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裏有許多女子喜歡夏侯翊,甚至喜歡得有些瘋狂。她們傾心於他的家世、學識與樣貌,為此,做夢都盼著能嫁給他為妻;即便知道可能性渺茫,也有不少人退而求其次,甘願做他的妾室。隻是夏侯紓從未想過,今日竟會從鍾綠芙口中聽到這樣的話。

“三表姐,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夏侯紓正色道,語氣不知不覺間也冷了下來,“即便你是庶出,那也是恭王府的人,是舅父親生的女兒。朱姨娘光是聽說媒人給你介紹的是庶子,就要去找舅母鬧,她又怎麽會同意你去做妾?況且你我兩家本就是親戚,就算你自己願意,長輩們也斷不會同意的。”

鍾綠芙聽了,麵色一片迷茫,手中繡著君子蘭的絲帕也被她絞得如同鹹菜幹一般,皺皺巴巴的。

夏侯紓望著鍾綠芙,心底漫上一陣難以言喻的疼惜。她清楚鍾綠芙遠非表麵那般柔弱,卻也不希望對方因一時的執念而步入歧途。因此,她繼續語重心長地提醒道:“三表姐,你可得想清楚了,就算是嫁給二哥做妾,那終究也隻是個妾。妾的身份地位如何,我不必多說,你心裏自然清楚。大表姐和二表姐同你一樣都是庶出,她們尚且能自尊自愛,闖出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而你這般聰慧,又何苦作踐自己呢?”

鍾綠芙的眼眶瞬間濕潤,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她雙手緊握著帕子,不斷絞動著,仿佛想從中尋得一絲慰藉。

“若能嫁給翊表哥為妻,誰又願意做妾呢?”鍾綠芙低聲哽咽著說道,“可我的身份就擺在那裏,自然不敢有過多的奢望。”

自察覺到鍾綠芙對夏侯翊的心意那天起,夏侯紓曾暗自琢磨過鍾綠芙是否有可能成為自己的嫂嫂,但這念頭很快就被長輩們的態度打消了。畢竟,夏侯翖不在了,作為長房次子的夏侯翊將來要接任越國公之位,擔起一家之主的職責。

作為下一任國公夫人,夏侯翊將來的妻子必然得是個知書識禮,有胸襟、有謀略、有遠見、有魄力,且在關鍵時刻能夠從容堅定、獨當一麵的女子。而鍾綠芙的性格和眼界顯然達不到這個標準。

當然,最主要的還是夏侯翊的態度。

夏侯翊平日裏待眾姐妹固然溫和有禮,卻始終恪守分寸,從未對鍾綠芙流露過超越兄妹界限的特殊情感。隻怕鍾綠芙是一廂情願。若她無法及時收斂這份感情,可能會給夏侯翊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困擾。

夏侯紓思來想去,不論她的身份是鍾綠芙的表妹,還是夏侯翊的親妹妹,她都沒有立場去幹涉那些長輩們都避而不談的事情。

“三表姐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可是……”夏侯紓抬頭看向她,神色為難的說道,“你跟我說的這件事,我也做不了主呀。”

鍾綠芙以為說動了夏侯紓,立刻拭去眼角的淚水,情緒激動地握住對方的手,懇切地說:“不,紓表妹,我並非要你為我出頭,隻求你能代我向父親母親,或是姑父姑母轉達我的心意。你自幼聰慧伶俐,深得長輩們的喜愛,你的話他們定會聽進去。倘若我有幸能嫁給翊表哥,我向你保證,日後在府中無論遇到何事,我都會堅定地站在你這邊,全力支持你。”

“三表姐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夏侯紓心裏泛起一絲不悅,委婉推辭道,“平日裏長輩們總說我任性胡鬧,又怎會聽得進我的意見呢?更何況這是你的終身大事,非同小可。我一個未出閣的表妹,哪裏敢隨意摻和?表姐還是親自去向舅母解釋清楚吧。”

“我若是能在長輩那裏說得上話,又何必勞煩妹妹?”鍾綠芙傷心不已,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這些年來,父親一心求子,何曾真正關心過我們這些姐妹?便是母親親生的四妹妹,也不過是比我們多見幾次父親,多得些賞賜罷了。”

長輩們之間的事情,夏侯紓不便評說,也不想聽鍾綠芙毫無意義的訴苦。她態度堅決地說:“三表姐,並非我不肯幫你,而是此事關係重大,我實在不便插手。”

鍾綠芙鼓起勇氣向夏侯紓傾訴心聲,已然流露出她對夏侯紓最深沉的信任與殷切的期待。然而,當她的心意被斷然拒絕,她霎時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動彈不得。她眼中的夏侯紓變得陌生而疏離,那份震驚裏還交織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憤怒。這份憤怒,源於她對自身情感落空的失望,對夏侯紓反應的不解,更源於她心中那份美好憧憬驟然破滅的痛楚。

再鍾綠芙的眼中,夏侯紓活得瀟灑自在、萬事皆順,要體麵有體麵,要榮寵有榮寵。哪裏像她,一出生就是個不受待見的庶女。生母懦弱無能,遇到事情隻會哭哭啼啼,半點正經主意都沒有。她長這麽大,她那一心求子的父親都沒正眼瞧過她幾回,更別說關心她的想法,體諒她的難處。因此,她連自己喜歡誰都不敢輕易表露,更不敢奢求得到他人的理解與支持,這也導致了她的婚事一拖再拖。若是她能有夏侯紓一半的寵愛和體麵,她又何至於此?

鍾綠芙心中的委屈如潮水般洶湧,再也難以抑製。她緊緊抓著夏侯紓的袖子,淚水如同斷了線的珠子,流得愈發洶湧。

夏侯紓用力想抽回自己的袖子,可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鍾綠芙平時給人的印象就是一個沉默寡言、逆來順受的柔弱女子。可今日她卻一反常態,緊緊攥著夏侯紓的手,哭得梨花帶雨,整個人柔弱得仿佛一陣風便能將她吹倒。她這副模樣,反倒像是受了夏侯紓的欺負,令人不禁心生憐憫。有路過的仆人瞧見了,便開始竊竊私語,指指點點起來。

一個婆子說:“我就說了嘛,表姑娘每次來訪,不掀起些風浪就絕不罷休。沒想到這次她居然把矛頭指向了三姑娘。”

“可不是嘛。”另一個婆子附和道,頗有一副替鍾綠芙打抱不平的架勢,"咱們的三姑娘性格最是溫柔善良,平時連一句重話都舍不得說,如今卻哭得如此傷心,這得受了多大委屈呀?”

前一個婆子拍了拍後者,一副洞察全局的模樣:“表姑娘是越國公府的人,又是郡主唯一的女兒,我們招惹不起,可也不能任由著她欺負三姑娘,還是趕緊去稟報王妃吧。”

後者點頭表示同意,然後兩人就趕緊往恭王妃的住處去。現場還有其他沒眼力的,也隻敢遠遠站著偷偷嘀咕,不敢上前勸說。

夏侯紓本就被鍾綠芙的哭泣拉扯攪得心煩意亂,此刻聽了那些婆子的話,更是怒火中燒。她環視圍觀的人群,怒聲斥道:“你們都沒事可做嗎?有閑心在這裏嚼舌根,倒不如把你們溫柔良善的三姑娘送回去,免得在這裏被我欺負。”

自然是沒人敢上前。

鍾綠芙的淚水仿佛沒有止境,反而隨著圍觀人數的增多,哭得愈發厲害。在旁人眼裏,倒真像是夏侯紓欺負了她似的。

慢慢地,夏侯紓終於想明白了鍾綠芙種種行為背後的緣由——她不過是想借著自己那副柔弱模樣來施加壓力,逼迫自己低頭妥協罷了。

可夏侯紓偏不是個輕易服軟的性子,鍾綠芙這般以弱相逼的伎倆,反倒讓她越發堅定了自己的立場和態度。

“三表姐,就算你哭暈過去,我也還是那句話。這事兒我做不了主,也不想摻和。”夏侯紓語氣毫不客氣,“你與其在我這兒哭鬧撒潑,惹人誤會,倒不如現在就去找你的嫡母,我的舅母說清楚,免得夜長夢多,誤了你的終身大事。”

“你……”鍾綠芙沒料到夏侯紓會如此堅定決絕,甚至當麵點破她的心思,心裏又委屈又無助,一時彷徨無措。

鍾綠芙一時之間想不出反駁的話,索性又哭鬧了一陣。圍觀的人越來越多,不時交頭接耳。夏侯紓卻連看都不願再看鍾綠芙一眼,任由她拉著自己的袖子繼續哭。

鍾綠芙顧自哭了一會兒,見夏侯紓依然不為所動,才緩緩站直了身子,讓自己的目光與夏侯紓的目光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隨後,她飽含委屈和淚水的眼睛突然瞪大,透出眼底的失望和憤怒。

“我一向拿你當親妹妹,什麽話都跟你說,也不怕被你笑話。可沒想到你竟然也和其他人一樣,看不起我這個庶女,連這麽一件小事都不肯相幫。”鍾綠芙一邊抽泣一邊大聲控訴,“也罷,你本來就是金尊玉貴的越國公府嫡女,怎會明白我的處境?我不怪你,要怪就怪我自己看走了眼,信錯了人!”

夏侯紓聽得一頭霧水,她這又是要演哪一出?

圍觀的人立馬就議論起來:這位表姑娘可不得了,仗著自己是越國公府的嫡女,蠻橫強勢,鬧出不少事端,就連宣和郡主都對她感到十分頭疼。如今看來,她會欺負舅舅家性格軟弱的庶出表姐,也就不足為奇了。

夏侯紓這些年時常出入恭王府,待人接物始終不失禮貌與謙遜。盡管偶爾會遇到一些不愉快的小插曲,但總體來說,她的行為舉止並未達到十惡不赦的地步。怎麽落在這些人眼裏竟是這個形象?

聽了那些閑言碎語,夏侯紓氣得腦仁疼,便順勢拉著鍾綠芙理論道:“這些年,我自問對眾位表姐妹一視同仁,從未因嫡庶之別而輕視過誰,也未因關係親疏而怠慢過誰。怎麽到了三表姐嘴裏,我就成了欺負你是庶出的惡人了?如今當著大家的麵,咱們把話說清楚,不然誰也別好過!”

鍾綠芙並未回應,隻是默默地用帕子捂住臉龐,低聲啜泣。

夏侯紓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理無處說。辯解無門的她頭疼不已,而鍾綠芙的哭泣聲更是讓她心煩意亂,手足無措。

憤怒之下,夏侯紓忘了自己是客人,叉著腰就跟鍾綠芙吵了起來,引來了更多人的圍觀。

不知是誰把鍾青葵叫了來。她剛一到,就見夏侯紓正咄咄逼人地瞪著自己的親姐姐,那架勢像是非要爭出個是非對錯不可。而鍾綠芙則像隻無助的流浪小貓,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著轉,哭得幾乎喘不上氣。

目睹此景,鍾青葵如同其他人一般,先入為主地認定夏侯紓是欺負鍾綠芙的罪魁禍首,正義感瞬間湧上心頭。她趕緊過去扶住鍾綠芙,然後對夏侯紓說道:“紓表姐,這裏是恭王府,不是你們越國公府,你總得顧及些場合才是。況且我們都是姐妹,即便三姐姐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你也不能當著這麽多人的麵說她呀。”

夏侯紓被鍾綠芙的一番話氣得胸口發悶,如今再加一個不問緣由就要當禮中客的鍾青葵,她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她的目光在鍾家姐妹之間流轉,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四表妹想當和事佬,好歹也得先弄清楚事情的經過吧?怎麽能不問青紅皂白,一味地認為是我錯了呢?你何不問問你的三姐姐,她到底說了什麽,做了什麽?究竟是我讓她難堪下不來台,還是她自己的言行讓她自己顏麵掃地?”

鍾綠芙內心忐忑不安,生怕夏侯紓會把她方才說的話抖落出去。於是,她迅速抹去眼角的淚水,決定先發製人。

“一切都是我的錯。”鍾綠芙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隻是個微不足道的庶女,本來就不該有那些不切實際的幻想。紓表妹對我心生不滿,也是情理之中的。”

鍾綠芙這話說得模棱兩可,含糊不清,卻更加激起了人們的好奇心,讓人忍不住想要一探究竟。

夏侯紓憤怒地盯著鍾綠芙,原本到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畢竟,婚姻大事不是兒戲,不僅涉及女子的名聲,還涉及的兩個家族的顏麵,她不好當眾揭露鍾綠芙的嘴臉。

鍾青葵眼中閃過一絲警覺,此事顯然非同小可,她明智地選擇了沉默,不敢再繼續追問。隨即,她迅速吩咐身邊的人去催促恭王妃。

沒過多久,恭王妃便匆匆趕來。她見夏侯紓在場,不由得暗自歎了口氣,隨即輕輕揮手驅散了圍觀的人群,這才引著幾位姑娘進了內室,細細詢問起事情的經過。可因此時實在過於私密,誰也不敢對外說出真相。

消息很快傳回了越國公府,夏侯紓因對表姐的無禮頂撞和出言不遜,被鍾玉卿嚴厲地訓斥了一頓,並禁足一個月,以示懲戒。

如外界傳言那般,夏侯紓是個能折騰的主兒。禁足對她而言,不過是家常便飯,難以對她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因此,她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反而借此機會擺脫了鍾綠芙的糾纏,每日裏得過且過,倒也瀟灑自在。直到鍾玉卿突然出現她所居住的清風閣,聲稱要帶她前往護國寺進香。

彼時夏侯紓如同籠中的金絲雀,已被禁足在自己的小院整整一個月。平日隻能裝模作樣地彈琴或練字打發時間,早就沉悶得要發黴長芽了。忽然聽到能正大光明出門,她一時間高興得分不清南北,也就顧不得是去禦苑賞花,圍場賽馬,還是去護國寺上香,滿心歡喜地應下了。

豈料這趟護國寺之行並不順利。

她們到了迦南山腳下,才發現往常暢通無阻的車道因連續暴雨引發的山洪衝刷變得麵目全非。道路多處塌方,馬車難以通行。然而,鍾玉卿卻說拜佛須得誠心,要有遇山開路,遇水架橋的恒心和毅力,不能因為路途艱難就輕易放棄,否則菩薩不會庇佑。隨後,她還下令除了看管車馬的人留在山下等候,其他人自行攜帶隨身細軟,徒步攀登迦南山。

迫於母親的威嚴,夏侯紓不敢當麵違抗,隻好想著辦法偷懶,因而這一路她的心情都十分不快。

迫於母親的威嚴,夏侯紓不敢當麵違抗,隻能設法偷懶,這一路的心情因此十分鬱結。

如今再回想起恭王府那日的事,夏侯紓依舊悔意難平。

倘若當時她不礙於姐妹情誼,見鍾綠芙欲言又止便心生憐憫,跟著她出去聽她訴苦衷,後來又怎會因意見不合爭執起來?又或者,她那時能沉住氣,再理智些,見鍾綠芙糾纏不休便直接掉頭離開,又怎會把事情鬧大,最終落得個月的禁足懲罰?

每當念及此處,夏侯紓都忍不住歎息。對她而言,那一個月的禁足本不算什麽,可整日被人監視,困在屋子裏不得出門,這般束縛與百無聊賴的滋味,實在叫人難以忍受。

俗話說,前事不忘,後事之師。經此一事,夏侯紓漸漸領悟到,明哲保身的智慧在於少管閑事、遠離是非,方能護得自己周全。是以麵對何羅氏母子的感激與眾人的追問,她心中滿是惶恐,隻盼著能迅速逃離現場,躲得遠遠的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