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曉姿騎著電動車來到小區的時候,寒風已經把她吹了個透心涼,她一邊籠著衣領,一邊將車子停進了車棚。

這是她第二次來到這個小區。說來也巧,她剛準備按照地址上樓,就又一次在電梯裏碰到一個熟人。其實說是熟人,也隻有一麵之緣,那一麵之緣還是差點被打留下來的緣分。

何蘭心顯然沒有認出顧曉姿,她剛去菜市場買完菜回來,昨晚的天氣預報已經報了會有一股新的冷空氣來臨,今天一出門,何蘭心就明顯感覺出氣溫比之前低,她裹得嚴實,想了想直接放棄了要去離家3裏地的市場買東西,而是選擇了就近的超市,買了點菜肉就匆匆往回趕。

就算這樣,一進到電梯裏,她還是凍了個透心涼。顧曉姿就這樣跟在她的後麵也進了電梯。何蘭心沒有在意,按了樓層就在一旁站著。

很快,電梯到了所按樓層,何蘭心從地上拿起東西正要出去,突然,一邊提繩斷裂,她還沒有反應過來,土豆、南瓜就滾了一地,更要命的是新買的雞蛋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啪啪——兩三個雞蛋直接破碎,黃色的蛋液流的到處都是。

“真要命了!”

何蘭心氣憤的直跺腳,她將塑料袋一放,趕忙蹲下身去攆還在滾的土豆。

這時,跟在後麵的顧曉姿也出了電梯,正好撞見了這狼狽一麵。一個南瓜適時滾到了她的腳邊,她抱起來,又連同四處散落的東西一起撿起來,遞給何蘭心。

“哎呀,真是謝謝了,我這年紀大了,什麽活也幹不了了,就這麽點東西也弄得到處都是,真是老了…”

何蘭心念念叨叨把東西又塞進了袋子裏,還好已經在家門口了,她直接打開門喊老伴出來收拾。

顧曉姿看見一個體型微胖的男人走了出來,他圍著圍裙,手裏拿著抹布,聽見何蘭心叫他,他趕緊出來一看,地上亂七八糟的樣子讓他心裏又平添一股火,他也不管顧曉姿在不在現場,朝著何蘭心一通發火,

“你說說你能幹點什麽?!就讓你去買點東西,這點事都幹不好,你瞅瞅弄得到處都是,等會你自己收拾,我這一天忙的要命,還要給你擦屁股,你真是一點也不能讓我閑著,我閑著你就渾身難受…”

何蘭心本身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弄得心情很糟,原本是想讓老伴安慰一下,卻沒想到自己出力不討好,落下一堆埋怨,她也不客氣,直接反擊道:“你當我願意這大冷天出去買東西,要不是看你那麽辛苦,我才不出去呢,倒好,幫忙也聽不著個好話,你以後最好別用著我,聽見了沒!”

張遠平一時氣結,那口氣憋在胸口不上不下,白了她一眼,把地上的塑料袋抱了起來,沒好氣的哼哼:“那雞蛋自己打碎的自己收拾,我可不管。”

“我用不著你管!”

何蘭心也是個氣性子,她立馬就想蹲下來用衛生紙把雞蛋打掃幹淨,可費了半天勁,也蹲不下來。她膝關節做過手術,兩條腿都換了膝關節半月板,雖然做完一年多了,可有時候要蹲下幹點什麽,還是受阻礙。張遠平心裏清楚,就站在門口等著何蘭心服個軟,這何蘭心平時脾氣就倔,這時候更是跟張遠平擰上了,死活就不開口。

氣氛一時陷入了僵局,就在兩人誰都不肯先低頭的時候,顧曉姿插了進來。她拿過何蘭心手中的衛生紙,蹲下身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幾個雞蛋留下的汙漬打掃幹淨,接著扶著何蘭心起身,適時的給了兩人一個台階下來。

“阿姨,這天冷,為了兩個雞蛋鬧不愉快多不值得,要是再凍著或者腿疼,那就不是兩個雞蛋錢能補回來的,叔叔也是為你著想,想讓你先進去休息,他好再出來收拾,再說,就這點衛生,也不是什麽大事,你說是吧,阿姨。”

顧曉姿說的在理,何蘭心雖然還對張遠平有不滿,但氣已經消了大半,她握著顧曉姿的手,說道:“真是謝謝你了,你真是個好人呐,你住幾樓,改天阿姨過去謝謝你。”

“我不住這裏,阿姨。”顧曉姿的目光順著張遠平的步伐看向了屋內,相較於第一次的緊張,這一回她遊刃有餘的說出了自己的目的:“阿姨,我是千歲樹養老院的工作人員,上一次來過,不知道您還有沒有什麽印象?我這一次來,是居委會那邊提供的信息,說是家裏有老人需要照顧,所以我才又一次上門來打擾你們。”

這是萬玲教她的,如果有人問起來是誰告訴她信息的,就通通回答是居委會,這樣子會增加可信度。並且之前也跟錢超說過這個問題,錢超也跟下麵居委會街道辦打過招呼,所以就算有人懷疑去居委會打聽,也不會有什麽問題。

鑒於之前有過這樣的遭遇,在跑出了無數家以後,顧曉姿還是長了不少經驗。她知道有些人思想還屬於頑固一派,對於養老問題達成一致,就應該讓自己兒女來伺候。如果送養老院,首先第一條問題就是麵子上抹不開,怕被人在背後指指點點,戳脊梁骨子。

果然,何蘭心一聽又是養老院的人,剛才還和悅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把胳膊抽出來,跟顧曉姿保持了一定距離以後,才質問她:“又是養老院的?你們是不是掙不著錢就上家裏拉去你們那裏啊,怎麽一次兩次沒完了,我最後說一遍,不送!趕緊給我走!”

這一回,顧曉姿沒有像之前那樣慌張,而是大大方方拿出資料遞給何蘭心,“阿姨,您誤會了,我並不是過來接老人去養老院。是這樣,國家真有這方麵的政策,對於退休老人可以獲得在家實現護理。這個護理除了基本的洗澡擦身喂飯以外,更吸引人的還是醫療上的護理,譬如,老人有哪裏不舒服,又不方便去醫院,就可以給我們打電話,我們有專業的醫生和精密的儀器,他們會隨時上門看病,並且會根據老人恢複情況做回訪,您在仔細看看。這裏還有這裏些政策,都對老人非常的好。”

何美心遲疑地接過資料,上麵密密麻麻寫了一堆條條框框,她沒帶老花鏡,看得直眼暈,“我先拿著回去看看,有什麽需要再聯係你吧。”

眼看著香腸要被叼走,顧曉姿哪裏舍得放手,她正思考用什麽辦法留下來,突然,屋子裏爆發出一聲怒吼,連何美心都嚇了一大跳。

“媽,你這是幹什麽!我就轉身拿個東西的功夫,你怎麽又把胃管扯出來了!真是讓你愁死了!”

聽到這,何美心也顧不上顧曉姿,匆匆跑了進去。此時躺在**的老人,身上被子踹的到處都是,束縛帶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自己解開了,正炫耀似的晃動手裏的胃管,嘴裏啊啊不知道在說些什麽。

“你怎麽看的?束縛帶怎麽還讓她解開了?”

張遠平攥著一股火,也不知道朝誰撒氣,正巧聽見何美心埋怨他,他接著不管不顧吆喝:“我這一天24小時盯著她,你還要我怎麽辦?!誰讓你出去買東西,我說了我去就行了,你都非得去,這下好了,出了事你又來埋怨我,以後什麽事你自己弄,我可不跟著摻和了,你們家事太多,我跟著折騰不起!”

何美心語塞,她想大聲反駁,張著嘴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她心裏把誰都清楚,僅僅隻是這一個老人而已,就一下子拉垮了他們一家人。住院、看病、吃藥、還有各種醫用器材,僅僅這些每個月就不少開銷。而她也為了能在家裏伺候老媽,不得不選擇提前退休,縮短了一個勞動力後,壓力全都在張遠平身上,又為了幫襯她,張遠平盡可能不上夜班,平時又開個車掙點外快增加收入。自己兒子在外麵工作,連個女朋友都沒談,掙了錢還要拿回來補貼,全家人都被這一個老人拖累了...

可...這是她媽啊。她又能怎麽辦,父親早年去世,她跟母親相依為命那麽久,怎麽可能讓她在最艱難的時候選擇拋棄。

無聲的哭泣最讓人心煩。張遠平在話說出口就後悔了,他梗著脖子應聲道:“哭什麽哭,別哭了,我去給醫院打電話讓他們過來插胃管。”

張遠平翻著抽屜裏留下的電話簿,帶上老花鏡找電話。這一切都被站在外麵的顧曉姿聽見,她一直沒走,也就在這時才輕聲開口,“那個...打擾一下,你是需要插胃管嗎?”

兩人回頭,張遠平不滿地說:“你怎麽還沒走?不是說了我們不送養老院,趕緊走走走!”

顧曉姿沒有在意張遠平的態度,而是從包裏拿出了自己的護理證還有工作證擺在了地上:“我是學護理的,也經常給我們養老院裏的老人更換尿管和胃管,簡單的醫療還有問診我也會一點,我看阿姨是正要喂藥是嗎?打給醫院還不知道什麽時候派人來,你們要是信得過,我就給老人插上,您看怎樣?”

張遠平開始遲疑,他問道:“你收多少錢?”

“我這是免費上門工作,這個手續費不需要你們拿,但是需要買胃管的話,我們就要收取胃管的費用,我有工作證,也有實踐經驗。這個你們放心好了,隨時都可以上我們養老院去看,絕對不會有任何亂收費情況出現還有不負責的情況。”

這一番話徹底穩住了兩人,也讓顧曉姿站定了居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