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接下來的幾天裏,夏侯紓在齊科爾草原上安靜地度過。她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帳篷裏,很少外出,一方麵是為了養精蓄銳,另一方麵也是為了等待赫連肅泰的信件回來。
這段時間的經曆讓她越來越感覺到北原並不是一個安全的地方,這裏充滿了危險和未知。無論北原王宮中發生了什麽,或是王位最終落入誰的手中,她都希望能第一時間得到消息,以便自己能做出相應的計劃和準備。
直到第四天,赫連肅泰的信使才疲憊地歸來。他的臉上滿是焦急之色,腳步匆忙。然而,他帶來的消息並非喜訊,而是赫連嘉安已經將赫連肅泰抓捕的消息。
這個消息如同一道寒流,瞬間席卷了整個齊科爾草原,讓所有人感到震驚和不安。
據說是赫連嘉安收到線報,有人看到赫連肅泰把他最得力的軍師擄走了。於是赫連嘉安不由分說便打上門去質問,赫連肅泰自然不肯承認。兄弟間因此產生了嚴重的爭執,關係急劇惡化。彼時,直城已是赫連嘉安的天下,任他橫衝直撞也無人敢說一句不是。赫連肅泰不願事情鬧大,因此稍顯被動。誌得意滿的赫連嘉安以為兄長認慫了,便派人將他拘禁,並威脅他必須在三日內交出軍師,否則就取他的性命。
赫連嘉安口中所謂的軍師,自然就是夏侯紓。
聽到這個消息後,夏侯紓有些哭笑不得,她沒想到自己這個“狗頭軍師”竟然還這麽受歡迎,竟然同時被這兄弟倆惦記上了。夏侯紓不禁在心裏想,要是他們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潛入北原也別有目的,不知道還會不會這般爭奪。
不過,比起回到烏蘭貝爾草原,繼續給赫連嘉安出謀劃策,協助他順利登上王位,夏侯紓更願意暫時待在齊科爾草原避風頭。畢竟,她與赫連肅泰十分默契,如今也算得上是知己知彼,而赫連嘉安至今還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至於赫連嘉安之前說的那些不在乎她是誰的話,聽聽也就算了,不必當真。
赫連肅泰被捕的消息像野火燎原一樣迅速在齊科爾草原傳開,草原人民為之沸騰。他們紛紛穿戴起戰甲,聚集在赫連肅泰的大帳之外,群情激昂,振臂高呼,發誓要為二王子討回公道。這些勇士們剛剛經曆過一場不算激烈的內戰,熱血未冷,一聽到又要投入戰鬥,他們激動不已。最後,在一位英勇將領的帶領下,他們以磅礴的氣勢踏上了前往直城的征程。
夏侯紓冷眼旁觀,她看著他們如狼似虎地集結、整裝待發。留下來老弱婦孺們,卻像是在慶祝一場盛大的節日,歡呼雀躍,載歌載舞,期待著英雄的歸來。
一山不容二虎,一國不立二君。這是一場無法避免的戰鬥,如同猛虎下山,無人能擋。這場戰爭的結果將決定權力的歸屬,勝利的一方將會成為草原的霸主。而她,隻有等待這場戰爭的結束,才能踏上歸途,回到南祁,回到她思念已久的人身邊。
平心而論,赫連肅泰確實比赫連嘉安更適合當北原王。
夏侯紓在齊科爾草原又度過了一些日子,每日都從草原的士兵們那裏聽到他們輝煌的戰績。據說,他們尚未抵達直城,就遭遇了赫連嘉安預先布置的烏蘭貝爾士兵的攔截。然而,齊科爾草原的將士們並未畏懼,反而展現出了頑強的鬥誌,與對方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戰鬥。
在這場戰鬥中,齊科爾草原的將士們憑借著過人的勇氣和技藝,終於戰勝了烏蘭貝爾士兵,繼續堅定地向直城進發。他們的目標明確,矛頭直指北原王宮中的赫連嘉安。與此同時,他們還不忘一路傳播赫連嘉安企圖陷害二王子,逼迫北原王傳位的消息。
赫連保康的逼宮事件剛剛平息,赫連嘉安又陷入了類似的爭議之中。這對於想要接任北原王位的赫連嘉安來說十分不利。然而,這卻給赫連肅泰帶來了意想不到的好處,使他被籠罩在受害者的光環之下,贏得了許多民眾的同情和支持。
得知直城裏無大事,赫連肅泰的性命暫時無虞,夏侯紓開始為自己的未來做打算。她吩咐巴塔為她挑選一匹性格溫順、易於駕馭的馬匹,每天吃飽喝足之後,她會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然後策馬奔向遠方。
巴塔遵照赫連肅泰的指示,日複一日地陪伴著夏侯紓遊逛,形影不離。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心中漸生困惑:外麵大雪紛飛,幾乎無人願意踏出家門,然而夏侯紓卻興致盎然,仿佛在尋找著什麽。巴塔雖然心存疑慮,但夏侯紓的行為光明磊落,讓他無法多問。
其實,夏侯紓並不懷有任何深遠的陰謀。她隻是想尋找北極星的反方向,凝望那片未知的遠方,心中揣摩著那裏離她朝思暮想的地方究竟有多遙遠。她已經出來這麽久了,她惦記著獨孤徹,不知他是否正心急如焚地四處尋找她的蹤跡。同時,她也牽掛著父母和兄嫂,猜想他們必定是焦急萬分。除此之外,她最擔心的便是陸宜珠。那個青春洋溢、視財如命的小姑娘,被她一路忽悠著來到北原,結果兩人卻走散了……
夏侯紓內心滿是愧疚和擔憂,不知如何是好。
三天後,赫連肅泰終於回來了。
聽說,赫連肅泰與赫連嘉安達成了和解,雙方承諾不再進行無謂的鬥爭。更令人驚訝的是,他還帶回了一具屍體——阿穆莎。已死去的大王子赫連保康的王妃。
阿穆莎是在赫連嘉安攻進王宮時自殺的,兩指長的匕首從胸口直直地刺進去,絲毫沒有猶豫,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赫連肅泰說,阿穆莎的遺體原本會被當作亂黨草率埋葬,但是赫連嘉安願意賣給他一個人情,讓他偷偷將遺體運回並妥善安葬。當然,赫連嘉安也並非無利可圖,他得到了赫連肅泰不再與他爭奪王位的允諾。
接下來的幾天裏,赫連肅泰將自己封閉在大帳之內。他凝視著阿穆莎用來自殺的那柄匕首,陷入沉思。他幾乎未曾進食,那份消瘦與憔悴讓人憂心忡忡。夏侯紓每次看到那熱氣騰騰的食物被送入大帳,而後冷冰冰地被端出來,內心都充滿了無奈與矛盾。
夏侯紓琢磨了很久,心想這樣下去可不行。如果赫連肅泰因為這次挫折而一蹶不振,放棄對王位的爭奪,豈不是將北原王的位置拱手相讓了?赫連嘉安那個家夥,性情跟個小孩兒似的,讓他做個清閑的親王可能還好,但若是讓他做北原王,她還真猜不準北原接下來的命運又是何種模樣。這不僅關乎赫連家族的榮譽,更關係到北原與南祁兩國的邦交與和諧。
因此,夏侯紓決定再去打探個虛實,在做謀劃,勢必要幫助赫連肅泰重新振作,重拾信心,繼續為爭奪王位而努力。隻有這樣,才能確保北原的未來能夠掌握在可靠的人手中。
赫連肅泰的大帳中彌漫著一陣濃烈的酒氣,而他此刻正坐在矮矮的幾案前,沉浸在對故人的哀思中。一整天了,他幾乎未曾動彈過,仿佛與世隔絕,隻剩下他和阿穆莎的回憶。
夏侯紓掀開門簾,一股冷空氣隨之湧入帳內。赫連肅泰微微蹙眉,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詫異。他看著夏侯紓,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然而,他並未說什麽,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後,便再次垂下頭,仿佛夏侯紓並不存在,隻是一個無足輕重的空氣。
夏侯紓將從紮米那裏接過來的食盒打開,裏麵是一碗蔬菜肉末粥、半盤炙羊肉,幾塊酥餅,還有一杯奶茶,香氣逐漸在帳篷裏彌漫開來。她微微地歎了口氣,細心地挑選出適合赫連肅泰食用的蔬菜肉末粥和奶茶,然後將它們規整地擺放在他麵前。
見赫連肅泰絲毫沒有進食的意思,夏侯紓聞聲勸說道:“我們南祁有句俗語,叫做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縱然你是銅牆鐵壁,餓了這麽久了,也該吃點東西了吧。”
赫連肅泰瞥了她一眼,突然失笑道:“她以前也總是這樣勸我。”
她?她是誰?
夏侯紓一愣,腦海突然一片空白,待她再次看向赫連肅泰手中的匕首時,才猛然醒悟。原來他所指的人,是阿穆莎。種種跡象表明,這兩個人之間,確實存在著一段複雜的過去。
夏侯紓突然很想了解那個美麗且善良的女孩,究竟對赫連肅泰做了什麽,以致讓他對她滿懷怨恨,甚至在她臨死之前仍在尋求他的寬恕。
“你可以跟我說說她嗎?”夏侯紓輕聲問道。
“這把匕首,其實是我送給她的。當時我對她說,除非她用這把匕首自盡,否則我永遠不會原諒她。未曾料到,她竟然真的如此決絕。”赫連肅泰目光緊緊盯著自己手中的匕首,像是終於找到了傾訴的對象,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語,“那日,三弟把她交給我的時候,我看著這把匕首就插在她的胸口,血已經幹了,可是她卻再也聽不到我說原諒她。”
夏侯紓坐在他旁邊,像個聽故事的人一樣安靜地聆聽著。她的表情平靜而溫柔,眼神專注而明亮,仿佛要將每一個字句都深深地刻在心裏,然後品味著每一個故事的甘甜與苦澀。
赫連肅泰繼續說:“我從小喜愛禮樂,所有人都說我胸無大誌,唯有她懂我,一直鼓勵我、支持我。我曾經以為她會成為我的王妃,因此我早早地就開始籌備聘禮,期待著我們的未來。然而,當我被人誣陷時,她卻沒有選擇相信我,轉而嫁給了陷害我的人。”
說完,他端起幾案上的酒樽,一飲而盡,醉態盡顯。
“她為何要那麽做?”赫連肅泰的眼眶泛紅,臉上寫滿了疑惑與痛苦,“我把整顆心都捧在她麵前,可她說不要就不要了,還輕易地就將它打碎,隨意地踐踏。”
夏侯紓一時語塞,心頭湧起複雜的情緒,思緒飄回了阿穆莎將掛飾交給她的那一天,想起了阿穆莎滿含遺憾與歉意的眼神。那時,夏侯紓並未深究阿穆莎的用意,隻是隱隱覺得其中必有隱情。而今聽了赫連肅泰的敘述,她心中漸漸浮現出當年事件的輪廓。
赫連肅泰與阿穆莎,兩小無猜,情深意長。然而,命運卻對他們開了個殘酷的玩笑。當赫連肅泰遭受赫連保康的誣陷,陷入人生低穀時,阿穆莎的選擇無疑在他傷口上撒了一把鹽。她非但沒有給予他信任與支持,反而嫁給了陷害他的赫連保康,成為了北原的儲妃。對於曾經高高在上的赫連肅泰來說,這打擊無疑是巨大的。
夏侯紓為赫連肅泰的遭遇感到心痛,也為阿穆莎的選擇感到惋惜。兩人曾經的情誼,因一場陰謀而變得麵目全非。可是,阿穆莎在提及她與赫連肅泰的往事時,眼神裏的沉重與痛苦卻騙不了人。如果沒有難以言說的苦衷,她又怎麽會一直珍藏著赫連肅泰送給她的物品呢?甚至不惜背叛大王子,也要偷偷放她出來?
夏侯紓輕輕撫摸著那個曾經承載了阿穆莎與赫連肅泰之間深厚情誼的掛飾,心中五味雜陳,既惋惜又無奈。她低聲道:“或許,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顯然,她的話毫無理據,看赫連肅泰的眼神她就知道了。
夏侯紓忽然意識到,她對阿穆莎的了解並不夠深入,所以無論她說什麽都顯得蒼白無力。如今,過去的一切已成定局,無法逆轉,隻剩下這枚掛飾,如同曆史的見證者,默默地訴說著那些被塵封的感情糾葛與遺憾。但她依然希望,逝者能夠安息,生者不再沉溺於過去。
夏侯紓將阿穆莎托她轉交的掛飾拿出來遞給赫連肅泰,輕聲說:“這是她讓我還給你的。她還說,這一生,是她對不起你。”
“她……真的這麽說的?”赫連肅泰眉頭緊皺,眼神中充滿了疑惑與不敢置信。他無法相信自己所聽到的話,那個他曾經深愛過的女人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感到自己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一下,仿佛被刀子割破了一道口子。他不知道該如何麵對這個事實,也不知道該如何去處理自己的情緒。他隻覺得自己的世界在瞬間崩塌了,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
夏侯紓微微頷首,沉聲道:“我一直沒有機會告訴你,當初我得以從赫連保康手中逃脫,全因阿穆莎出手相助。當時她跟我說她不會有事,可我沒想到她最後竟然做了這樣的選擇。”
赫連肅泰雙手顫抖地接過掛飾,眼角處閃爍著微不可見的淚光。
夏侯紓緩緩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無奈地說道:“你們之間的糾葛,我既不清楚,也不願插手。但我堅信,她所犯的最大的錯誤,或許隻是太過愛你。至於她當年為何背棄了與你的誓言,選擇嫁給赫連保康,我覺得,你應該有能力查明真相。”
赫連肅泰頓時淚流滿麵,他的淚水無聲地滑落,像斷了線的珠子,打濕了他的衣領。他的臉上寫滿了無助和悲傷,像個失去了方向的孩子,迷茫而又惶恐。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哀痛,那種沉痛的感覺仿佛能感染到每一個人的心。此刻的他,不再是那個頗具城府的北原二王子,而是一個痛失所愛的普通人,他的無助和脆弱讓人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