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文武

規者,所以法圓,裁局則乖;矩者,所以象方,製鏡必背。輪者,所以輾地,入水則溺;舟者,所以涉川,施陸必躓。何者?方圓殊形,舟車異用也。雖形殊而用異,而適用則均。盛暑炎蒸,必藉涼風;寒交冰結,必處溫室。夏不禦毯,非憎惡之,炎有餘也;冬不臥簞,非怨仇之,涼自足也。不以春日遲遲而毀羔裀、秋露灑葉而剔筍席,白羽相望,霜刃競接,則文不及武;幹戈既韜,禮樂聿修,則武不及文。不可以九畿懾然而棄武,四郊多壘而擯文,士用各有時,未可偏無也。五行殊性,俱為人用,文武異材,為國大益。猶救火者,或提盆榼,或執瓶盂,其器方圓,形體雖返,名質相乖,至於盛水滅火,功亦齊焉。繳者身仰,釣者身俯,俯仰別狀,取利同焉。織者漸進,耕者漸退,進退異勢,成務等焉。

墨子救宋,重趼而行;幹木在魏,身不下堂。行止異跡,存國一焉。文以讚治,武以淩敵,趨舍殊律,為績平焉。秦之季葉,土崩瓦解,漢祖躬提三尺之劍,為黔首請命,跋涉山川,蒙犯矢石,出百死以績一生,而爭天下之利,奮武厲誠,以決一旦之命。當斯之時,冠章甫,衣縫掖,未若戴金胄而擐犀甲也。嬴項既滅,海內大定,以武創業,以文止戈,征鄒、魯諸生,而製禮儀,修三代之樂,朝萬國於鹹陽。當此之時,修文者榮顯,習武者慚忸,一世之間而文武遞為雄雌。以此言之,治亂異時,隨務引才也。

今代之人,為武者則非文,為文者則嗤武,各執其所長而相是非,猶以宮笑角,以白非黑,非適才之情、得實之論也。

卷六 均任

為有寬隘,量有巨細,材有大小,則任其輕重,所處之分,末可乖也。是以萬碩之鼎,不可滿以盂水;一鈞之鍾,不可容於泉流;十圍之木,不可蓋以茅茨,榛棘之柱,不可負於廣廈,何者?小非大之量,大非小之器,重非輕之任,輕非重之製也。以小量大,必有枉分之失;以小容大,則致傾溢之患;以重處輕,必有傷折之過;以輕載重,則致壓覆之害。

故鶤鵬一軒,橫厲寥廓,背負蒼天,足蹠浮雲,有六翮之資也;騕豫一騖,騰光萬裏,絕塵掣微,有迅足之勢也。今以燕雀之羽,而慕衝天之迅;犬羊之蹄,而覬日之步,勢不能及,亦可知也。

故奔蜂不能化藿蠋,而螟蛉能化之;越雞不能伏鵠卵,而魯雞能伏之。夫藿與螟蛉,俱蟲也,魯雞與越雞,同禽也,然化與不化,伏與不伏者,藿大越小也。

夫龍蛇有翻騰之質,故能乘雲依霧;賢才有政理之德,故能踐勢處位。雲霧雖密,蟻蚓不能升者,無其質也;勢位雖高,庸敝不能治者,乏其德也。故智小不可以謀大,德狹不可以處廣。以小謀大必危,以狹處廣必敗。子遊治武城,仲尼發割雞之歎;尹何為邑宰,子產出製錦之諫。德小而任大,謂之濫也;德大而任小,謂之降也。而其失也,寧降無濫。

是以君子量才而授任,量任而授爵,則君無虛授,臣無虛任。故無負山之累,折足之憂也。

卷六 慎言

日月者,天之文也;山川者,地之文也;言語者,人之文也。天文失,則有謫蝕之變;地文失,則有崩竭之災;人文失,則有傷身之患。

故口者,言語之門戶;舌者,門戶之關鑰。關鑰動,則門戶開,門戶開,則言語出。出言之善,則千裏應之;出言之惡,則千裏違之。言失於己,不可遏於人;情發於近,不可止於遠。是以君子慎其關鑰,以密言語。言語在口,譬含鋒刃,不可動也。動鋒刃者,必傷喉舌。言失之害,非唯鋒刃,其所傷者,不唯喉舌。故天有卷舌之星,人有緘口之銘。所以警佻言,防口訧也。

口舌者,禍患之宮,亡滅之府也。語言者,性命之所屬,而形骸之所係也。言出患入,語失身亡。身亡不可複存,言出不可複追。其猶射也:懸機未發,則猶可止;矢一離弦,雖欲返之,弗可得也。

《易》誡樞機,《詩》刺言玷。斯言一玷,非礛諸所磨;樞機既發,豈駭電所追?皆前聖之至慎,後人之埏熔。明者慎言,故無失言;暗者輕言,自致害滅。

昔智伯失言於水灌,韓魏躡其肘足;魏武漏語於英雄,玄德遺其匕筋。是以頭為穢器,師馳徐卅,地分三晉,土割岷蜀,亡敗長釁,為天下笑,不慎言也。韓昭侯與棠磎公謀,而終夜獨寢,慮夢言露子妻妾也。孔光不對溫室之樹,恐言之泄於左右也。

言者,風也;無足而行,無翼而飛,不可易也。是以聖人當言而懼,發言而憂,如蹈水火,臨危險也。禮然後動,則動如春風,人不厭其動;時然後言,則言如金石,人不厭其聲。故聲無失行,口無過言也。

卷六 貴言

越劍性銳,必托槌砧以成純鉤;楚柘質勁,必資榜檠以成弴弓;人性雖敏,必藉善言以成德行。故槌砧者,夷不平也;榜檠者,矯不正也;善言者,正不善也。

人目短於自見,故借鏡以觀形;發拙於自理,必假櫛以修束;心暗於自照,則假言以策行。麵之所以形,明鏡之力也;發之所以理,玄櫛之功也;行之所以策,善言之益也。鏡櫛理形,其惠輕也,善言成德,其惠重也。人皆悅鏡之明己形,而不慕士之明己心;人皆欲櫛之理其發,不願善言之理其情,是棄重德而采輕功,不亦倒乎?為衣冠者,己手不能,則知越鄉借人以製之;至於理身,而不知借言以修其行,是處其身輕,而於冠重,不亦謬乎?

君子重正言之惠,賢於軒璧之贈,樂聞其過,勝於德義之名。故楚莊王輕千乘之國,而重申叔一言;範獻賤萬畝之田,以貴舟人片說。季路抱五慎之誡,趙盈佩九言之箴。以此觀之,軒璧之與田邑,豈能與善言齊價哉!

夫桓侯不采越人之說,卒成骨髓之疾;吳王不聽枚乘之言,終受夷滅之禍。夫人之將疾者,必不甘魚肉之味;身之將敗者,必不納忠諫之言。故臨死者,謂無良醫之藥;將敗者,謂無直諫之臣。而不聽善言,是耳聾也,非其耳之有塞,善言不入耳乎?

是以明者納規於未形,采言於患表,從善如轉圜,遣惡如去仇,正音日聞於耳,禍害逾遠於身。昔堯設招諫之鼓,舜樹誹謗之術,湯立司過之士,武王置誠慎之鞀。以聖哲之神鑒,窮機洞微,非有毫厘之謬也,猶設廣聽之術,開嘉言之路,豈不貽厥將來,表正言之益耶?以夫先聖猶能采言於芻蕘,奚況布衣而不貴言乎?

故臣子之於君父,則有獻可替否諷諫之文,知交之於朋友,亦有切磋琢磨相成之義。君子若能聽言如響,從善如流,則身安南山,德茂鬆柏,聲振金石,名流千載也。

卷六 傷讒

譽者,揚善之樞也,毀者,宣惡之機也。揚善生於性美,宣惡出於情妒。性美以成德為恒,情妒以傷人為務。故譽以論善,即辭以極善為功;毀必舉過,則言以窮惡為巧。何者?俗人好奇,不奇不用也。譽人不增其義,則聞者不快於心;毀人不益其惡,則聽者不滿於耳。

代之善人少,而惡人多,則舉者寂寞,而讒者喧嘩。是以洗垢求痕,吹毛覓瑕,揮空成有,轉白為黑,提輕當重,引寸至尺。墨子肝以悲素絲,楊朱所以泣岐路;以其變為青黃,回成左右也。昔人興讒言於青蠅,譬利口於刀劍者,以其點素成緇,刃勁傷物。故在四畏,不可不慎:鳥之曲喙跂距者,羽類畏之;獸之方喙鉤爪者,毛群畏之;魚之哆唇鋸齒者,鱗族畏之;人之言口讒諂者,人其畏之。

讒嫉之人,必好聞人惡,惡聞人善,妒才智之在己前,諅富貴之在己上,猶囀中有噎,吞之思人;目上有翳,決之願去。吞決之深情,則萋斐之辭作。故揚娥眉者,為醜女之所妒;行貞潔者,為讒邪之所疾。昔直不疑未嚐有兄,而讒者謂之盜嫂;第五倫三娶孤女,而世人謂笞婦翁。如此者皆聽虛而責響,視空而索影,悖情而倒理,誣罔之甚也。以二子之賢,非身行之不潔,與人有仇也,而不免於世謗者,豈非獸惡其網,人惡其讒耶?

故讒邪之蔽善人也,猶朝日洞明,霧甚則不見天;沙石至淨,流濁則不見地;雖有明淨之質而不發明者,水霧蔽之也。蘭蓀欲茂,秋風害之;賢哲欲正,讒人敗之。故讒者,知害嫉於他人,而不知傷所說之主;知傷所說之主,而不知還害其身。故無極之讒,子常蒙謗,郤費雙滅。讒諂之流弊,一至於斯。嗚呼!世之君子,可不慎慎!

卷六 慎隙

過者,怨之梯也;怨者,禍之府也。禍之所生,必由積怨;過之所始,多因忽小。小過之來,出於意表;積怨之成,在於慮外。故其來也,不自悔;其成也,怨不可防。防怨不密,而禍害臻焉!

故登峭阪而不跌墜者,慎於大也;跨阜垤而好顛蹶者,輕於小也。苟兢其步,雖履險能安;輕易其足,雖夷路亦躓。智者識輕小之為害,故慎微細之危患,每畏輕微,懍懍焉若朽索之馭六馬也。

鴻毳性輕,積之沉舟;魯縞質薄,疊之折軸。以毳縞之輕微,能敗舟車者,積多之所致也。故牆之崩隤,必因其隙;劍之毀折,皆由於璺。尺蚓穿堤,能漂一邑;寸煙泄突,致灰千室。怨之始也,征於隙紋,及其危害,大於牆劍。禍之所傷,甚於邑室,將防其萌,急於水火。

《夏書》曰:“怨豈在明,不見是圖。”故怨不在大,亦不在小。熒熒不滅,能焚昆山;涓涓不絕,能成江河。怨之所生,不可類推;禍之所言,非可情測。或怨大而成小,或憾輕而至重,深仇不必危,而睚眥未可易也。譬如風焉,披雲飛石,卷水蹶木,而入血脈不為之傷;隙穴之風,輕塵不動,毛發不搖,及中肌膚,以為深疾。大不為害,小而成患者,大風散漫,小風激射也。

故漢祖免貫高之逆,魏後(曹操)泄張繡之仇,韓信削少年之辱,安國釋田甲之慢。此皆遇英達之主,寬廓之衿,得以深怨而不為仇也。魯酒薄而邯戰圍,羊羹偏而宋師敗,郈孫以鬥雞亡身,齊侯以笑嬪破國。皆以輕蔑細怨,忘樹禍端,以酒食戲笑之故,敗國滅身為天下笑,不慎故也。

識之暗者,皆以小害易微之事,以至於大患。禍之至也,人自生之;福之來也,人自成之。禍與福同門,害與利同鄰,若非至精,莫能分矣。是以智患者,禍福之門戶,動靜者,利害之樞機,不可不慎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