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夏侯紓對前往直城王宮心存抵觸,然而,赫連肅泰卻無視她的意願,第二天便強行帶她啟程,紮米和巴塔也一同隨行。
紮米自小便在廣袤的齊科爾草原上自由自在地成長,是個很淳樸開朗的姑娘。她從未踏足過遙遠的京都直城,對於那個世界的認知僅限於聽他人的描述。在她心中,赫連肅泰的大帳便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地方,擁有無數她從前未曾見過的東西,令人心生滿足。然而,當她聽到別人談起直城的繁華、街市的喧囂、王宮的輝煌時,內心便開始萌生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向往。她渴望親眼見證那一切,卻又深知自己身負照顧夏侯紓的重任,不能輕易離開齊科爾草原的身邊。這次,她終於有機會踏足那座心馳神往的城市,而且還是作為新王的貼身侍女入住王宮,這讓她激動不已。
一路上,紮米與同樣興奮的巴塔用北原話聊個不停,兩人都沉浸在即將踏入新世界的喜悅之中。她的心情如此亢奮,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歡快地跳躍。在她的眼中,直城的一切都顯得如此神秘而誘人,她期待著在那裏展開一段全新的生活。
夏侯紓被他們吵得頭疼欲裂,心中雖有多次想要出麵製止,但考慮到自己身份的尷尬,還是保持低調方為上策。於是,她默默地忍受著這一切。
折炎明白夏侯紓不喜歡吵鬧,他觀察到她離開齊科爾草原不久就明顯精神不濟了,便善解人意地去找赫連肅泰嘀咕了幾句。隨後,赫連肅泰大度地一揮手,讓夏侯紓到他的馬車上休息。
夏侯紓仔細斟酌了一會兒,她覺得與其留下來跟紮米同乘一輛馬車,繼續聽她與巴塔興致勃勃地談論一些自己聽不懂的話題,還不如去赫連肅泰的馬車上。赫連肅泰的馬車又寬敞又舒適,還有各種用熱水溫著的吃食。如果她實在不想和赫連肅泰交談,還可以隨便吃點東西來打發時間,或者幹脆閉上眼睛假裝睡覺,這樣,這一路她也能過得更清靜一些。
赫連肅泰明白夏侯紓還在為他沒有提前跟她透露與南祁的合作而生氣,他並未自討沒趣地強行與她交流。相反,他給予了她充足的獨處時間,讓她自己慢慢去消化,自行平複情緒。
自從巴塔向赫連肅泰透露,夏侯紓最近在千方百計地打探溟丘峽穀和赫連保康當年伏擊南祁赤羽精騎的事情後,赫連肅泰對夏侯紓的行為便產生了更多的疑惑,並提高了對她的戒備心。再聯想起之前他被召進宮麵聖,赫連保康卻趁機襲擊齊科爾草原,成功劫走了夏侯紓。他就越發覺得這件事情不簡單。
再後來,赫連嘉安攻進王宮,猶如強弩之末的赫連保康原本打算當眾揭示夏侯紓的真實身份,卻在話語未盡之時遭到了致命的一擊,讓夏侯紓的身份之謎似乎越來越難以捉摸。
如今,赫連肅泰內心的好奇與疑惑像一團火一樣燃燒得愈發濃烈,但他明白,此刻的自己不能急躁。隻有沉住氣,耐心地等待機會,才能更好地探索事情的真相。這個過程可能會很漫長,也可能會很曲折,但他堅信,隻要自己保持耐心和毅力,最終一定能夠揭開這個謎團。
回到直城,赫連肅泰便收到了部下清繳赫連保康餘孽的詳細匯報。
折炎說,他們在清查赫連保康舊居時,在赫連保康的書房下麵發現了一處地下密室。在這密室裏,他們發現了一位身份和年齡都不明的男子,該男子似乎已經心智失常,形同瘋子。然而,折炎卻認為,此人能被赫連保康長期囚禁於此,絕非尋常之輩。因此,折炎特來請示赫連肅泰,尋求解決之策。
赫連肅泰也很好奇對方的身份,便打算親自去看看。
夏侯紓聽說赫連保康有密室,還囚禁著人,頓時來了興致,堅持要一同前往察看。其實,她內心深處另有打算,她想趁此機會探訪赫連保康的舊居,試圖能找到與赤羽精騎全軍覆沒相關的線索。
赫連肅泰看到夏侯紓如此積極,心中疑竇叢生。然而,當他看到她那無辜而又焦急的眼神時,他猶豫了。最終,他沒有提出異議,點頭示意折炎帶她一起去。
赫連保康的府邸曾是北原王宮東邊的一顆璀璨明珠,其宅院之宏偉,堪與北原王宮相媲美。它的規模和裝飾都彰顯著北原儲君的尊貴與榮耀。然而,一場突如其來的叛亂,使得原本繁華的府邸變得一片狼藉。昔日門庭若市的景象已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淒涼的景象。那些原本就稀有的樹木被無情折斷,稀稀落落地倒在院子裏,淒涼而又悲愴。積雪覆蓋了整個府邸,試圖掩蓋那一地的狼藉與破敗。
夏侯紓緊緊地跟在赫連肅泰的身後,穿越一道又一道的門廊,最終來到了赫連保康生前的書房,並順利找到了密室的入口。
北原人修建密室的習慣與南祁人的習慣不同。南祁人的密室,入口大多頗為隱秘,不易被人察覺。而北原人的密室入口卻相對顯眼,甚至在入口處擺放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刻飛鷹雕像,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那裏藏著一間密室。隻不過北原密室的入口容易被發現,但真正進入其中卻絕非易事。這是因為北原人設計的機關巧妙複雜,讓人防不勝防,除了密室的設計者和使用者之外,幾乎無人能夠破解。
折炎他們之前找到這間密室的時候,嚐試了各種方法都無法打開那扇緊閉的大門。最後,他們不得不從其他地方運送了大量的炸藥,將其炸開,才得以一窺其中的奧秘。
不過,在赫連肅泰來之前,折炎已經率領眾人將入口處因爆炸而產生的石塊和碎片進行了初步的清理,但仍有許多細小的碎屑未曾被徹底清掃,因此,地麵走起來仍舊顯得不夠平坦,需要謹慎行走。
在折炎等人的引導下,赫連肅泰雙手負在身後,眼神堅定,目不斜視的踏入了密室。他徑直朝最深處的房間走去,那是一間仿佛牢房般的神秘之地。
密室修建在地下,原本就比較潮濕,而赫連保康既已伏誅,其家眷和親信也受到牽連,便無人再踏入此地。密室裏有一股難聞的腐爛氣味,牆壁上嵌著的青銅燭台皆已熄滅,折炎他們加了油蠟之後,也隻能散發出淡淡的光芒,讓整個密室都顯得幽森可怖,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然而,最令人膽寒的,莫過於走道盡頭的那間密室。偌大的密室裏麵積了一層水,也不知道是修建者刻意設計的,還是因為地勢太低,長年累月積水而成。更令人作嘔的是,水麵上還漂浮著一些糞便,散發出令人難以忍受的惡臭,熏得人連眼睛都有些刺痛。
夏侯紓捂著口鼻,心中不禁泛起疑惑,這樣的環境,人真的能夠生存下來嗎?
赫連肅泰也眉頭緊皺的取出一塊方巾來捂住口鼻,眼神專注地盯著積水中央那個獨特的鐵籠。鐵籠內,一個深色的影子若隱若現,形似人影,給人一種詭異而神秘的感覺。
赫連肅泰有些後悔來到此地。他指著大鐵籠裏的神色影子,滿心疑惑地問折炎:“這便是你口中所謂的身份不同尋常之人?”
折炎也被這惡臭熏得夠嗆,但他深知此時此刻絕不能做出捂口鼻的動作,隻能強忍著生理本能的不適。他恭敬地回答道:“陛下,此事確實是臣處置不當,但臣並未誇大其詞。臣發現此地之後,已陸續帶了十幾人過來提人。豈料此人反應敏捷、身手矯健,臣等費盡周折,均未能成功將他帶離此地。無奈之下,臣隻好出此下策,冒死請陛下親自出馬,以觀其究竟。”
赫連肅泰顯然對折炎的話持懷疑態度。他又瞥了一眼大鐵籠,心中的怒火漸漸旺盛。他大聲說道:“一個近二十天沒有進食的瘋子,還能有多大的本事?孤不管你們用什麽方法,必須立刻將他弄出去,孤一刻也不想再在這個地方待下去!”
折炎自知觸怒了新王,不敢再做辯解。
赫連肅泰怒火中燒,隨即轉身拉著夏侯紓向外疾走。直到他們走出密室的那一刻,他才鬆開夏侯紓的手,然後如饑似渴地深呼吸著外麵清新的空氣,仿佛要將之前在密室裏被迫吸入的渾濁之氣全部吐出。最後,他用北原方言罵了幾句以發泄心中的不滿。
他身邊的人很少看見他如此憤怒,都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夏侯紓也被裏麵的臭氣熏得直作嘔,也就沒心思去顧及赫連肅泰的心情了,隻是有點心疼折炎。折炎好好的一個年輕小夥子,向來盡職盡責,自以為發現了什麽不同尋常的秘密,沒想到卻要遭受這樣的荼毒。也不知道他該怎麽做才能將那個不人不鬼的東西“請”出來。
赫連肅泰在旁邊喘息了良久,才漸漸平複下來。然而,他仍覺得有些不對勁。於是他舉起雙臂,抬起自己的兩隻袖子湊近鼻子嗅了嗅,眉頭皺得更深了。他頓時咆哮起來,命人準備熱水、澡豆以及幹淨的衣物。
下麵的人知道他的意思,立馬就去照辦了。
隨後夏侯紓這個“貴客”也沾了赫連肅泰的光,被安排到赫連肅泰隔壁院子的房間裏沐浴。
北原的水資源比較緊缺,主要用於滿足牛羊和其他牲畜的飲水需求,因此,大部分北原人都沒有每天洗澡的習慣,更沒有泡澡的習慣。他們通常隻會燒一鍋熱水,兌了冷水後倒在盆裏或者木桶裏,然後拿一張帕子沾了水,擰幹之後再來擦拭身體。冬天還好,畢竟天氣冷,出汗少。但凡天氣熱一些,北原人又是好鬥的民族,常常弄得渾身大汗。如果不徹底清洗,身體散發的氣味確實相當獨特。這也是為什麽許多北原男子身上總帶著一種古怪的氣味的原因。
夏侯紓自從來到北原,她見過的最愛洗澡的人,就是赫連肅泰。身為北原王子,赫連肅泰自然具備了洗澡沐浴的優越條件,但更重要的是他個人對清潔的執著。幾乎每晚,他都會讓人燒水並送到他的大帳中,享受一個舒適的泡澡時光。
愛幹淨的男人,運氣都不會差。這不,赫連肅泰當上了北原王之後,他的潔癖愈發地肆意蔓延。他僅僅隻是踏入過那個惡臭熏天的密室,即便未曾觸碰任何實質的汙穢之物,也無法忍受,隨即便要求沐浴更衣,還不容他人提出半點異議。
夏侯紓雖然心有腹誹,但內心深處卻欣然接受了這個安排。畢竟,自從來了北原,她一直未能享受一個舒適的泡澡時光。起初,她忙於奔波逃命,無暇顧及個人享受。後來,條件允許了,她又不願麻煩他人,就入鄉隨俗了。此刻,她浸泡在暖融融的熱水裏,方才領悟到何為神仙日子。真是太愜意了!
沐浴更衣之後,赫連肅泰邀請夏侯紓一同品茶。他解釋說,品茶有助於清除體內積聚的濁氣,同時也能幫助靜心凝神,讓身心得到更好的調養。
另一邊,折炎因赫連肅泰的責備而倍感壓力,變得格外賣力。為了把鐵籠裏的人弄出來,他從其他地方調配了二十餘名高手過來幫忙。他們均用方巾遮住口鼻,避免吸入臭氣。然後,他們齊心協力地拆卸鐵籠。經過一個半時辰的艱苦努力,他們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成功地將鐵籠裏的人控製住。
在巨大的鐵籠中,赫然蜷縮著一個人影。長時間的囚禁,加之久未進食,以及方才的一番纏鬥,使他的神誌變得模糊不清,精疲力盡。他的外表肮髒不堪,身上的衣物早已看不到布眼和針腳,變得破爛不堪。他的出現,伴隨著一陣陣令人作嘔的惡臭,使得周圍的環境更加汙濁。
折炎這次謹記教訓,在走出密室後,他立刻差人取來清水,對那個被稱為“瘋子”的人進行衝洗。他擔心過冷的水會把那人凍死,所以特別囑咐人燒了熱水,並加入一些涼水,調至適中的溫度後才澆在那人身上。為了更快更徹底地清除那人身上的汙垢,他還找來幾個壯丁,手持大刷子,對著那人的身體猛刷不止。
更令人難受的是,折炎發現那人的頭發因為太久沒有打理已經打了死結,上麵甚至結上了一層厚厚的油垢。他強忍住心中的不適,讓人找來剪羊毛的剪刀。他動作麻利,三下五除二,將那人的頭發全部剃去,使其成了一個光頭。
這一係列的清理工作持續了許久,直到折炎確定那人已經被徹底清理幹淨,又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
折炎簡直心如死灰,他寧願在戰場上與一百名敵人搏鬥,也不願在這裏與這個臭氣熏天的怪物糾纏。他憤怒地回過頭,狠狠地瞪了那個人一眼,然後對手下說:“先找一件幹淨厚實的衣服給他穿上,別讓他再在禦前失態,觸怒了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