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 誡盈
四時之序,節滿即謝,五行之性,功成必退。故陽極而降,陰極而升,日中則昃,月盈則虧,此天之常道也。勢積則損,財聚則散,年盛返衰,樂極還悲,此人之恒情也。昔仲尼觀欹器而革容,鑒《損》《益》而歎息,此察象而識類,睹霜而知冰也。
夫知進而不知退,則踐盈滿之危;處存而不忘危,必履太山之安。故雷在天上曰大壯,山在地中曰謙,謙則裒多益寡,壯則非禮勿履。處壯而能用禮,居謙而能益寡,降高以就卑,抑強而同弱,未有謙尊而不光,驕盈而不斃者也。
聖人知盛滿之難持,每居德而謙衝:雖聰明睿智,而誌逾下,富貴廣大,而心逾降;勳蓋天下,而情逾抑,不以德厚而矜物,不以身尊而驕民。故楚莊王功立而心懼,晉文公戰勝而色憂,非憎榮而惡勝,乃功大而心小,居安而念危也。夏禹一饋而七起,周公一沐而三握發,食不遑飽,沐不及晞,非耐饑而樂勞,是能心急於接士,德處於謙光也。
《易》曰:以貴下賤,大得民也。是以君子高而能卑,富而能儉,貴而能賤,智而能愚,勇而能怯,辯而能訥,博而能淺,明而能暗,是謂損而不窮也。
卷七 明謙
天道下濟而光明,江湖善下而為王。故山在地中成謙,王侯以孤寡為損。謙則榮而逾高,損則顯而彌貴。高必以下為基,貴則以賤為本。在貴而忘貴,故能以貴下民;處高而遺高,故能以高就卑。是以大壯則往複,天地之謙也;極升必降,陰陽之謙也;滿終則虧,日月之謙也;道盈體中,聖人之謙也。
《易》稱:“謙尊而彌光。”《老子》雲:“不伐故有功。”謙者,在於降己,以高下卑,以聖從鄙。不伐在於有功,不矜在於有德,不言歸於衝退,謙挹之流也。好盈自賢,矜功伐善者,俗之常情,聖人之惡也。必矜其功,雖賞之而稱勞,情猶不足;苟伐其善,雖與之賞多,必怨其少;則慊望之情生,躁競之色見,矜伐之路開,患難之釁作矣。君子則不然,在榮以挹損為基,有功而不矜,有善而不伐。遺其功而功常存,忘其善而善自全。情常忘善,故能以善下物,情恒存善,故能以善勝人。
是以情存功善,非心謙也;口虛托謙,豈非矯乎?以善勝物,心遺功善,非矜伐也,口及其善,豈非實乎?故心存功善,非心謙也,口雖不言,未免矜伐;心舍功善,口雖明言,無傷於謙。故夏禹昌言,明稱伐功;咎繇陳謨,雲說我惠;豈其矜功而存惠哉!
夫言善非伐,而伐善者每稱其能;言惠非矜,而矜惠者常存其惠。聖人知人情尚賢而好伐,故發言裁典,多由謙退;所以棄其驕姱,競垂世則也。
卷七 大質
火之性也,大寒慘淒,凝冰裂地,而炎氣不為之衰;大熱煊赫,焦金爍石,而炎氣不為之熾者,何也?有自然之質,而寒暑不能移也。故丹可磨,而不可奪其色;蘭可燔,而不可滅其馨;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金可銷,而不可易其剛:各抱自然之性,非可強變者也。士有忠義之性,懷真直之操,不移之質,亦如茲者也。
是以生苟背道,不以為利;死必合義,不足為害。故不趨利而逃害,不忻生而憾死,不可以威脅而變其操,不可以利誘而易其心。昔子閭之劫也,擬之白刃,而其心不傾;晏嬰之盟也,鉤以曲戟,而其誌不回;不可以利害移其情矣。
夫士有忠義之行,踐繩墨之節,其於平日,乃無異於眾人;及至處患蹈難,而誌氣貞剛,然後知其殊也。譬如鍾山之玉,寒嶺之鬆,比之瓀瑉梓柳,無殊也;及其燒以爐炭,三日而色潤不改,處於積冰,終歲而枝葉不凋,然後知其異於他玉眾木也。
故袒褐暴虎,而後勇氣發焉,超騰絕阪,而後迅捷露焉;手提萬鈞,而後多力見焉;處難踐患,而後貞勇出焉。不用幹將,奚以知其銳也;不引鳥號,奚以知其勁也?勁銳之質,較然易見,猶因人獲顯,況乃誌行難睹,曷得不因事而後明乎?
卷七 辯施
夫山皋非為鳥植林,林茂而鳥自棲之;江湖非為魚鑿潭,潭深而魚自歸之;處世非為人積財,財積而人自依之。非其所招,勢使然也。
懷璧之子,未必能惠,而人競親者,有惠人之資也;被褐之士,性能輕財,而皆疏之者,無惠人之資也。今富而儉吝,猶見親敬;貧而仁施,必見疏慢。非行之失,彼情變也。
策駟登山,不得直轡而行;泛舟入海,不得安身而坐。何者?山路迂回,海水淪沒。行者欲直,而路曲之,坐者欲安,而水**之;仁者欲施,而貧遏之。富而賑物,德不為難;貪而儉嗇,行非為過。天之道損有餘,人之情矜不足也。
昆山之下,以玉抵烏;彭蠡之濱,以魚食犬;而人不愛者,非性輕財,所豐故也。挈瓶丐水,執萑求火,而人不吝者,非性好施,有餘故也。口非匏瓜,不得不食;身非木石,不得不衣。食不滿腹,豈得輟口而惠人?衣不蔽形,何得露體而施物?非性儉吝,不足故也。饑饉之春,不賑朋戚,多稔之秋,饗及四鄰。不賑朋戚,人之惡;惠及四鄰,人之善。蓋善惡之行,出於性情,而係於饑穰也。以此觀之:太豐則恩情生,窶乏則仁惠廢也。
相馬者,失在於瘦,求千裏之步,虧也;相人者,失在於貧,求恩惠之跡,缺也。輕財之士,世非少也,然而不見者,貧掩之也。德行未著而稱我能,猶足不能行而賣躄藥,望人信之,實為難矣!
卷七 和性
夫歐冶鑄劍,太剛則折,太柔則卷。欲劍無折,必加其錫;欲劍無卷,必加其金。何者?金性質剛而錫性質柔,剛柔均平,則為善矣。良工塗漆,漆緩則難晞,急則弗牢,均則緩急,使之調和,則為美也。人之含性,有似於茲;剛則傷於嚴猛,柔則失於軟懦,緩者悔於後機,急者敗於懁促。故能劍器兼善,而性氣淳和也者。昔徐偃王軟而國滅,齊商公懦而身亡,此性太柔之失也。晉陽處父以純剛致害,鄭子陽以嚴猛致斃,此性太剛之過也。楚子西寬而招敗,邾莊公懁而自禍,此性褊急之災也。西門豹性急,佩違皮以自緩;董安於性緩,帶絲弦以自急。彼各能以一物之所長,攻其所短也。
故陰陽調,天地合也。剛柔均,人之和也。陰陽不和,則水旱失節;剛柔不均,則強懦乖政。水旱失節,則歲敗;強弱乖政,則身亡。是以智者寬而栗,嚴而溫,柔而毅,猛而仁。剛而濟其柔,柔而抑其強;強弱相參,緩急相弼。以斯善性,未聞迕物而有悔吝者也。
卷七 殊好
累榭洞房,珠簾玉扆,人之所悅也,鳥入而憂;聳石巉岩,輪菌虯結,猨狖之所便也,人上而栗;五音六律,《鹹池》《簫韶》,人之所樂也,獸聞而振;懸瀨碧潭,瀾波洶湧,魚龍之所安也,人入而畏。飛鼯甘煙,走貊美鐵,雲雞嗜蛇,人好芻豢。鳥獸與人,受性既殊,形質亦異,所居隔絕,嗜好不同,未足怪也。
人之與獸,共稟二儀之氣,俱抱五常之性。雖賢愚異情,善惡殊形,至於目見日月,耳聞雷霆,近火覺熱,履冰知寒,此之粗識,未宜有殊也。聲色芳味,各有正性;善惡之分,皎然自露。不可以皂為白,以羽為角,以苦為甘,以臭為香。然而嗜好有殊絕者,則偏其反矣:非可以類推,弗得以情測,顛倒好醜,良可怪也。
赬顏玉理,盼視巧笑,眾目之所悅也;軒皇愛嫫母之醜貌,不易落英之麗容,陳侯悅敦洽之醜狀,弗貿陽文之婉姿。炮羔煎鴻,臛蠵臑熊,眾口之所嗛;文王嗜菖蒲之菹,不易龍肝之味。《陽春》《白雪》,《嗷楚》《采菱》,眾耳之所樂也,而漢順聽山鳥之音,雲勝絲竹之響;魏文侯好捶鑿之聲,不貴金石之和。鬱金玄憺,春蘭秋惠,眾鼻之所芳也,海人悅至臭之味,不愛芬馨之氣。若斯人者,皆性有所偏也,執其所好而與眾人相反,則倒白為黑,變苦成甘,移角成羽,佩蕕蒜當薰,美醜無定形,愛憎無正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