到前麵來。他把德福安排在了第一排,和一個女生同桌。這引起了班裏一些調皮的男生的哄笑,德福也感覺到有些不自在。但下課後,這種感覺很快就消失了。這個女生叫潘嘉媛,她活潑開朗的性格深深地感染著德福。潘嘉媛一點也不怕生,一下課便拉著德福出去玩,還把口袋裏的糖果遞給德福吃。德福不好意思接,她便把糖果塞到他手裏,並對他說:“老師讓我好好和你相處哩。”給完了糖,她又拉著德福去跳繩,很快她們便熟悉了起來。德福通過潘嘉媛又認識了班裏其他的幾個女生。一個星期後,朱老師宣布潘嘉媛為班長。多年以後想到這件事,德福還由衷地感謝朱老師。

教學很快開展了起來,一切都走上了正軌。每天德福和哥哥德運一起早早地便來到學校。德運上五年級了。雖然哥哥還是和以前一樣不怎麽理他,但德福的心態已經發生了改變。自從上學以後,他每天都很快樂,人也變得更加開朗了。他覺得在校園裏的每一天都充滿了樂趣。在學校,同學們帶給他很多快樂,有時在夢裏他都會笑出聲來。汪氏看到了德福的巨大變化後,不禁感慨道:“這孩子上學以後變化好大啊!”

中午吃完飯,德福立馬打開課本開始寫作業。他總是不折不扣地完成朱老師布置的作業。他的作業還沒有寫完,小濤和小安便來到德福家。他們發現德福的成績比他們好,於是,便主動和德福靠近。有時有什麽不懂的,還會問德福。德福也不計前嫌,總是很真誠地給他們講解。這樣,他們之間的關係便慢慢地好了起來。小濤和小安邀德福一起上學,德福爽快地答應了。現在他也不一定非要德運帶著一起上學了。

下午上的是數學課,給他們上課的老師姓陳。陳老師高高瘦瘦的身材,四十多歲的年紀,留著平頭,看起來特別精神。他上課風趣幽默,很受學生歡迎,曆屆他教過的學生對他的評價都很好。德福同樣也很喜歡他的數學課,總是積極地回答他提出的問題,因而深得陳老師的喜愛。

相比之下,德福的數學成績比語文要好一些。而同桌潘嘉媛剛好相反,她的語文成績比較突出,而數學就差了一點。在語文課上,潘嘉媛總是真誠地幫助德福。有次,朱老師讓全班分成男女兩隊,分別進行朗讀比賽。臨到男生朗讀時,潘嘉媛熱情地鼓勵著德福。在她的鼓勵下,德福朗讀得非常有**,當然也獲得了特別好的成績。在數學課上,潘嘉媛遇到不會的題目也喜歡問德福,為了報答潘嘉媛的幫助,德福總是熱心地解答她的提問。

在這種親切友好的氛圍下,德福成長得很快。學期結束時,他竟獲得了三好學生獎狀。拿到獎狀後,德福高高興興地回家,本以為大大和奶奶會很高興,會獎勵他,可回到家裏,張富貴看到獎狀就跟沒看到似的,一句表揚的話也沒說。還是奶奶汪氏拄著拐杖找來糨糊把獎狀貼在了牆上。

正月裏,張富貴和張富有吵了一架。起因是張富有打牌輸了錢,汪氏囉嗦了兩句,他就和汪氏吵了起來。汪氏對他說:“我沒錢,錢都在德福大大那裏。”於是,他又和張富貴吵。張富貴不給他錢,吃過午飯,他就坐在前屋門檻上哭。哭聲很快引起了鄰居的注意,李家老二的媳婦過來勸他。他哭得像個孩子一樣,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對她訴苦:“他一分錢都不給我。我幫他幹活,他一分錢都不給我。”李家媳婦看到一個男人哭成淚人似的,感覺很新鮮,也很好笑。看夠了笑話,李家媳婦便走開了。臨走時不無譏諷地嘀咕著:“兄弟倆,也會吵架,真奇怪!”

這次吵架,衝淡了節日的喜慶氣氛。一連好幾天,誰也不理誰。每個人心裏都很鬱悶和壓抑。德福天天盼望著開學。因為他知道一上學,他的快樂時光,便又會重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