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了一個寒假,德福終於盼來了開學。寒假裏他時常想念他的好朋友汪曉龍、汪曉東等同學,當然還有活潑開朗的潘嘉媛。他想他們是因為他們和同村的小安、小濤等給他的感覺不一樣。雖然他偶爾也和小安、小濤一起玩耍,但這遠沒有和汪曉龍、潘嘉媛等同學在一起玩得開心。在學校裏他很少受到歧視,也沒有什麽隔閡。
開學那天,趙計劃把兒子大娃也送到了村小。大娃學名叫趙大寶,隻比德福小兩歲。趙大寶也是去年秋季學期上的一年級,但卻是在他媽媽所在的陳莊小學上的。學期結束後,趙計劃發現大娃的成績竟比德福差。他心裏很不舒服。他認定李家莊小學的教學質量肯定比陳莊好,不然傻孩子德福怎麽可能成為三好學生呢。
趙大寶的座位離德福有點遠,他為了和班裏的同學搞好關係,主動找到表叔德福。雖然是叔侄關係,但因年齡相近,所以也就沒有了禮數的拘謹。趙大寶把一遝他爸爸算賬用的草稿本遞給德福說:“幫我分給班裏當官的。”德福不好拒絕,所以也就答應了他。得到了禮物的小班幹部們很快認識了趙大寶。
課上教語文的仍然是朱老師。他讓潘嘉媛檢查同學們上學期所學內容。潘嘉媛第一個點名的就是德福。她檢查德福倒不是想難為他,而是她知道德福肯定記得,她想給德福一個被表揚的機會。她讓德福背誦上學期所學的兒歌。德福站起來大聲朗誦起來:
一去二三裏,山村四五家。
兒童六七個,八九十枝花。
朱老師聽到德福背誦得如此熟練,高興地誇讚道:“你們看看張德福,上學期所學的內容還記得這樣清楚。是不是值得我們學習啊?大家把掌聲送給他好不好?”說完教室裏立即響起了清脆的掌聲。鼓掌最熱烈的當屬潘嘉媛了,德福沒讓她失望,她比自己獲得表揚還要開心。從這些掌聲中,德福內心感到很大的安慰。第二個被點名的是趙大寶,因剛才收了他的禮物,所以潘嘉媛記得他。趙大寶沒能像德福一樣快速背誦出來,但他也沒受到朱老師的批評。朱老師親切地對他說:“新來的,不要緊,慢慢來。”
此時,在五年級上課的德運卻是另外的樣子。因沒有做寒假作業,他正在被老師罵。老師看到德運歪歪扭扭地站著,根本不把他說的話當一回事,頓時發了火。他狠狠地罵道:“家裏把你當成一條龍,實際上你是一條水爬蟲。”德運聽到這句話就跟沒聽見一樣,他已經麻木了,根本感受不到自尊心所受的傷害。其實,剛上學時他的成績也和德福一樣好。那時,朱老師遇到張富貴也誇德運聰明,說他是塊讀書的料子。末了又說:“你祖上是仁義之家,你家肯定能出人才。”轉折點發生在德運媽媽走後,沒了媽媽,他和父親張富貴一樣慢慢消沉了。汪氏隻喜歡德福一個人,這樣,在家裏就沒人關心他了。罵完德運後,下課鈴聲響了。老師拿起課本迅速地離開了教室。
課間十分鍾,是孩子們最快樂的時光。整個校園由南北相對的六間土牆瓦頂的房子組成,靠大門的一邊還有一間小房子,是老師的辦公室,另一邊是圍牆,牆上寫著活潑、向上、嚴肅、認真幾個大字。校園裏稀稀拉拉地栽種著兩三棵青鬆,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了。地麵是原始的泥巴地,隻有中間有一條連接兩排教室的窄窄的碎磚鋪的小道。即使這樣簡陋的環境,也擋不住孩子們玩耍的天性。
一下課,同學們便如一群小鳥一樣飛出了教室。他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玩打彈子的,有玩跳繩的,還有玩鬥雞的。德運由於被老師罰站,不敢出來,而德福卻玩得很開心。他和汪曉龍、汪曉東、趙大寶等同學正在鬥雞。隻見趙大寶和汪曉東單腿站立著,彼此分別用另外一隻被手扳成三角形的腿使勁地攻擊對方。許多同學在一旁呐喊助威,德福和趙大寶是一個隊的,他剛敗了陣來,趙大寶迅速地頂了上去。突然,趙大寶一個趔趄,歪倒在了身後的低窪處,摔了個四腳朝天的姿勢。頓時在一旁觀戰的同學們哈哈大笑,德福也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持續在校園裏回**……
上午最後一節課還沒放學的時候,德福的大伯找了過來,他走到一年級教室門口笑嘻嘻地對老師說:“找張德福。”
德福出來後,他又神秘兮兮地對他說:“你大大讓我帶你到我朋友家喝喜酒。”
“可我還沒下課呢?”德福答道。
“不要緊,走吧!”說著他就拉著德福的手往外走。
德福跟著大伯後麵默默地走著,張富有心想:這孩子真不懂事,我一個光棍帶他吃喜酒他也幹。大概半個小時後,他們便到了。一進屋他大伯就把他一個人扔在了一邊,自己去賭錢去了。德福找了又找,可始終找不到他。
開席的時間到了,德福看人們都紛紛圍在了桌子四周,也學著大人們的樣子坐在了離他最近的一張桌子旁。德福看到桌子四周都是陌生的麵孔,內心感到害怕。長這麽大他還是第一次一個人在外麵和陌生人一起吃飯。他拘謹得一句話不敢說,用眼睛警惕地看著四周的人。他對麵一個和他大伯差不多大年紀的人注意到了他。那人心想:這孩子怎麽這麽沒規矩,亂上桌子。他看著德福斥責道:“你怎麽一個人呢?你家大人呢?”德福內心害怕極了,不敢吱聲。那人看德福不說話,起了疑心,心想:難道這是個沒人要的野孩子。於是,他又嘲笑道:“你沒大人嗎?怎麽不說話?要不等下跟我走吧。”德福還是不說話,這下那人樂了,他旁邊的人對他打趣道:“你今天走運了,撿了個孩子。”“哈哈哈……小孩等下跟我回家吧。”那人開始戲弄起德福來。直到上菜後,他才閉嘴。德福小心翼翼地夾著菜,生怕招惹到誰。此時,他大伯才找到他。看到德福單獨一個人吃飯,他戲謔道:“嗬!這孩子不傻哩,我不在也知道吃飯嘞。”
大約開學一個月後,朱老師在課上深情地對同學們說:“縣教育局要調我去縣城教書,所以以後就不能教你們了。今天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們上課,明天將由宋老師給你們上語文課。”聽到朱老師說要離開,德福心裏感到莫名的失落。他一整天都提不起精神來。放學後,他低著頭慢慢地走著,趙大寶和德運嫌他走得太慢都先他回家了。他一個人走在壩頂上望著茫茫的水麵,呆呆地站著。他總覺得失去了什麽,可他又想不明白究竟失去了什麽。
第二天,果然朱老師不來了。宋老師一來到教室,就發現了坐在前排的德福。看到他亂蓬蓬的頭發和黑乎乎的雙手,他的心裏升起了一種厭惡之情,當即就命令德福坐到後麵去。聽寫生字詞時,德福又把“一份報紙”寫成了“一份報線”,隨即遭到了宋老師嚴厲的批評。宋老師罰他下課站在講台旁邊,不準出去玩。德福第一次嚐到了在人前罰站的滋味,內心羞愧萬分。
學期結束,德福沒能像上學期那樣獲得獎狀。宋老師說:“學校經費緊張,隻有年級前三名才有獎狀。”沒拿到獎狀,德福有些失落。但這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因為在家裏根本就沒人關心他的學習,所以也就沒人責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