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紓成了進香隊伍裏的紅人,沿途都有人在傳頌她不顧個人安危英勇救人的光輝事跡。而那個質疑她口出狂言的書生則就沒那麽好運了,自從夏侯紓將何季救起來之後,他就再也橫不起來,連他的同伴都刻意地與他保持著距離,仿佛生怕沾了他的晦氣、丟了自己的臉麵。
夏侯紓自然不會在意這些,她一心隻想著加快腳步往前走,好盡快遠離人群與是非。可那些人偏對她的身份來曆充滿好奇,想方設法地套近乎,打探她們的底細。好在鍾玉卿提前叮囑過,隨行人員麵對各種巧妙的詢問與打探,都始終保持沉默,隻以微笑回應。
香客們探聽不到任何消息,心中自然十分不快,見她們對自己的身份諱莫如深,還帶著大批丫鬟仆婦和護衛,反而傳得更加神乎其神。
有的人說她們是微服出訪的皇親國戚,為了安全不便言明身份;有的人則說她們隻是家有恒產的富紳家眷,不想惹上是非才隱姓埋名;更離譜的,竟然猜測她們來自某個神秘的江湖門派,行俠仗義不求回報……
謠言傳來傳去,真假難辨,又得不到當事人的證實或澄清,許多人便默認她們是江湖中人,漸漸地也不敢再上前追問。
這些傳言自然也傳到了鍾玉卿和夏侯紓的耳朵裏。鍾玉卿選擇置之不理,夏侯紓卻感到哭笑不得。
常言道,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名利猶如一把雙刃劍,既能助人功成名就,亦能招致禍患。越國公府自夏侯翖罹難後,上下皆清醒地認識到這一點,且時刻銘記於心,踐行於行。
南祁開國以來,夏侯氏子弟為了帝王的江山穩定做出了巨大的犧牲。獨孤皇室的皇位傳承至第六代,越國公的爵位也承襲了六世,除了尚還健在的夏侯淵,其他曆代越國公不是戰死沙場,便是在戰場上身負重傷不治而亡,更遑論其他拋頭顱灑熱血的夏侯氏子弟。可以說,越國公府的榮耀就是靠著無數前輩與後繼者的鮮血堆積換來的。
這些年來,南祁君王治下有方,朝野太平,夏侯氏子弟嶄露頭角的機會愈發稀少,反倒能借此平安順遂,韜光養晦。
夏侯紓今日的俠義之舉,眾多香客都看在眼裏,不少男子都自愧不如。此事傳開後,或許大多數人會認為是越國公府教導有方,連府中女子都心懷赤誠、俠肝義膽,巾幗不讓須眉。但若是被別有用心之人借機利用,又會被說成是沽名釣譽、刻意拉攏人心了。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這是鍾玉卿的處世準則,也是她教育子女時常引用的人生箴言。
對於夏侯紓而言,她不願表明身份,並非她清高淡泊,而是怕槍打出頭鳥。一則是不想因此落下什麽把柄,日後給家族惹麻煩。二則也是不想多事,給自己平添煩擾。
至於她為何年紀輕輕就有這般顧慮,恐怕還要從她出現在這支進香隊伍中的緣由說起。
一個月前,正是倒春寒最厲害的時候,不少人都因此染上了風寒,就連恭王鍾瓚也未能幸免,且病情遷延多日不見好轉。鍾玉卿憂心兄長的身體,便差遣夏侯翊和夏侯紓兄妹代她前往恭王府探望。
恭王府中,因鍾瓚臥病在床,他的幾個女兒為表孝心輪流侍疾,就連嫁出去的長女和次女都回來了。難得姐妹相聚,自然是要窩在一起說說女兒家的私密話。
閑聊中,夏侯紓得知鍾瓚夫婦正在給三女兒鍾綠芙議親。
鍾瓚妻妾眾多,但膝下隻有五個女兒,且個個生得如花似玉,不可方物。除了長女鍾金蓉和次女鍾紅芸已經出嫁,剩餘三個女兒中,三女鍾綠芙馬上就要滿十六歲了,親事卻還沒有定下來;四女鍾青葵是恭王妃秦氏所出,剛滿十四歲,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五女鍾紫蕖才九歲,還是個懵懂無知的孩童。
鍾綠芙比夏侯紓大六個月,容貌姣好,身形窈窕,琴棋書畫均有涉獵,尤擅書畫,是個不折不扣的才女。隻因她的生母朱氏是個沒主見又不受寵的妾室,把她養成了膽小怕事的性子,絲毫沒有王府千金的氣度。即便是平時在家中與姐妹們相處,她也總是謹小慎微,唯唯諾諾的,鮮少展露自己的才華,更別說出風頭。因此,她在恭王府幾乎沒什麽存在感。
按照恭王府的規矩,女子及笄後便要開始議親。待親事定下,就得著手準備嫁妝,再過一兩年才正式出嫁。然而,鍾綠芙雖外形十分出挑,卻因是庶出,親事上頗有些尷尬。京城裏但凡有點臉麵的人家,尤其是嫡出的公子,都會選擇隻比她小不到兩歲的鍾家嫡女鍾青葵。可若說要把鍾綠芙許配給哪家年齡相仿、品貌端正的庶出公子,朱姨娘又第一個不答應。但凡聽到一點風聲,朱姨娘就要跑到恭王妃麵前哭鬧,說鍾綠芙溫柔嫻靜、乖巧懂事,這輩子沒福氣投在恭王妃肚子裏做嫡女已是不幸,絕不能再嫁個庶子,鬧得恭王妃十分難堪。
鍾家已經出嫁的兩個女兒,雖然也是庶出,但有恭王妃的抬舉,都嫁得很好,以致她們的親娘在府中都被高看一眼。
鍾家大小姐鍾金蓉嫁與永川伯府嫡長子馮敏成,婚後育有一雙兒女,現正隨婆婆學習管家理事,日子過得十分體麵。日後馮敏成若能請封世子,她便是名正言順的世子夫人,誥命加身更是指日可待。
次女鍾紅芸嫁的是大理寺少卿宋家的嫡三子宋啟峰,育有一對雙胞胎兒子,很受婆家優待。如今她既不用勞心勞力地操持內宅事務,又與丈夫恩愛有加,宛如神仙眷侶,生活幸福且美滿。
朱姨娘這麽鬧,無非是希望身為當家主母的恭王妃能夠替她出麵,多為鍾綠芙物色幾個家世、人品、樣貌都不輸馮敏成和宋啟峰,甚至比他們更為優秀的女婿,好讓自己以後有個依靠。
恭王妃為人和善,她所生的嫡長子鍾玄黎沒能平安長大成人,後徑多方調理,年近三十了才又生下鍾青葵,卻因此傷了身體,落下了病根。正因為有過這樣不幸的經曆,她更能體會身為女子的艱辛與不易,故而從來不苛待府裏的妾室和庶出子女。即便朱姨娘鬧得府中雞犬不寧,她也看在朱姨娘素日對自己恭敬順從,鍾綠芙又總是謙和有禮、懂事乖巧的份上,沒有與朱姨娘計較,隻說自己不會虧待任何一個女兒。
此事最終不了了之。而鍾綠芙的婚事就一直高不成,低不就,拖到了現在。
夏侯紓聽了幾位表姐妹的議論,心中頗感詫異,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悶悶不樂的鍾綠芙。
與鍾家姐妹相熟的人都知道,鍾綠芙自小便心儀夏侯翊。每次見到夏侯翊,她都恨不得將目光黏在對方身上。也隻有當夏侯翊前來恭王府時,她才會變得活潑起來,時不時談起自己最擅長的書畫。
兩家的小輩看在眼裏,私下玩鬧時,偶爾還會拿這個來打趣鍾綠芙。長輩們自然也應該有所耳聞,但偏偏他們似乎都沒有親上加親的想法,一個個都揣著明白當糊塗,誰也不提這個事。
鍾綠芙生性膽小怕事,她對恭王妃麵上表現得畢恭畢敬、溫柔孝順,心裏卻並不親近。她一邊將心事藏於心底,不敢去求嫡母為她做主。另一邊,她又擔心生母朱姨娘說話做事沒有分寸,萬一弄巧成拙反而毀了她的名聲,所以她更加不敢告訴朱姨娘。
日子一天天過去,鍾綠芙的年齡越來越大,婚事卻懸而未定,她的一顆心也七上八下的,不得安寧。
春節家宴上,平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鍾瓚終於放下手頭的公務,跨出了他的大書房,攜恭王妃、十幾個妾室以及三個待字閨中的女兒歡聚一堂,共享美味佳肴和天倫之樂。
酒過三巡,一眾小輩上前給長輩們拜年。鍾瓚望著溫柔秀美的鍾綠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的三女兒已然長這麽大,早該給她議親了。
起初,鍾瓚心裏還掠過一絲愧疚,覺得有些對不住女兒。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內宅之事本就該由恭王妃打理,自己隻需在最後把關審查未來女婿的人品家世便夠了。如此看來,這事也不能全怪他。
鍾瓚痛飲了幾杯酒,心裏卻依舊不暢快,便當著眾人的麵責備恭王妃,說她沒盡到做嫡母的本分,耽擱了鍾綠芙的婚事。
恭王妃滿心委屈卻無處訴說,氣得渾身發抖。可當時正值新春佳節,難得一家人團聚,又當著眾人的麵,她不願掃了大家的興,隻能將滿腔怒火強壓在心底,默默忍受這份委屈。
過完上元節後,恭王妃便開始托媒人幫忙物色合適的人家。為此,她還特意叮囑朱姨娘不要再插手此事,否則她就不再管了,讓朱姨娘自己去跟鍾瓚交代。
朱姨娘自知身份卑微,且身為深宅中的一名妾室,她無法與外界自由交往,視野與人脈也遠不及恭王妃廣闊。為了女兒的婚事,她保證不再輕率插手,而是謹慎地在幕後默默關注媒人的動態。
鍾綠芙雖然是庶出,但終歸是鍾瓚的親生女兒,恭王府的千金,且才貌俱佳、知書達理,自有其過人之處。挑選夫婿時,隻要她不執著於世家大族與權貴子嗣,想要在京城裏找個門第稍稍遜一籌,但人品端正、相貌堂堂的嫡子,也並非難事。
媒人很快就有了回音。
鍾綠芙眼瞅著媒人陸陸續續向恭王妃推薦了好幾個人選,卻唯獨沒有她心心念念的意中人夏侯翊,愁得整個人都消瘦了一圈。
鍾綠芙原本認為,恭王妃待她雖不如親生女兒那般親熱,但比起京中其他人家府裏不受寵的庶女,她的待遇已算是相當優厚。即便是將來盲婚啞嫁,以恭王妃的為人,也不會為她挑選一個品行、相貌或家世都十分糟糕的夫婿。大不了她就認命了,沒準也能像鍾金蓉和鍾紅芸那樣過得順遂,成為他人羨慕的對象。然而,那日見到前去探病的夏侯翊兄妹,看到那個紮根在自己心裏多年的英俊少年郎,鍾綠芙又驚又喜,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如同被風吹開了的湖麵,泛起了絲絲波瀾,湧起了一種強烈的期待。
那個瞬間,她決定要為自己爭取一次。
礙於女兒家的嬌羞和矜持,鍾綠芙不好當麵向夏侯翊表明心意。待眾姐妹說完話各自回去,她便悄悄把夏侯紓拉到了一邊。
夏侯紓以為鍾綠芙有秘密要告訴自己,內心一陣激動。她滿懷期待地開口道:“我方才就瞧著三表姐心事重重,還時不時偷瞟我,想來定是有要緊事想同我說。當著眾姐妹的麵,我也不好直接問。既然你特意把我拉出來,不妨直說吧。”
鍾綠芙聽了臉色微微泛紅,謙虛地道:“我就知道紓表妹是個聰明伶俐的,不像我,口拙舌笨,還沒什麽眼力見。”
夏侯紓聽完不由得眉頭一皺。幾個表姐妹裏,論察言觀色的本事,鍾綠芙要是自認第二,恐怕沒人敢稱第一。隻是她向來性子沉靜,喜怒不形於色,才總給人一種木訥笨拙的印象。可夏侯紓並不愚鈍,哪裏會被她三言兩語就糊弄過去?是以,她對鍾綠芙的話始終存著幾分警惕。
“自家姐妹,你說這些做什麽?”夏侯紓一本正經道,“你有什麽話就直說吧,不必遮遮掩掩拐彎抹角的。”
鍾綠芙見夏侯紓麵上不虞,這才進入正題,開口道:“紓表妹時常來府上走動,對我應該也有所了解。我這人雖然沒什麽長處,但待人向來一片赤誠,絕不是那當麵一套背後一套的人。剛才你也聽到了,如今母親正在為我挑選夫婿。母親心善,眼光也極好,她選中的那些人雖然家世清白,人品也端正,可終究非我心中所願。”
夏侯紓立刻就聽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故意不接這個話茬,反問道:“三表姐方才說的這些,先前可曾跟舅母明說過?”
鍾綠芙搖了搖頭,她要是有那份膽子,也不至於蹉跎到如今。
連鍾綠芙自己都不敢去說的事,夏侯紓可不願當這個冤大頭。
“舅母向來寬厚仁慈,最是能體諒諸位姐妹的心思。你不妨先去跟她說清楚,她定然會為你考慮的。”夏侯紓勸道。
“哪有那麽容易?”鍾綠芙低下頭,目光悲戚,幽幽道,“我自然知道母親待我們姐妹幾個如同親生,衣食住行上無不精細周全,所以她挑的人肯定都是極好的,大姐姐和二姐姐的婚事便是最好的例子。可你也知道,我人微言輕,平時都不敢亂說話,這種事情就更不敢親自去說了。”
“那麽,三表姐跟我說這些是什麽意思?”夏侯紓繼續裝傻問道。
“妹妹。”鍾綠芙突然拉住夏侯紓的手,緊緊攥在掌心,隨即楚楚可憐地說道,“我的心思,全府上下都看得明明白白,你自然也清楚。我知道翊表哥是嫡子,各方麵都十分出眾,將來還會繼承越國公府的偌大家業。可我不過是個庶女,人微言輕,實在配不上他。但即便隻能嫁給他做個妾室,我也心甘情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