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年華當然沒說,她向後一倚,滿不在乎的繼續看電視劇,“說什麽說!浪費電話費,一會找不著就回來了。”

孫衛國手背爆紫,青筋鼓起,對於蔣年華的態度異常氣憤,他撥通顧曉姿的電話,告訴她孫小魚在家裏,然後就進了臥室,連正眼都沒給蔣年華。

沒一會兒,樓道傳來外麵急促的腳步聲,那聲音非常慌亂,一聽就知道來人很慌張,接著大門鑰匙孔不斷有異樣的雜響,應該是外麵那人著急連鑰匙都拿不穩,反複插孔的聲音。

門外,顧曉姿紅著眼,抖著手就是插不進去鑰匙,她腿幾乎都是軟的,就跟踩在棉花上一樣,用了很大意誌上了樓,在孫小魚失蹤的這一個小時,她幾乎都已經想好自己後半生怎麽過了。

她猛然想起前幾天刷到的視頻,裏麵有一對夫婦在孩子很小的時候丟了,那個母親當時腦子就不正常,瘋了幾年,心裏一直想著這事,突然有一天清醒了,然後吃藥自殺了。那個父親在雙重打擊下,白了頭發,再沒找過對象,獨自找了孩子20來年,最後通過網絡發達,媒體宣傳報道,才在離自己不到60公裏的村子找到,做DNA認回。

顧曉姿知道如果孫小魚真的找不到了,那自己隻有一種後果,和那個母親一樣,要麽跳樓,要麽吃藥。她很自私,她現在腦海中除了找到孫小魚以外,再沒有任何別的想法。

那是自己的命啊!

顧曉姿頭抵在門上,冰涼刺感讓顧曉姿恢複了一些神誌,就在剛才,她已經想好了所有安排,連遺書的內容都想好了,直到孫衛國一通電話,告訴她孫小魚在家裏看電視,她才重新找回體溫,感覺自己實落的踩在地上。

她狠狠多了幾下臉,瞬間臉上跟火燒了一樣灼痛,但也讓她快速冷靜下來,胸口還是發悶,不知道是不是中暑的關係,吐那一場並沒有讓顧曉姿得到緩解,反而經過這一係列緊張,恐懼,心慌,讓她更加難受。再加上在太陽底下光跑,連休息都顧不上,嗓子喊的都冒煙,現在神經放鬆下來,小肚子隱隱感覺有些墜疼。

顧曉姿揉了幾下肚子,大口深呼吸,感覺稍微好點,調節了一下心情,攥著鑰匙對在了孔上—

哢嚓——

門開了,顧曉姿連鞋都沒脫跑了進去。

她這會狼狽得很,上衣被汗水打濕,頭發上的汗順著臉龐往下滴,殺的眼睛生疼,可她管不了這些,用手背把眼裏的汗水一擦,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坐在沙發上,心虛的孫小魚。

剛才調節的心情早就拋之腦後,心裏又燃燃升起一股怒火。

“孫小魚!”顧曉姿上前一步,不分場合揪住孫小魚的耳朵,不由分說的開始訓斥:“誰讓你自己到處亂跑的!你知不知道我找不到你快急死了!你說你回家不知道打聲招呼?給你買電話手表幹什麽的,擺著好看?啊!”

“媽媽...我錯了,疼。”

那一小聲示弱讓顧曉姿軟了心,自己沒控製好脾氣,揪她耳朵時用的力氣有點大,現在透白的耳垂開始泛紅,跟雞蛋殼一樣的皮膚上出現淡淡指甲印,顧曉姿心中一驚,慌忙鬆開手。

孫小魚趕忙躲在一邊,揉了揉她無辜的耳朵。顧曉姿心裏一酸,差點落淚,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爬向孫小魚麵前,呆呆地伸手撫摸那張小臉,柔軟溫熱的感覺還停留在手心,顧曉姿控製不住的一把把孫小魚抱在懷裏,不敢鬆手。她使了很大勁,連自己都勒得生疼,即使這樣,她也不敢鬆手,隻有這樣才能真切感覺到孫小魚的體溫、呼吸還有心跳,才會讓自己肯定這個活靈活現的小胖妞還在自己懷裏。

“媽媽,你抱疼我了。”

孫小魚有些難受,她推了推顧曉姿,好半天才從顧曉姿懷裏出來。孫小魚心裏精明得很,她知道媽媽真生氣了,但也真的嚇壞了。她偷偷抬眼瞄見顧曉姿臉色還是不好看,就伸出小胖手搖了一下顧曉姿衣服角,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軟軟糯糯的喊:“媽媽,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別生氣了,我下次不這樣了,我改好不好,你不生氣,我唱歌給你聽好不好?”

說完,孫小魚開始唱起了世上隻有媽媽好,她記得,小時候每次惹媽媽生氣了,媽媽都會逗她,讓她唱這首歌,然後媽媽就會過來抱她,咯吱她癢癢,就不會生氣了。

歌唱到了一半,顧曉姿緩和了不少,其實她並沒有怪孩子,隻是覺得自己不稱職,連孩子都沒看好。現在看孫小魚可憐巴巴在那站著唱歌討好自己,顧曉姿心裏也不是滋味,她趕忙上前想要抱住孫小魚...

“行了,又沒出什麽事,一個勁的叨叨啥,別在這打擾我看電視,趕緊該幹嘛幹嘛去。真是礙眼。”

蔣年華直接打斷了兩人之間的溫情,眼裏毫不掩飾流露出厭煩鄙夷的表情,恨不得顧曉姿和孫小魚立馬消失,再也不要出現在她麵前。

孫小魚躲在了顧曉姿身後,不敢出來。顧曉姿想開口懟回去,可當她看到蔣年華坐在沙發上,即使不看她,也散發著跋扈專橫的氣流,硬生生把一肚子話憋了回去,領著孫小魚回了臥室。

她心中悲涼,不僅連教育自己女兒的資格都沒有,更傷心的是,連和人說話,表達想法的勇氣都被磨掉。

等她從臥室出來,孫小魚在玩手機,蔣年華還在那看電視,並沒有理她,她進了廚房裏,露出一絲苦笑,洗碗池裏摞了一堆比台子還高的碗碟,上麵還飄著油花,菜板上鋪了一層散碎的菜葉沒有清理,灶台上凝固了厚厚一層油漬,剩飯剩菜擺的到處都是,地上隨處可見掉落的鍋底灰還有踩的腳印。

可是沒有一個人看見。不止現在,從嫁過來那天起,廚房就是她的天下,做飯就是她的任務。

客廳裏電視聲音非常大,蔣年華嗑著瓜子看家庭情感劇,孫小魚乖巧的坐在旁邊,桌子上的平板播放小豬佩奇。

半掩的臥室裏,空調風哇涼舒服,孫衛國不時調節收音機,沒多時,高昂挺拔的京劇就唱了起來。

顧曉姿套上罩衣,開始收拾了起來。

她已經習慣了,台子上用過的東西,她閉著眼都能找到地方放好,洗碗精沒有了,她又從櫥櫃裏找出提前買好的換上,打了沫,把碗碟刷出來,放在瀝水架上。

這一切顧曉姿每一天都在重複,她從最開始的開心到不滿,然後試圖反抗,最後死心,用了整整十年。

無所謂了,她經常這樣自我安慰。

無所謂了,顧曉姿用了十年都沒能成為一家人。

再忍忍吧,等到孩子大了就好了。

再忍忍,等和孫睿商量買房子搬出去就好了。

顧曉姿一直都很清楚,她姓顧,不姓孫,她是外姓人,怎麽可能會融進孫家大族。

廚房又恢複了幹淨,這是理所應當的,是一個兒媳婦該做的。

顧曉姿脫下罩衣掛好,看見蔣年華腳邊的垃圾桶周圍,圍了一圈瓜子皮,默不作聲的回房,抱起孫小魚給她穿鞋。

“婆婆,家裏沒菜了,我帶小魚去超市買點菜。”

蔣年華不耐煩的揮了揮手。

顧曉姿不再說什麽,這個家永遠收拾不完的家務還有做不完的飯,除了她幹沒有一個人會幫她,而每天出去買菜和陪孫小魚玩耍的時間,是她最放鬆最自在的時候。

孫小魚經曆剛才那事,變得聽話極了,也不敢提要求了,乖乖站著讓顧曉姿隨意擺弄。

弄好孫小魚,顧曉姿打開櫥櫃找衣服,她看了一圈,裏麵的衣服都是幾年前的款式,算了算她得兩年多沒給自己添一件新衣服了,每次想買新衣服,就總是被各種各樣的事耽誤。

她左右翻了翻,找了一件顏色比較新,不顯身材的裙子穿上。

“媽媽。”孫小魚玩著手中的娃娃,歪著圓圓的小腦袋,大大的眼裏全是問號:“你怎麽總穿這件呢?你沒有別的衣服嗎?我看樓下慧慧的媽媽,每天都穿不一樣的裙子,可漂亮了呢。”

顧曉姿整理衣服的手一頓,心裏隨著孩子無心的一句話充滿了苦澀。

慧慧媽他當然知道,一個年薪百萬的總裁助理,離了婚一直靠自己帶孩子工作,身上穿的都是時髦的衣服,身材皮膚管理的跟沒結婚一樣,每天開著幾百萬的車上班,是小區裏所有婆婆羨慕的楷模。

顧曉姿暗暗捏了把腰間的肉,暗諷道自己真的該減減肥了,她勉強扯出一抹笑:“等你上了幼兒園,媽媽也出去上班,到時候也跟慧慧媽一樣,每天穿漂亮裙子去幼兒園接你好不好?”

孫小魚不怎麽太明白什麽意思,但她知道媽媽穿漂亮裙子接她,瞬間心裏全是驕傲,重重的點頭:“媽媽,那我什麽時候上幼兒園?”

“快了,今年秋天就給你報名。”

“太好了,太好了,我要去幼兒園了。”

孫小魚開心的跟著出了門,看見蔣年華還坐在客廳看電視,立馬收起笑臉,乖乖的說。

“奶奶,我和媽媽出門了。”

蔣年華頭也不抬。

“出門好好跟著你媽媽,別到處亂跑,省得又丟了找不到又賴別人。”

顧曉姿就當沒聽見,直接領著孫小魚出了門。

“真是越來越沒教養了,出門連招呼都不打一聲…”

關門聲將所有汙言碎語全部隔絕,外麵豔陽高照,微風徐徐,雖然熱的大汗淋漓,但是卻讓人心裏痛快的很。

“媽媽,好熱啊。”

“夏天當然熱了,沒事,到了超市就好了,到了超市,媽媽給你買冰淇淋吃。”

孫小魚拍手叫好,難得媽媽允許她吃冰激淩,她當然高興。孫小魚乖巧的坐上電動車,顧曉姿轉動把手,車子快速駛離了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