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好阿穆莎的第七天,赫連肅泰收到了探子的密報。阿穆莎當年選擇匆匆嫁給赫連保康,並非她貪慕權勢,移情別戀,而是受到其母族烏那茲部落與赫連保康的聯合脅迫。
彼時赫連肅泰因為對北原王的寵妃“不敬”而被驅逐出京,赫連保康為了永除後患,意圖製造一場意外將其滅口。而先前看好赫連肅泰的烏那茲部落也突然倒戈,轉向了赫連保康。為了穩固這層關係,烏那茲部落決定將北原第一美人阿穆莎嫁給赫連保康。阿穆莎知曉後拚死反抗,然而赫連保康卻以赫連肅泰的性命相要挾,迫使阿穆莎不得不妥協。
事情實際上非常明了,赫連肅泰如果真心想要查明真相,他早就能夠做到了。然而,阿穆莎的“背叛”使他深感失望和心灰意冷,導致他遲遲沒有采取行動去調查。如今,佳人已逝,一切都已經成為了無法挽回的遺憾。
與此同時,赫連肅泰還收到了赫連嘉安的邀請。赫連嘉安在信中提到,年關將至,希望兄弟倆能相聚在直城,承歡膝下,重溫親情,同時也為北原王的安息祈福。
這麽冠冕堂皇的借口,明眼人都能看穿其中的端倪,可是赫連嘉安打著孝義之名,赫連肅泰沒有辦法拒絕。
赫連肅泰帶著人前往直城赴約,未料卻在半路遭到伏擊。對方來勢洶洶,招招狠毒且致命,絲毫沒留情麵。齊科爾草原的勇士們奮起抵抗,損傷大半才勉強保住了赫連肅泰的一條性命。然而,赫連肅泰的左臂受到了重傷,恐怕此生再也無法拿起重物。對於一個北原男子來說,這幾乎等於失去了半條生命。
不用查都知道,這是赫連嘉安的計謀。北原王病入膏肓,命不久矣,卻依然沒有定下王位繼承人,所以赫連嘉安在幕僚的慫恿下,終於還是按捺不住,先一步動手了。
赫連嘉安先前射殺赫連保康雖然是為了救駕,但已經給人留下了殘暴的印象。如今,他誘騙赫連肅泰進宮,卻又在半路設下埋伏,無疑使他的形象更加惡劣。朝野內外紛紛指責赫連嘉安殘害兄長,不仁不義,更擔心一旦他成為北原王,會對各部落不利。
麵對世人的非議,赫連嘉安坦然承認了他下令對赫連肅泰進行襲擊,但他堅稱自己並非主動出擊,而是得到了密報,得知赫連肅泰意圖帶兵直闖皇城,意欲謀反。因此,他才不得不采取了這樣的對策。對於這一切,赫連嘉安認定背後有他人挑撥,意圖陷他於不義之地。
赫連肅泰的傷勢十分嚴重,連續數日的高熱令他意識渙散,下不來床。待他終於恢複意識後,他立刻毀掉了先前與赫連嘉安定下的不爭儲位的承諾。不僅如此,他還故意讓人放出消息,聲稱自己雖然淡泊名利,亦無意傷害手足兄弟,但對赫連嘉安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和殺戮,他無法坐視不理。為了自己和齊科爾草原的百姓的安危,他誓要尋求正義。他堅定地表示,如果這個公道必須是當上北原王才能討回來,那麽他將義無反顧地去爭取。
一石激起千層浪。消息一經傳出,草原上的各大部族都陷入了**,開始搖擺不定。畢竟,一個連親兄弟都能算計的人,日後又怎麽會厚待他們這些部族呢?
彼時的北原王已是生命垂危,聽聞此變故後,他內心的憤怒與悲痛瞬間爆發,然而話語還未及出口,他便永遠地閉上了雙眼。
塔塔爾王後擔心此事傳揚出去,會對小兒子的王者之路構成莫大的威脅。於是,她決定嚴格封鎖北原王駕崩的消息,待赫連嘉安順利登基後再昭告天下。
然而,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北原王駕崩的消息還是不脛而走,很快就向北風一樣席卷了整個北原大草原。
弑兄殺父乃大逆不道之罪,這讓各部落深感震驚。反對赫連嘉安即位的聲音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甚至有不少部族已經蠢蠢欲動。有的打算趁此機會自立為王,有的則打著清君側的幌子,企圖揮戈殺入直城,奪取王位。
情勢緊急,塔塔爾王後深知自己已經保不住赫連嘉安,她果斷下令傳位於赫連肅泰,隻求換回小兒子一命。
赫連嘉安聽聞母親之計,心生憤懣,本欲集結塔塔爾勇士與北原王的部下奮力一戰,卻被塔塔爾王後及時製止,甚至還遭到了軟禁。
塔塔爾王後雖久居高位,且深愛幼子,但她也深知塔塔爾部族剛經曆了與赫連保康的戰爭,實力大損,即使再強大,也無法在短時間內與其他草原部族抗衡。而且,赫連肅泰也是她的親生兒子,不論誰繼承大統,她都將是北原王太後。因此,為了北原局勢的安定,她選擇了保持克製,避免部族之間進一步的衝突。
同樣地,塔塔爾族人也不希望因此陷入困頓。比起繼續無休止的打下去,他們更傾向於在自己的親外甥中選擇一位心思深沉且仁慈的人來擔任北原王。
因此,赫連肅泰順應民眾的意願,成為了北原王。
赫連肅泰繼位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與南祁修好,旨在騰出時間來整頓國內尚未平息的腥風血雨。至於赫連嘉安,赫連肅泰也遵從塔塔爾王後的意願,選了一塊靠北邊的封地,像赫連保康曾經許諾他的那樣,讓他做了個安樂親王。
躲在齊科爾草原的這些日子,夏侯紓並未閑著。她按照赫連肅泰準備的地圖,仔細研究了回南祁的最佳路線。每想到那裏有她愛的人在等待她的歸來,她的心中便湧動著無盡的動力。
然而,在啟程之前,夏侯紓的心中仍有一絲未了的遺憾,那就是關於她大哥夏侯翖的謎團。自十年前夏侯翖在北原戰場上突然消失後,他們一家人就再也沒能得到他的任何消息。夏侯翖的失蹤是他們全家人心中難以割舍的牽掛,也留下了一道難以愈合的傷口。
這些天,夏侯紓一直在齊科爾草原四處遊覽,同時暗中打探大哥夏侯翖的下落。雖然一無所獲,但她卻意外地聽到了一些之前未曾聽說過的消息。
據說,夏侯翖當年率領五百赤羽精騎穿越溟丘峽穀時,遭到赫連保康和鷹群的襲擊。在那場戰鬥中,赤羽精騎處於劣勢,幾乎全軍覆沒。他們的屍體被鷹群啄食得麵目全非,以至於幾乎無法辨認出人形。這或許就是夏侯翖至今下落不明的真正原因。
夏侯紓心中五味雜陳,交織著悲痛與疑惑。想到夏侯翖可能再十年前就已經慘遭赫連保康毒手,不僅屍骨無存,還慘遭鷹群啄食,連最後的尊嚴都**然無存,她便心如刀絞,淚水也在眼圈裏打轉。若赫連保康尚在人間,她誓必讓他嚐盡千刀萬剮之苦,方能消解她心頭之恨。
哭完之後,夏侯紓又去找人打聽溟丘峽穀的位置。她始終無法相信大哥就這樣離世了,但又不得不麵對這殘酷的現實。她決定繼續尋找線索,希望能找到夏侯翖的蹤跡,或者至少找到一些能夠證明他是否生還的證據。
夏侯紓開始深入研究當年的那場戰鬥,試圖從中找到一些線索。她詢問了齊科爾草原的居民,查看了他們的史書和文獻,但都沒有找到什麽有價值的線索。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幾位懂得南祁話的老人。老人告訴她,他們曾參與過當年那場戰爭,對赤羽精騎有所了解。戰爭結束後,曾有人在溟丘峽穀附近發現了幾具麵目全非的屍體和一些帶血的武器,上麵刻有赤羽軍的標誌。但是說完這些後,老者又情緒激動地勸她不要去冒險。
細問之後,夏侯紓才知道原來溟丘峽穀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模樣,甚至還帶著些神秘色彩。
十年前,溟丘峽穀就已經被人為封鎖了出口,從此,再也沒有人能夠穿越這片神秘的土地。傳言這片土地被鬼魂所占據,即使在光天化日之下,也能聽到從深穀中傳出的淒厲哀嚎。這些聲音,據說是那些在戰爭中犧牲的南祁將士們的靈魂,他們被困在峽穀中,無法安息。
對於這樣的傳言,有些人始終抱著懷疑的態度,但更多的人則是深信不疑。一些膽大的人試圖挑戰這片神秘的峽穀,但那些進入峽穀的人,無一例外地再也沒有回來。他們的消失也加深了傳言的可信度,使人們更加敬畏這片被封鎖的土地。於是,又有一批勇敢的人進入溟丘峽穀,去尋找那些消失的探險者。但他們也沒有回來,仿佛也被那可怕的鬼魂所困住。從此以後,溟丘峽穀變得更加神秘和恐怖,沒有人敢再踏入其中。
他們說得越是神乎其神,夏侯紓越是心生好奇,她渴望能親眼見證這一切。然而,身處遼闊無垠的草原之上,夏侯紓不辨方向,若逢陰雨天氣,連北極星的指引也消失無蹤,使她更添困擾。她深知,若尋求北原人的幫助,他們定會探詢她此行的目的,而她無法透露實情。再者,她囊中羞澀,無力支付高額的酬勞。唯一值得信賴的巴塔雖學會了簡單的南祁話,但他同樣是北原人,且受赫連肅泰的轄製。這使得夏侯紓陷入兩難之境,前路充滿未知與挑戰。
也正是在這個時候,夏侯紓開始察覺到巴塔的行為有些異樣。他經常一個人默默地站著或坐著,眼神空洞地凝望著遠方,仿佛陷入了沉思。即使有人呼喚他,他也需要好一會兒才能回過神來。這種狀況讓夏侯紓感到擔憂,她開始思考巴塔到底怎麽了。
巴塔心中滿是憂鬱,因為跟他年齡相仿的青年男子基本上都都歡欣鼓舞地前往直城,恭賀新王登基了。然而,他卻隻能默默地守在夏侯紓的身邊,肩負著保護她安全的重任。他的內心深處,其實非常渴望能夠親眼見證新王登基的盛大場景,感受那份無與倫比的輝煌。同時,他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像其他青年男子一樣,去直城看一看,證明自己的價值,享受他人的崇拜。他堅信,那一天一定會到來。
巴塔日思夜想,卻沒想到他的願望很快就實現了。
沒過幾天,赫連肅泰派人來接夏侯紓去直城,並要求巴塔和紮米一同前往。
夏侯紓對直城並無好感,也不想去。自從踏入北原那日起,她曾先後兩次去過直城王宮。第一次,她是亂軍眼中的獵物,被當做禮物一般強行帶入宮中;第二次,她被赫連保康視作人質,囚禁在金碧輝煌的宮殿之內。這兩次的經曆,給夏侯紓心中留下了難以磨滅的陰影。所以,當赫連肅泰邀請她再次前往直城時,她心中滿是婉拒之意。她急切地想要尋找一個機會,前往溟丘峽穀一探究竟。即使夏侯翖真的在那一戰中英勇犧牲,她仍想踏上他曾經堅守的土地,在那片他與將士們浴血奮戰的土地上,點燃一炷香,為逝去的英靈祈禱。
可計劃趕不上變化,赫連肅泰見她遲遲不肯動身,竟然自己趕了過來。
加冕為王的赫連肅泰,與昔日相比,似乎未有分毫改變。但細心觀察之下,又覺有所不同。或許是因為北原王的華服過於莊重璀璨,與他昔日的裝束截然不同,使他顯得更加尊貴威嚴;又或許是因為他初登大寶,身上增添了幾分王者風範。
夏侯紓覺得眼前的赫連肅泰有些陌生。但這些都不是她所關心的。她心中隻想著如何在赫連肅泰的嚴密監控下巧妙行動,先去溟丘峽穀祭奠,再設法繞道返回南祁。這個計劃需要她發揮所有的聰明才智和機智,才能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完成。每一處細節,每一個行動,都可能讓她陷入危機。但她決心已定,無論如何也要達成心願。
赫連肅泰凝視著她,臉上緩緩浮現出一抹暖如春風的笑意,輕聲問道:“我聽說你最近經常帶著巴塔出去閑逛,是不是過於操勞了?為何你的氣色似乎不如前些日子紅潤?”
夏侯紓覺得赫連肅泰很奇怪。北原內憂外患,百廢待興,他剛剛坐上北原王的寶座,他不急著他的複興大業,卻來關心她一個南祁女子的氣色,簡直莫名其妙。而且,赫連肅泰的白月光不是屍骨未寒的阿穆莎嗎?他應該還在悲傷之中猜對,怎麽這麽快就轉移了注意力呢?
夏侯紓不想與他糾纏,便將注意力轉向他纏著繃帶的手臂,冷聲問道:“先前傳假消息給赫連嘉安的人,是不是你派去的?”
若非如此,赫連嘉安也不會在自己勝券在握的時候還要伏擊赫連肅泰。
突然換了個話題,赫連肅泰笑而不語。
在夏侯紓的長時間注視下,赫連肅泰終於歎了口氣,開口道:“如果我說不是我,你肯定認為我在說謊。”
“隻要你說不是你做的,我就相信你。”夏侯紓說。
赫連肅泰一愣,旋即歎了口氣,臉上流露出深深的無奈,道:“人確實不是我派去的,但此事與我難脫幹係。”
“怎麽說?”夏侯紓緊追不舍。
“傳話的人是南祁的探子。”赫連肅泰神情嚴肅地解釋道,“而我,早在飛鷹城失守之際,就已經暗中跟南祁的人取得聯係。隻要他們助我奪得王位,我就保證不再興兵南下。”
“原來如此。”夏侯紓恍然大悟,心中不禁開始揣測那個與她接頭的南祁人究竟是何許人也。感受到赫連肅泰審視的目光,她輕咳一聲,繼續說道:“說起來,這是你們北原內部的紛爭,我一個南祁人,本不該置喙。我也不願過多介入此事。但赫連嘉安曾對我有恩,他並非那種窮凶極惡之徒。若有可能,我希望你今後能善待於他。他對你已經構不成任何威脅了。”
赫連肅泰望著遠處,語氣輕鬆地回應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