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期間,德運帶德福去偷李家小兒子家池塘裏的蓮蓬。剛下水就被小安發現了,小安報告給了李家小兒子李小五。李小五拿起竹竿就朝著藕塘走去,他站在塘埂上罵道:“大狗,小狗,趕緊出來。今天老子非扒了你們的狗皮不可。”(他給德運和德福起外號叫大狗,小狗。)德運、德福聽到李小五的聲音,嚇得魂飛魄散,蓮蓬也不要了,慌慌張張地從荷葉叢中走了出來。一上岸,撒腿就跑。李小五在後麵罵道:“跑得掉和尚,跑不掉廟。”

德運和德福完全跑散了,德福來到大娃家,而德運跑到了同學小山家。小山是李家老二李玉的兒子,他家和德福家隻隔著一條排水溝。李小五氣衝衝地找到張富貴。張富貴問:“德運、德福人呢?”李小五沒有找到心中的兩隻狗,氣急敗壞地說:“扔到大壩裏去了。”誰料張富貴信以為真,他也不敢和李小五吵架,隻能去找自己的大哥幫忙。張富有一聽也以為真的扔到大壩去了。於是,他和張富貴拿著鋤頭,手推漁網來到了大壩。

他們沿著水邊用鋤頭,漁網不停地往水中打撈屍體,一邊打撈,一邊喊著德運、德福倆兄弟的名字。消息很快傳到了汪氏耳朵裏,汪氏拄著拐杖來到壩頂,看到兩個兒子在下麵沿著水庫四周不停地打撈,料定兩個孫子肯定不在了。於是,她就坐在壩頂上嘶聲力竭地哭了起來。哭聲很快引起了村民的注意,村民們迅速地圍攏了過來。李小五看到張富貴兄弟倆認真打撈的樣子,鄙視地罵道:“一家人都是傻子。”罵完了以後就憤憤地走出了人群。

此時,趙計劃趕了過來,他衝著張富貴喊道:“德福不在我家嘛,我剛才還看到他和大娃玩呢。”張富貴聽到後,放下鋤頭,走到趙計劃麵前問:“那德運呢?德運也在你家嗎?”趙計劃沒有看到德運,說不出德運的下落。汪氏聽說德福在趙計劃家,立馬拄著拐杖找了過去。看到德福後,一把抱到懷裏,“親啊,肉啊,乖乖啊!我的心肝寶貝啊……”一陣亂叫。德福看到奶奶如此動情,也不說什麽,任由她“**”。

張富貴沒有打聽到德運的下落,又回到大壩邊,東一鋤頭西一鋤頭地亂打撈。他好像真的希望從水中可以打撈到德運的屍體似的。而張富有比他高級多了,他用的是手推漁網,屍體沒有打撈到,小魚倒撈上來幾條。看到撈上來的小魚,他似乎還有些高興。站在人群中看熱鬧的李玉心知肚明,但他就是不說。他對躲在自己家裏的德運說:“就別出去,在我家待著,讓他們找找,誰叫他們不關心你呢?”“誰叫他們不關心你”這話正說出了德運的心聲。因此他真聽了李玉的話,躲在他家不出來。

張富貴和張富有在大壩邊撈來撈去,一直到天黑才精疲力竭地走回家。臨走時,張富有狠狠地罵道:“這狗日的,死都不讓人省心。”“討債鬼!”張富貴接話道。

回到家裏張富貴看到德福,拿起掃把就要打。汪氏極力阻攔,並對他衝道:“現在你就這一個兒子了,再打死了你就絕後了。”張富貴聽到這話心軟了,他很早就打算把德福留在身邊給自己養老,他甚至希望德福成績差一點,這樣就可以留在身邊了,不會擔心他遠走高飛了。因此,當德福拿著獎狀回來時他才會一言不發。

此時,德運回來了。張富貴看到他後,心裏一驚,心想應該不會鬼魂回來了吧?定神一看是個大活人,心中的怒火一下子上來了。他拿起竹竿朝著德運的屁股、大腿一陣猛打。德運被打得哇哇地大哭起來。他看到屋裏德福安然無恙,頓時內心嫉妒的火焰燃燒了起來。他一下子勇敢了起來,也不再懼怕張富貴的竹竿了。他一邊用右腳使勁地剁著地,一邊朝著張富貴吼道:“都不關心我了,都不關心我了!”

“都不關心我了。”這句話連續重複了好幾遍,一邊吼,一邊還用腳有節奏地踏著地。張富貴被這突然的巨大變化給鎮住了,也不敢打他了。

那次被打以後,德運一天也不想在家待了。他恨家裏的每一個人,特別是汪氏和德福。他覺得自己根本就不是汪氏的孫子,他和她是毫不相幹的人。他最恨德福,沒想到這個從小就跟傻子一樣的小孩,腿疾竟奇跡般地好了。除了吃飯,睡覺在家裏,其餘的時間,他都在外麵。他開始和二毛、小山等人混在一起。二毛早都不讀書了,去年出去打工,因販賣黃碟,被抓進了看守所。從看守所出來後,他又回到了家裏。小山是他的同班同學,他的成績和德運一樣差。

德運的變化被張富貴看在眼裏,中午吃飯時,他半開玩笑地對德運說:“從今以後你跟你大伯睡吧,你大伯沒有兒子,你就跟他過吧。”德運聽到這話後,看看張富貴,又看了看大伯,沒說話。他心想:跟大伯過就跟大伯過,反正我早都不想在這個破家待了。

晚上德運真的來到他大伯住的前屋,他對他大伯說:“大伯,俺大大要我跟你過嘞。”

“好,大伯養活你。”他大伯半嘲笑半開玩笑地說。他心想:狗日的,壞孩子,不想要了,甩給我。從此以後的十幾天德運都在他大伯的**睡的。他覺察到大伯不是真的關心他,於是又很快疏遠了他。

九月開學,德運一個人來到鎮裏的初中報到。他看到了自己的大表哥趙方針,原來趙方針是他們的班主任……國慶節期間,趙方針回家看望父母,順便又來到張富貴家。張富貴問:“德運的成績怎麽樣?”

“怎麽樣?真差!連字都不會寫。”趙方針對張富貴衝道,毫不顧及一旁德運的感受。德運聽到老師在家人麵前如此貶低自己,臉麵火辣辣的,他最忌諱在家人麵前丟臉了。張富貴臉麵也掛不住,他自己給自己打圓場道:“可小學老師都誇我家德福聰明呢。”

“他聰明?你問他學過的每個字都會寫嗎?”趙方針好像不想給張富貴打圓場的機會。一旁的德福聽到後,腦子裏懵懵的。

期中考試到了,德運毫無意外地獲得了倒數的成績,和他同樣差的還有小山。德運本來就對學習失去了興趣,現在他更加厭學了。除了成績差被同學老師看不起外,最讓他受不了的是鎮上同學的欺淩。鎮上的痞孩子和學校裏的一些同學混在一起,專挑鄉下來的矮個子同學要保護費。他們利用中午吃飯休息時間來到班裏,向德運索要錢財,並威脅道:“不給錢,就別來上學,不然見一次打一次。”受到威脅後,德運害怕極了,每次上學都是膽戰心驚的,生怕被打。但他對誰也不說,從小到大他已經習慣了遇到心事一個人扛。

秋天的一場大雨,淋倒了德運。課上他昏昏沉沉地趴在桌子上,趙方針發現他發燒後,就叫來了張富貴。張富貴把德運接回了家。

德運一連發了幾天燒,孤獨地躺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他想到了死,突然害怕起來。於是,他就小聲地哭泣起來。此時,屋裏的人都在睡夢中,沒人聽到他的哭泣。他的內心多麽渴望可以有個人過來哄哄他,安慰他,幫他擦幹眼角的淚水啊。可現實中在他的眼前隻有黑暗,無盡的黑暗……哭累了,他就迷迷糊糊地睡著了,在睡夢中他隱約中看到了媽媽。媽媽低著頭坐在他的床邊,正伸手幫他擦眼角的淚水。他拚命地睜大眼睛想把媽媽看清楚一些,可他始終無法看清媽媽的臉。他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媽媽,可他發現媽媽的形象越來越模糊,一會兒就從他的床前消失不見了。他難過得大聲喊道:“媽媽,媽媽……”於是,就從睡夢中驚醒了過來。

在家休息了一個星期後,德運又重新回到了學校。此時,他真的一點也聽不懂了,隻能在教室裏混日子了。快到期末考試時,他怕自己考試分數低又在人前丟臉麵,索性就不去上學了。對此,張富貴不管不問。

輟學在家,德運迷戀上了看電視劇《上海灘》。燈紅酒綠的大上海深深地吸引著他。他常常做夢一個人來到大上海,從此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有天,他看得正入迷時,他大伯叫他去給水牛喂草。他不想去,就說:“你不能叫德福嗎?他又不是沒長手。”

“你們倆一起去!”他大伯大聲嗬斥道。

看到大伯發火了,兄弟倆都害怕了,他們乖乖地出去了。

德運拿著草鉤,德福拿著竹筐跟在身後,一前一後來到打穀場。他們家的草垛是全村最大的,也是最結實的。因而拽稻草需要用很大的力才行。德運雙手握著草鉤把,草鉤尖對著草垛使勁往裏紮,一紮一拉便勾出了許多幹稻草。德福沒有草鉤就在他身後看著,德運不高興,就對他責罵道:“你不能用手拽啊?站在一旁像個大爺。”

“媽的,我又沒有草鉤。”德福一邊嘟囔著,一邊走向草垛,嚐試著用手拽幹稻草。德運本來就討厭他,聽到德福說話帶髒字,一下子找到了機會。他朝正在用力拽稻草的德福看去,趁他不注意,舉起手中的草鉤,狠狠地紮向了德福。被稻草磨得光亮尖滑的草鉤頭準確無誤地紮到了德福腦袋上,瞬間鮮血迸出,德福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等到德福的腦袋被白色的繃帶包紮好時,已是深夜。躺在**的張富貴不禁發出這樣的感慨:“德運這孩子怎麽這麽狠?”同樣躺在**沒有睡的還有德運,他本以為又會被打,沒想到這次不但沒有打,連罵都沒罵。他感到很意外,同時還有一絲絲的得意,心想:這下該傻了吧,看他還怎樣學習?

腦袋被紮後,德福不得不在家休息。德運為了驗證他是不是傻了,主動提出要給他補課。德福聽說要給他補課,非常開心。他熱愛學習,渴望重新回到學校。德運幫他補的課文叫《秋天》。

“秋天到了,樹葉黃了。一群大雁往南飛,一會兒排成一個一字,一會兒又排成一個人字……”

德福很快背了下來,心中對德運的氣也消失了。他根本不知道德運的真實想法,他一直很相信哥哥。哥哥在他心中的形象是那樣的美好。德運在一旁暗暗觀察著。看到德福很快就把課文背下來了,他感到很震驚:咦!這孩子怎麽還沒傻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