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 正賞

賞者,所以辯情也。評者,所以繩理也。賞而不正,則情亂於實;評而不均,則理失其真。理之失也,由於貴古而賤今;情之亂也,在乎信耳而棄目。古今雖殊,其跡實同;耳目誠異,其識則齊。識齊而賞異,不可以稱正;跡同而評殊,未得以言評。評正而賞翻,則情理並亂也。

由今人之畫鬼魅者易為巧,摹犬馬者難為工,何也?鬼魅質虛,而犬馬質露也。質虛者,可托怪以示奇;形露者,不可誣罔以是非,難以其真而見妙也。托怪於無象,可假非而為是;取範於真形,則雖是而疑非。

昔魯哀公遙慕稷契之賢,不覺孔丘之聖;齊景公高悕管仲之謀,不知晏嬰之智。張伯鬆遠羨仲舒之博,近遺子雲之美。以夫子之聖,非不光於稷契;晏嬰之賢,非有減於管仲;揚子雲之才,非為亞於董仲舒;然而弗貴者,豈非重古而輕今,珍遠而鄙近,貴耳而賤目,崇名而毀實耶?

觀俗之論,非苟欲以貴彼而賤此,飾名而挫實,出於善惡混揉,真偽難分,摹法以度物為情,信心而定是非也。今以心察錙銖之重,則莫之能識;懸之權衡,則毫厘之重辨矣。

是以聖人知是非難明,輕重難定,製為法則,揆量物情。戰權衡誠懸,不可欺以輕重;繩墨誠陳,不可誣以曲直;規矩誠設,不可罔以方圓。故摹法以測物,則真偽易辯矣;信心而度理,則是非難明矣。

越人臛蛇,以饗秦客,甘之以為鯉也;既而知其是蛇,攫喉而嘔之,此為未知味也。趙人有曲者,托以伯牙之聲,世人競習之,後聞其非,乃束指而罷,此為未知音也。宋人得燕石,以為美玉,銅匣而藏之,後知是石,因捧匣而棄之,此為未識玉也。郢人為賦,托以靈均,舉世而誦之,後知其非,皆緘口而捐之,此為未知文也。故以蛇為鯉者,唯易牙不失其味;以趙曲為雅聲者,唯鍾期不溷其音;以燕石為美玉者,唯猗頓不謬其真;以郢賦為麗藻者,唯相如不濫其賞。

昔二人評玉,一人曰好,一人曰醜,久不能辯。客曰:“爾來入吾目中,則好醜分矣!”夫玉有定形,而察之不同,非好相反,瞳睛殊也。堂珠黼幌,綴以金魄,碧流光霞,耀爛眩目,而醉者眸轉,呼為焰火,非黼幌狀移,自改變也。鏡形如杯,以照西施,鏡縱則麵長,鏡橫則麵廣。非西施貌易,所照變也。海濱居者,望島如舟,望舟如鳧,而須舟者不造島,射鳧者不向舟,知是望遠,目亂心惑也。山底行者,望嶺樹如簪,視岫虎如犬,而求簪者不上,亡犬者不往呼,知是望高,目亂而心惑也。至於觀人論文,則以大為小,以能為鄙,而不知其目亂心惑也,與望山海不亦反乎?

昔者仲尼先飯黍,侍者掩口笑;於遊揚裘而諺,曾參指揮而哂。以聖賢之舉錯非有謬也,而不免於嗤誚,奚況世人未有名稱,其容止文華,能免於嗤誚者,豈不難也?以此觀之,則正可以為邪,美可以稱惡,名實顛倒,可為歎息也。

今述理者,貽之知音君子,聰達亮於前聞,明鑒出於意表,不以名實眩惑,不為古今易情,采其製意之本略其文外之華,不沒纖芥之善,不掩螢爝之光,可謂千載一遇也。

卷十 激通

登峭嶺者則欲望遠,臨浚穀者必欲窺墟。墟墓之間使情哀,清廟之中使心敬。此處無心而情偽之發者,地勢使之然也。故駛雪多積荒城之隈,急風好起沙河之上。克已類出甕牖之氓,決命必在吞氣之士,何者?寒荒之地,風雪之所積,慷慨之懷,忠義之所聚,是以楩柟鬱蹙,以成縟錦之瘤;蚌蛤結屙,以銜明月之珠。鳥飛則能翔青雲之際,矢驚則能踰白雪之嶺。

斯皆仍瘁以成明文之珍,因激以致高遠之勢。衝飆之激則折木,湍波之湧必漂石。風之體虛,水之性弱,而能披堅木轉重石者,激勢之所成也。故居不隱者,思不遠也;身不危者,其誌廣也。蘇秦若有負郭之田,必不佩六國之印;主父無親友之蔑,必不窺五鼎之食;張儀不有堂下之恥,必無入秦之誌;範睢若無廁中之辱,不懷複魏之心;寧越激而修文,卒為周威之師;班超憤而習武,終建西域之績。

觀其數賢,皆因窘而發誌,緣厄而顯名。故平原五達,易行之衢也;孤峰九折,難陟之逕也。從高越下,駑馬之步也;騰峭登危,飛鼯之足也。以險而陟,然後為貴;以難而升,所以為賢。古之烈士,厄而能通,屈而能伸,彼皆有才智,又遇其時,得為世用也。

卷十 惜時

夫停燈於缸,先焰非後焰,而明者不能見;藏山於澤,今形非昨形,而智者不能知。何者?火則時時滅,山亦時時移矣,天回日轉,其謝如矢,騕褭迅足,神馬弗能追也。人之短生,猶如石火,炯然以過,唯立德貽愛,為不朽也。

昔之君子,欲行仁義於天下,則與時競馳,不恡盈尺之璧,而珍分寸之陰。故大禹之趨時,掛冦而不顧;南榮之訪道,踵趼而不休;仲尼棲棲,突不暇黔;墨翟遑遑,席不及暖。皆行其德義,拯世危溺,立功垂揩,延芳百世。

今人皆不知退臭腐榮華,劃絕嗜欲,被麗弦歌,取媚泉石;進不能被策樹勳,毗讚明時,空蝗粱黍,枉沒歲華。生為無聞之人,歿成一棺之土,亦何殊草木自生自死者哉!

歲之秋也,涼風鳴條,清露變葉,則寒蟬抱樹而長叫,吟烈悲酸,瑟於落日之際,何也?哀其時命,迫於嚴霜,而寄悲於菀柳。今日向西峰,道業未就,鬱聲於窮岫之陰,無聞於休明之世。已矣夫!亦奚能不沾衿於將來,染意於鬆煙者哉!

卷十 言苑

忠孝者,百行之寶歟。忠孝不修,雖有他善,則猶玉屑盈匣,不可琢為珪璋;剉絲滿篋,不可織為綺綬,雖多亦奚以為也。信讓者,百行之順也;誕伐者,百行之悖也。信讓乖禮,回而成悖;誕伐合義,翻而成順。直躬證父,蒼梧讓兄,信讓悖也;弦高矯命,大禹昌言,誕伐順也;謂牧圉似桀紂,艴然而怒;比王侯於夷齊,怡然而喜。仁義所在,匹夫為重;仁義所去,則尊貴為輕。事可以必誠,理可以情通。睇秋月明,而知孀婦思;聞林風響,而見舟人驚。陽氣主生,物所樂也;陰氣主殺,物所憾也。故春葩含日似笑,秋葉泫露如泣。

夫善交者,不以出入易意,不以生死移情,在終如始,在始如終,猶日月也。故日之出入符明,月之生死同形。天無情於生死,則不可以情而憾怨。故喧然而春,榮華者不謝;淒然而秋,凋零者不憾;榮凋有命,困遇有期。故春蕊雖茂,假朝露而抽翠;秋葉誠危,因微風而飄零。萬物居溫則柔,入寒則剛。故春角可卷,夏條可結,秋露可凝,冬木可折。人皆愛少而惡老,重榮而輕悴。故簪珥英華,而焚灰枯朽。莫識枯朽生於英華,英華歸於枯巧。山抱玉,故鑿之;江懷珠,則竭之;豹佩文,則剝之;人含智,則嫉之。智能知人,不能自知;神能衛人,不能自衛。故神龜以智見灼,靈蛇以神見曝,孰知不智為智,不神為神乎!

妙必假物,而物非生妙;巧必因器,而器非成巧。是以羿無弧矢,不能中微,其中微者,非弧矢也;倕無斧斤,不能斫斷,其善斫者,非斧斤也。畫以摹形,故先質後文;言以寫情,故先實後辯。無質而文,則畫非形也;不實而辯,則言非情也。紅黛飾容,欲以為豔,而動目者稀;揮弦繁弄,欲以為悲,而驚耳者寡;由於質不美也。質不美者,雖崇飾而不華;曲不和者,雖響疾而不哀。理動於心,而見於色,情發於衷,而形於聲。故強權者,雖笑不樂;強哭者,雖哀不悲。耳聞所惡,不若無聞;目見所惡,不如無見。故雷霆必塞耳,掣電必掩目,為仁則不利,為利則不仁。故販粟者,欲歲之饑;售藥者,欲人之疾。物各重其所主,而桀紂之狗可以吠堯;故盜蹠之徒,賢於盜蹠而鄙仲尼。

運屈而恚天,辱至而怨人,是以火焚而怨燧人,溺井而尤伯益。宿不樹惠,臨難而施恩;本不防萌,害成而修慎。是以臨渴而穿井,方饑而植禾,雖疾無所及也。公儀嗜魚,屈到嗜芰,雖非至味,人皆甘之,與眾同也;文王嗜膽,曾皙嗜棗,膽苦棗酸,聖賢甘之,與眾異也。鹿形似馬,而迅於馬;豺形似犬,而健於犬。國有千金之馬,而無千金之鹿;家有千金之犬,而無千金之豺。以犬馬有用,而豺鹿無用也。

卷十 九流

儒者,晏嬰、子思、孟軻、荀卿之類也。順陰陽之性,明教化之術,遊心於六藝,留情於五常,厚葬文服,重樂有命,祖述堯舜,憲章文武,宗師仲尼,以尊敬其道。然而薄者,流廣文繁,難可窮究也。

道者,鬻熊、老聃、關尹、莊周之類也。以空虛為本,清淨為心,謙挹為德,卑弱為行,居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裁成宇宙,不見其跡,亭毒萬物,不有其功。然而薄者,全棄忠孝,杜絕仁義,專任清虛,欲以為治也。

陰陽者,子韋、鄒衍、桑丘、南父之類也。敬順昊天,曆象日月星辰,敬受民時,範三光之度,隨四時之運,知五行之性,通八風之氣,以厚生民,以為政治。然而薄者,則拘於禁忌,溺於術數也。

名者,宋鈃、尹文、惠施、公孫捷之類也。其道主名,名不正則言不順,故定尊卑,正名分,愛平尚儉,禁攻寢兵。故作華山之冠,以表均平之製,則寬宥之說,以示區分。然而薄者,捐本就末,分析明辯,苟飾華辭也。

法者,慎到、李悝、韓非、商鞅之類也。其術在於明罰,討陣整法,誘善懲惡,俾順軌度,以為治本。然而薄者,削仁廢義,專任刑法,風俗刻薄,嚴而少恩也。

墨者,尹佚、墨翟、禽滑、胡非之類也。儉嗇、謙愛、尚賢、右鬼、非命、薄葬,無服、不怒、非鬥。然而薄者,其道太促,儉而難遵也。

縱橫者,闞子、龐愋、蘇秦、張儀之類也。其術本於行仁,譯二國之情,弭戰爭之患,受命不受辭,因事而製權,安危扶傾,轉禍就福。然而薄者,則苟尚華詐,而棄忠信也。

雜者,孔甲、尉繚、屍佼、淮南之類也。明陰陽、通道德、兼儒墨、合名法、苞縱橫、納農植,觸類取與,不拘一緒,然而薄者,則蕪穢蔓衍,無所係心也。

農者,神農、野老、宰氏、汜勝之類也。其術在於務農,廣為墾辟,播植百穀,國有盈儲,家有蓄積,倉廩充實,則禮義生焉。然而薄者,若使王侯與庶人並耕於野,無尊卑之別,失君臣之序也。

觀此九家之學,雖旨有深淺,辭有詳略,偕僪形反,流分乖隔;然皆同其妙理,俱會治道,跡雖有殊,歸趣無異。猶五行相滅,亦還相生;四氣相反,而共成歲;淄澠殊源,同歸於海;宮商異聲,俱會於樂;夷惠同操,齊蹤為賢;二子殊行,等跡為仁。

道者玄化為本,儒者德化為宗,九流之中,二化為最。夫道以無為化世,儒以六藝濟俗;無為以清虛為心,六藝以禮教為訓。若以教行於大同,則邪偽萌生;使無為化於成康,則氛亂競起。何者?澆淳時異,則風化應殊;古今乖舛,則政教宜隔。以此觀之:儒教雖非得真之說,然茲教可以導物;道家雖為達情之論,而違禮複不可以救弊。今治世之賢,宜以禮教為先,嘉遁之士,應以無為是務,則操業俱遂,而身名兩全也。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