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生氣嗎?!”顧曉姿反問她:“你當我就是個隨處發泄的垃圾桶,光往裏倒垃圾,卻不讓我有反抗的餘地!”
“呀呀。”萬玲稱奇,顧曉姿的脾氣日益見長,已經完全看不出剛離婚時的狀態了,不過,這事總歸自己不對,所以她還是低下頭,誠懇地認錯:“對不起,是我的錯,我不該對你亂發脾氣,您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吧,我為了賠罪,剛才特意點了夜宵,您給個麵子,行不?”
夜宵?顧曉姿耳朵豎了起來,可她不想承認自己氣消了大半,梗著脖子不出聲,但身體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硬挺了。
萬玲知道自己事成了,正巧這時電話響了,她接起來,故意大聲說:“喂?哦,外賣到了,送上來就行,對,二樓,我到樓梯口等你。”
說完,她推了一下顧曉姿,“趕緊去辦公室等我,今晚我不值班,咱倆喝一杯,正好吐吐煩心事。”
等到了萬玲出去,顧曉姿扔掉手中的資料,跟著去了辦公室。酒巡過半,兩人都染上了醉意。萬玲手裏拿著空易拉罐,嘴裏絮絮叨叨說著創業不易,說來也巧,萬玲之所以辦這個養老院,還得從她姥姥那說起。高考前,有一天放學,萬玲去老師辦公室請了個假,然後拉住要回宿舍的顧曉姿,讓她陪著去個地方。一路上,不管顧曉姿怎麽問,萬玲就是閉著嘴不說,臉也難看至極,這讓顧曉姿在心生疑惑之時也感覺到一定是出了什麽大事,直到出租車停在了一處地方,那地方可以說是個郊區,除了有兩三家廠子就再也沒有其他的建築物,非常的偏遠。顧曉姿還在疑惑到這裏幹嘛,就被萬玲推著下了車。
兩人順著一條幽長小道走著,那會還是水泥路,坑坑窪窪非常不好走,又趕上個夏天,四周草叢樹林也多,蚊子差點把顧曉姿咬死。她剛要抱怨,萬玲就在一處小樓前停下了腳步。顧曉姿抬頭觀察,那是個四層樓的小高樓,應該是有些年頭了,牆皮微微開始脫落,還有處地方爬滿了爬山虎。也不知道是不是地理位置不好,還是下午的關係,顧曉姿第一感覺這地方破落中帶著點陰森,讓她在炎熱的夏天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這才注意到這是哪裏,大門旁邊的牌匾上寫著——愛心養老院。她更加疑惑,想不明白萬玲為什麽會帶她來這裏。
養老院的大門半敞著,連個人也沒有,顧曉姿跟著萬玲進去,入眼就是一個很大的院子,水泥鋪的路,邊邊角落零星種了幾棵萬年青,再就什麽也沒有了。
這地方真安靜啊…
“你在那幹嘛?快進來。”
聽到萬玲叫她,顧曉姿這才回神跟著進了大廳。裏麵不大,顧曉姿第一次來,她好奇的四處打量。這個養老院應該幹了年限挺長,牆上掛了不少家屬送來的錦旗,還有工作人員和老人的合照,以及養老院參加過活動得到的榮譽證書等等。
“有人嗎?”
萬玲站在前台喊了一聲。從一進來,就沒有碰到過一個人,這讓她更加重了抵觸心理。沒多時,從左邊走廊一個房間,急匆匆跑出來一個工作人員。
“你…你們找誰?”
萬玲說:“我找薛桂梅,她在哪個房間。”
薛桂梅!顧曉姿聽到這個名字詫異的回過頭去看萬玲。這個人是萬玲的姥姥,顧曉姿見過,是個非常可愛又愛開玩笑的老太太,每次顧曉姿去都會很熱情的招呼她,還會找出很多好吃的塞進她懷裏,顧曉姿特別喜歡她,可是…顧曉姿神情複雜地看著萬玲,薛奶奶怎麽會送進養老院呢?
帶著這個疑惑,顧曉姿和萬玲跟著護理員上了二樓,聽護理員囉嗦了兩句,顧曉姿才知道,薛奶奶已經送過來一個星期了,顧曉姿這會找到答案了,也難怪萬玲這些日子總是心事重重,幹什麽都心不在焉了。
薛桂梅住在二樓右邊走廊盡頭。說實話,養老院裏味道不太好聞,顧曉姿從一進來就一直緊緊著鼻子,上到二樓,氣味更加難聞,就像是用完的拖把總是不洗不曬,然後放在廁所裏捂出的一股嘔沫味,更離譜的事,為了掩蓋這股子味,她們在拖地的時候又倒了84消毒液之類的東西,一混合起來,刺激得顧曉姿光流眼淚。
護理員送到門口就去忙別的了,萬玲推開門,顧曉姿想跟著進去,結果一頭撞在萬玲後背上,她揉著鼻子還沒埋怨,接著被萬玲眼中流下的淚珠震撼了。顧曉姿踮起腳向裏麵看,昏暗的光線裏,一個瘦小佝僂的人影坐在**,彎著身子來回晃**,嘴裏地裏咕嚕口水流了滿床。這個人是薛桂梅?顧曉姿不敢相信,她的記憶裏,薛桂梅身材胖乎乎,比她矮一點,但是人特別精神,愛說愛笑的,跟眼前這個淒慘弱小的老人根本不搭邊。
下一秒,萬玲證實了顧曉姿的疑惑。
“姥姥!”
那小老太太嚇了一跳,慌裏慌張地來回瞅,顧曉姿甚至注意到,因為萬玲突然的聲音,老太太像是受到驚嚇似的往床頭快速靠攏。
顧曉姿呆呆站在門外,這衝擊對她來說也不小,她看見萬玲衝進去抱著薛桂梅痛哭,隨後她默默退了出去,關上門在外麵等著。
時間沒有等太久,萬玲從裏麵走了出來,她很狼狽,眼紅得跟兔子一樣,淚痕混著鼻涕擦了滿臉,現在都幹在了上麵,她依依不舍跟裏麵道了別,接著跟顧曉姿出了養老院。
想到這裏,顧曉姿微醺的腦袋裏還是對當時存在著疑問,借著酒勁,她問出了憋在心裏已久的問題。萬玲沉默了一霎,慢慢說了出來。
“…我姥姥是因為老年癡呆被送進了養老院。我上學住校以後,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姥姥漸漸忘記一些事情,最初是忘記鑰匙,關電視,還有吃藥這種小事,後來開始忘記自己在哪?要幹什麽?有兩三次在大街上走著走著,突然就忘記自己要上哪,然後就到處走,直到天黑了才被好心人送到了派出所,還好我媽當時為了以防萬一給她戴了個牌牌,民警就根據電話打給我媽,我媽和我爸趕到的時候,我姥姥還沒有清醒過來…”
刺啦——顧曉姿又啟了一瓶遞給了萬玲。
萬玲無助的捂著腦袋,她好像陷入了循環回憶裏,破碎快要遺忘的記憶又一次席卷而來,強製地重新拚在了一起,“再後來…我姥徹底忘記了,有一次…有一次,她竟然叫我媽叫姐姐,我媽當時就不行了,躲在屋子裏哭了好久,那年正好是高三,我媽我爸怕我影響考試,就沒有告訴我,等我有一次回家的時候,才知道我姥姥被送去了養老院,我還跟他們大吵了一架,賭氣好長時間都沒有回去…”
“老年癡呆…”醫學上稱阿爾茨海默症,是發生在老年和老年前期、以進行性認知功能障礙和行為損害為特征的中樞神經性係統退變。最初的表現就以記憶障礙,失語,失認,失用,視空間能力損害,人格和行為改變等。這是老年人最為常見的老年慢性病之一,也是沒有任何辦法治療的一種疾病。
想起當年薛奶奶那樣子,應該是很嚴重了。顧曉姿感到惋惜,在和萬玲去養老院不久以後,就傳出薛奶奶離世的消息,她當時還請假去送了薛奶奶一程,陰綿的細雨下,顧曉姿徒然一種痛徹心扉的哀傷,大概是因為薛奶奶是唯一一個對自己真心好的人吧。
兩人又聊了很久,直到了深夜才各自回到了各自房間。顧曉姿沒怎麽喝過酒,上一次還是去孫睿結婚現場鬧了一番喝的,當時隻顧著自己解氣,後麵什麽的早就忘了個幹淨。這也不能怪她,結了婚以後,除了懷孕就是喂奶,別說酒了,就是多吃個海鮮引起孩子濕疹,都要落下幾句刺耳的埋怨。兜兜轉轉也沒做幾回真正的自己,不過現在不一樣了,這樣酣暢淋漓的痛飲讓顧曉姿找到了一個全新的嚐試,她有點理解為什麽人有事沒事都會找個地方喝個小酒了,這種感覺真挺不錯的。
等到了第二天,顧曉姿從快要裂開的腦袋中清醒過來以後,才無比痛恨自己為什麽要去學別人喝酒。
今天是周六,孫多多摟著孫小魚還沒有起來,顧曉姿一個翻身沒扶穩掉到了地上,屁股上傳來劇烈的疼痛,她拍著昏沉的腦袋,拿著臉盆晃晃悠悠去洗手間洗臉。
簡單的洗漱讓她清醒了不少,一出洗手間,就和剛送完糊糊的高照打了個撞臉。
高照笑眯著眼,打趣著說:“你這是昨晚和萬玲喝了多少,一個比一個晃的厲害。”
顧曉姿和他混熟了,白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反擊:“女人的事你少打聽,個大男人還這麽八卦。”
高照聳了下肩,一點也不在意,他今天貌似心情很好,調侃了兩句就下了樓。
“男人就是男人,一點也不懂女人的心思。”
顧曉姿嘟囔兩句,回宿舍放好東西,正巧孫多多已經起來了,她交代了幾句,就換好衣服出去幫忙。
早上忙活完以後,顧曉姿找了個位置,隨口吃了點剩飯墊吧了兩口,她現在對養老院裏的生活已經習慣了,甚至已經能做到邊吃邊看護理員給老人擦屎擦尿。這對於她這個以前在醫院裏幹護士沒什麽區別,她們當時上手術台,還調侃電刀下的肉真香,並且做完手術還都互相約著去哪家烤肉店吃烤肉呢。
“小顧,你忙完了?”李萍端著一蓋簾包子走了過來,招呼所有人過來:“你們這人多,我怕不夠分,就給你們多送過來一些。”
幾人感謝著接了過來,圍在一起嘮起了家常。正好李萍也在這裏,護理員們就紛紛說起自己區域哪哪個老人有什麽問題,或者不好伺候有事多。這些都不是什麽大問題,李萍笑著一一應下,就岔開話題閑聊別的。
顧曉姿插不上話,兩三口吃完包子,又把半碗小米粥灌下,連咽都沒咽完,就匆匆離開了那裏。
也是巧,萬玲也剛吃完出來送盤子,她叫住顧曉姿,把手中一份合同扔給了她。
“我又找了一個居家護理,你上門看看,裏麵有評估表,你先做初步評估,在了解一下家庭情況,盡量讓他們當場就簽合同,省得還要跑兩三趟。”
顧曉姿翻了幾頁,忽然,這戶人家住的地址引起了她的注意,這不是…她一把合上,滿臉興奮的保證,
“放心吧,這份合同一定給你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