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 知人

龍之潛也,慶雲未附,則與魚鱉為鄰;驥之伏也,孫陽未賞,必與駑駘同櫪;士之翳也,知己未顧,亦與傭流雜處。自非洞明,莫能分也。

故明哲之相士,聽之於未聞,察之於未形,而鑒其神智,識其才能,可謂知人矣。若功成事遂然後知之者,何異耳聞雷霆而稱為聰,目見日月而謂之明乎?

故孔方諲之相馬也,雖未追風逐電,絕塵滅影,而迅足之勢,固已見矣。薛燭之賞劍也,雖未陸斬玄犀,水截輕羽,而銳忍之資,亦已露矣!

故範蠡吠於犬竇,文種聞而拜之,鮑龍跪石而吟,仲尼為之下車;堯之知舜,不違桑陰;文王之知呂望,不以永日。眉睫之微,而形於色;音聲之妙,而動於心。賢聖觀察,不待成功而知之也。

陳平之棄楚歸漢,魏無知識其善謀;韓信之亡於黑水,蕭何知其能將,豈待吐六奇而後明,破趙魏而方識哉?若於臨機能謀而知其智,犯難涉危乃見其勇,是凡夫之識,非明哲之鑒。

公輸之刻鳳也,冠距未成,翠羽樹,人見其身者,謂之鸗鵄,見其首者,名日鴮鸅,皆訾其醜,而笑其拙。及鳳之成,翠冠雲聳,朱距電搖,錦身霞散,綺翮焱發,翽然一翥,翻翔雲棟,三日而不集,然後讚其奇而稱其巧。

堯遭洪水,浩浩滔天,****懷山,下民昏墊。禹為匹夫,未有功名,堯深知之,使治水焉,乃鑿龍門,斬荊山,導熊耳,通鳥鼠,櫛奔風,淋驟雨,麵目黧黚,手足胼胝,冦絰不暇取,經門不及過,使百川東注於海,西被於流沙,生人免為魚鱉之患。於是眾人鹹歌詠,始知其賢。

故見其樸而知其巧者,是王爾之知公輸也;鳳成而知其巧者,是眾人之知公輸也;未有功而知其賢者,是堯之知禹也;有功而知其賢者,是眾人之知禹也。故知人之君未易遇也。

侯生,夷門抱關之吏,見知於無忌;豫子,範中行之亡虜,蒙異於智伯,名尊而身顯,榮滿於當世,雖複刎頸魏庭,漆身趙地,揣情酬德,未報知己虛左之顧,國士之遇也。世之烈士願為君者授命,猶瞽者之思視,躄者之想行,而目終不得開,足終不得伸,徒自悲夫!

卷四 薦賢

國之需賢,譬車之恃輪,猶舟之倚楫也。車摧輪,則無以行;舟無楫,則無以濟;國乏賢,則無以理。國之多賢,如托造父之乘,附越客之舟,身不勞而千裏可期,足不行而蓬萊可至。朝之乏賢,若鳳虧六翮,欲望背磨青天,臆衝絳煙,終莫由也。

峻極之山,非一石所成,淩雲之榭,非一末所構;狐白之裘,非一腋之毛,宇宙為宅,非一賢所治;是以古之人君,必招賢搜隱;人臣則獻士舉知。唐升二八,流睦睦之風;周保十亂,播濟濟之詠。仲尼在衛,趙鞅折謀,幹木處魏,秦人罷兵。宮奇未亡,獻公不侵;子玉猶存,文公側坐。以此而言,則立政致治,折衝壓難者,舉賢之效也。

夫連城之璧,瘞影荊山;夜光之珠,潛輝鬱浦。玉無翼而飛,珠無脛而行,揚聲於章華之台,炫耀於綺羅之堂者,蓋人君之舉也。賢士有脛而不肯至,殆蠹材於幽岫,毀跡於柴蓽者,蓋人不能自薦,未有為之舉也。

古人競舉所知,爭引其類,才苟適治,不問世胄,智苟能謀,奚妨秕行?昔時人君,拔奇於團虜,擢能於屠販;內薦不避子,外薦不避仇;身受進賢之賞,名有不朽之芳。昔子貢問於孔子曰:“誰為大賢?”子曰:“齊有鮑叔,鄭有子皮。”子貢曰:“齊無管仲,鄭無子產乎?”子曰:“吾聞進賢為賢,非賢為不肖。鮑叔薦管仲,子皮薦子產,未聞二子有所舉也。”進賢為美,逾身之賢,矧複抑賢者乎?

故黔息碎首以明百裏,北郭刎頸以申晏嬰,所以致命而不辭者,為國薦士,滅身無悔,忠之至也,德之難也。臧文仲不進展禽,仲尼謂之竊位,公孫弘不引董生,汲黯指為妒賢;虞丘不薦叔敖,樊姬貶為不肖;東閭不達髦士,後行不正於路。

故為國入寶,不如能獻器。獻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斯前識之良規,後代之明鏡矣。

卷四 因顯

夫火以吹爇生焰,鏡以瑩拂成鑒。火不吹則無外耀之光,鏡不瑩必闕內影之照。故吹成火之光,瑩為鏡之華人之寓代,亦須聲譽以發光華,猶凡火鏡假吹瑩也。

今雖智如樗裏,才若賈生,居環堵之室,無知己之談,望跡流於地,聲聞於天,不可得也。柳下惠不遇仲尼,則貞潔之行不顯,未免於三黜之臣,無恥之人也;季布不遇曹丘,則百金之諾不揚未離於凡虜無羞之士也。二子所以德洽於當時,而聲流於萬代者,聖賢吹瑩也。

昔有賣良馬於市者,已三旦矣,而市人不顧。乃謂伯樂曰:“吾賣良馬,而市人莫賞。今子一順,請獻半馬之價。”於是伯樂造市,來而迎睇之,去而目送之,一朝之價,遂至千金。此馬非昨馬駑駘,今成駃騠也,由人莫之賞,未有為之顧眄者也。

夫樟木盤根鉤枝,癭節蠹皮,輪菌擁腫,則眾眼不顧。匠者采焉,製為殿堂,塗以丹漆,畫為黼藻,剛百辟卿士,莫不順眄仰視。木性猶是也,而昔賤今貴者,良工為之容也。

荊磎之珠,夜光之璧,薦之侯王,必藏之於玉匣,緘之於金滕。若暗以投人,則莫不相眄以愕,按劍而怒。何者?為無因而至。

故若物無所以因,良馬勞於駔闠,美材朽於幽穀,寶珠觸於按劍。名有所因而至,則良馬一顧千金,槃木光於紫殿,珠璧擎之玉匣。今人之居當代,雖抱才智,幽鬱窮閨,而無所因邪?未有為之聲譽,先之以吹瑩,欲望身之光,名之顯,猶捫虛縛風,煎湯覓雪,豈可得乎?

卷四 托附

夫含氣庶品,未有不托附物勢以成其便者也。故霜雁托於秋風,以成輕舉之勢;騰蛇附於春霧,誌希淩霄之遊,蹶鼠附於蛩蛩,以攀追日之步;碧蘿附於青鬆,以茂淩雲之葉。與夫鳥獸蟲卉之智,猶知因風假霧,托峻附高,以成其事,奚況於人,而無托附以就其名乎?

故所托英賢,則跡光名顯,所附暗蔽,則身悴名朽。天之始旭,則目察輕煙;歲之將暮,則蓬卷雲中。目之能見,蓬之能高,托日之光,附風之勢也。綴羽於金鐵,置之於江湖,必也沉溺,陷於泥沙,非羽質重而性沉,所托沉也;載石於舟,置之江湖,則披風截波,泛揚長澗,非石質輕而性浮,所托浮也。搏牛之虻,飛極百步若附鸞尾,則一翥萬裏,非其翼工,所托迅也。樓季足捷,追越奔光,若駕疲羸,則日不涉一舍,非其脛遲,所托蹇也。以是觀之:附得其所,則重石可浮,短翅能遠;附失其所,則輕羽淪溺,迅足成蹇。

夫燕之巢幕,銜泥補綴,爛若綾紋,雖陶匠逞妙,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凱旋剔幕,則巢破子裂青,所托危也。鷦鷯巢葦之莖,紩之以絲發,珠圓羅縐,雖女工運巧,不能為之,可謂固矣。然虻風歘至,則葦折卵破者,何也?所托輕弱使之然也。故鳥有擇木之性,魚有選潭之情,所以務其翔集,蓋斯為美也。

卷四 心隱

二儀之大,可以章程(廿九年為程限也)測也,三綱之動,可以表裏度也。雷霆之聲,可以鍾鼓傳也。風雨之變,可以音律和也。故其象可觀,不能匿其影;有形可見,不能隱其跡;有聲可聞,不能藏其響;有色可察,不能滅其情。夫天地陰陽之難明,猶可以術數揆而耳目可知。至於人也,心居於內,情伏於裏,非可以算數測也。凡人之心,險於山川,難於知天。天有春夏秋冬,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不可而知之也。故心有剛而色柔,容強而質弱,貌願而行慢,性懁而事緩,假飾於外,以明其情。喜不必愛,怒不必憎,笑不必樂,泣不必哀,其藏情隱行,未易測也。日在天之外,而心在人之內,物亦照焉。照之於外,不可而偽內者也,而偽猶生焉;心在人之內,而智又在其內,神亦照焉,外之於內,無所取徵也。而欲求其情,不亦難乎!不潔在麵,人皆恥之;不潔在心,人不肯愧。以麵露外而心伏內,故善飾其情,潛奸隱智,終身不可得而見也。

少正卯在魯與孔子同時,孔子門人三盈三虛,唯顏淵不去。獨知聖人之德也夫!門人去仲尼而皈少正卯,蓋不知仲尼之聖,亦不知少正卯之佞。子貢曰:“少正卯,魯之丈人也,夫子為政何以先之?”子曰:“賜也還,非爾所及也!”夫少正卯心逆而險,行辟而聖,言偽而辯,詞鄙而博,順非而澤。有此五偽,而亂聖人。以子貢之明,見不能見。知人之難也,以是觀之:佞與賢相類,詐與信相似,辨與智相亂。愚直相像,若薺苨之亂人參,蛇床之似縻蕪也。

俗之常情,莫不自貴而鄙物,重己而輕人。觀其意也,非苟欲以愚勝賢,以短加長,由於人心難知,非可以準衡乎!未能虛己相推,故有以輕抑重,以短淩長,是以嫫母闚井,自謂媚勝西施;齊桓矜德,自稱賢於堯舜。若子貢始事孔子,一年自謂勝之,二年以為同德,三年方知不及。以子貢之才,猶不識聖人之德,望風相崇,奚況世人而能推己耶?是以真偽綺錯,賢愚雜揉,自非明哲,莫能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