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兵術
太古淳樸,民心無欲。世薄時澆,則爭起而戰萌生焉。神農氏弦木為弧,剡木為矢,弧矢之利,以威天下。其後蚩尤強暴,好習攻戰,銷金為刃,割革為甲,而兵遂興矣。黃帝戰於涿鹿,顓頊爭於不周,堯戰丹水,舜征有苗,夏討有扈,殷攻葛伯,周伐崇侯。
夫兵者,凶器,財用之蠹,而民之殘也。五帝三王弗能弭者,所以禁暴而討亂,非欲耗財以害民也。然眾聚則財散,鋒接則民殘,勢之所然也。故兵貴伐謀,不重交刃。百戰百勝,非用兵之善也。善用兵者,不戰而勝,善之善也。王者之兵,修正道而服人;霸者之兵,奇譎變而取勝。
夫將者,國之安危,民之性命,不可不重。故詔之於廟堂,授之以斧鉞。受命既已,則設明衣,鑿凶門。臨軍之日,則忘其親;援枹之時,則忘其身。用能無天於上,無地於下,無敵於前,無君於後。以全國為重,以智謀為先。故將者,必明天時、辨地勢、練人謀。明天時者,察七緯之情,洞五行之趣,聽八風之動,鑒五雲之候。辨地勢者,識七舍之形,列九地之勢;練人謀者,抱五德之美,握二柄之要。五德者,智、信、仁、勇、嚴也;二柄者,賞罰也。智以能謀,信以約束,仁以愛人,勇以陵敵,嚴以鎮眾;賞以勸功,罰以懲過。故智者,變通之源,運奇之府也。兵者,詭道而行,以其製勝也。是以,萬弩上彀,孫臏之奇;千牛俱奔,田單之策;囊土壅水,韓信之權;曳柴揚塵,欒枝之譎;舒軍豕突,尹子之術;雲梯煙浮,魯生之巧。用奇出於不意,少可以挫多,弱可以折強。況夫以眾擊寡,以明攻昧。
兵形象水:水之行,避高而就下;兵之勢,避實而擊虛,避強而攻弱,避治而取亂,避銳而擊衰。故水因地而製形,兵因敵而製勝,則兵無成勢,水無定形。觀形而運奇,隨勢而應變,反經以為巧,無形以成妙。故風雨有形,則可以帷幕捍;寒暑無形,不可以關鑰遏也。是以,善攻者,敵不知其所守,如畏雷電,擊無常處;善守者,敵不知其所攻,如尋寰中,不見其際。視吾之謀,無畏敵堅;視吾之堅,無畏敵謀。以此言之,不可不知也。夫將者,以謀為本,以仁為源。謀以製敵,仁以得人。故謀能製敵者,將也;力能勝敵者,卒也。將以權決為本,卒以齊力為先。是以,列宿滿天,而明不及朧月者,形不一、光不同也。虎兕多力,而受製於人者,心不一、力不齊也。萬人離心,不如百人同力;千人遞戰,不如十人俱至。今求同心之眾,必死之士,在於仁恩洽而賞罰明。胥靡者,臨危而不懼,履冰而不栗,以其將刑而不憂生也。今士搶白刃而不顧死,赴水火而如歸,非輕死而樂傷,仁恩驅之也。將得眾心,必與同患:暑不張蓋,寒不禦裘,所以均寒暑也;隘險不乘,丘陵必下,所以齊勞逸也;軍食熟然後敢食,軍井通而後敢飲,所以同饑渴也;三軍合戰,必立矢石之下,所以共安危也。故簞醪注流,軍士通醉;溫辭一灑,師人挾纊。苟得眾心,則人競趨死。以此眾戰,猶轉石下山,決水赴壑,孰能當之矣。
卷八 閱武
《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則亡;天下雖安,忘戰必危。”亟戰則民雕,不習則民怠。雕非保全之術,怠非擬寇之方。故兵不妄動,而習武不輟,所以養民命而修戎備也。
孔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易》曰:“君子以修戎器,戒不虞。”是以春搜、夏苗、秋獮、冬狩,皆於農鄛,以講武事。三年而治兵,習戰敵也。出曰治兵,治其事也;入曰振旅,言整眾也。還歸而飲至,告於廟。所以昭文章,明貴賤,順少長,辨等列,習威儀。
夫三軍浩漫,則立表號。言不相聞,故為鼓鐸以通其耳;視不相見,故製旌麾以宣其目。若民不習戰,則耳不聞鼓鐸之音,目不察旌麾之號,進退不應令,疏數不成行。故士未戰而震栗,馬未馳而沫汗,非其人怯而馬弱,不習之所致也。
吳王宮人,教之戰陣,約之法令,回還進退,盡中規矩,雖蹈水火而不顧者,非其性勇而氣剛,教習之所成也。鏌鋣不為巧者銳,不為拙者鈍,然而巧以生勝,拙而必負者,習與不習也。闔閭習武,試其民於五湖,劍刃加肩,流血不止。勾踐習戰,試其民於寢宮,民爭入水火,死者千餘,遽擊金而退之。豈其惡生而貪死,賞罰明而教習至也。
是以逄蒙善射,不能用不調之弓;造父善禦,不能策不服之馬;般、倕善斫,不能運不利之斤;孫、吳善射,不能戰不習之卒。貔貅戾獸,而黃帝教之戰;鷹鸇鷙鳥,而羅氏教之擊。夫鳥獸無知之性,猶隨人指授而能戰擊者,教習之功也。奚況國之士民而不習武乎?故射禦慣習,至於馳獵,則能擒獲,教習之所致也。若弗先習,覆逸是懼,奚據望獲?今以練卒與不練卒爭鋒,若胡、越爭遊,不競明矣。是以,先王因於閑鄛,大閱簡眾,繕修戎器,為國豫備也。
卷八 明權
循理守常曰道,臨危製變曰權。權之為稱,譬猶權衡也。衡者,測邪正之形;權者,揆輕重之勢。量有輕重,則形之於衡。今加一環於衡左,則右蹶,加之於右,則左蹶,唯莫之動,則平正矣。人之於事,臨危製變,量有輕重,平而行之,亦猶此也。古之權者,審其輕重,必當於理而後行焉。
易稱:“巽以行權。”語稱“可以適道,未可與權。”權者,反於經而合於道,反於義而後有善,若唐棣之華,反而更合也。孝子之事親,和顏卑體,盡孝盡敬;及其溺也,則攬發而拯之,非敢悔慢,以救死也。故溺而捽父,祝則名君,勢不得已,權之所設也。
慈愛者,人之常情,然大義滅親,滅親益榮,由於義也。是故慈愛方義,二者相權,義重則親可滅,苦虞舜之放傲弟象,周公之殊管叔,石碏之殺子厚,季友之鳩叔牙,以義權親,此其類也。欺父矯君,臣子悖行;然舜娶不告,弦高矯命者,以絕祀之罪,重於不告,矯命之過,輕於滅國,權之義也。
夫有道則無權,道失則權作。道之於用,猶衣冠之在身也;權之輕重,猶甲胄之衛體也。介胄禦寇,而不可常服;權以度理,而不可常用;自非賢哲,莫能處也。
卷八 貴速
成務雖均,機速為上;決謀成同,遲緩為下。何者?才能成功,以速為貴;智能決謀,以疾為奇也。善濟事者,若救火拯溺;明其謀者,猶驥捷矢疾。令焚燃熛室,則飛馳灌火;湍波漂人,必奔遊拯之。若穿井而救火,則熛颺梀焚矣。方鑿舟而拯溺,則葬江魚之腹中矣。驥所以見珍者,以其日行千裏也。滿旬而取至,則與駑馬均矣。箭所以為貴者,以其弦直而至也,窮日而取至者,則與不至者同矣。智所以為妙者,以其應時而知。事過而後知,則與無知者齊矣。
昔吳起相楚,貴族攻之,起欲討讎而插矢王屍;陽虎在圍,魯人出之,虎欲報德而傷之以戈。謀不斯須一仇得報。其智可謂應時而知矣。張祿之入秦,魏冉悔不先索而後行,故勢移而身遂;晁錯之穴壖垣,申屠悔不先斬而後奏,故發憤而致死,智不早決,敗而方悔其智,可謂與無智者同矣。
故有智而不能施,非智也;能施而不能應速者,亦非智也。諺曰:力貴疾,智貴卒,此之謂也。
卷八 觀量
夫曲思於細者,必忘其大;銳情於近者,必略於遠。由心不並持,則事不兼通,小有所係,大必有所忘也。故仰而貫針,望不見天;府而抬虱,視不見地。天地至大而不見者,眸掩於針虱故也。
是以智者知小道之妨大務,小察之傷大明,捐棄細識,舒散情性。以斯觀之,人有小察細計者,知其必無遐誌廣度,亦可知矣。奚以明之?夫睹僬僥之節,知非防風之脛;視象之牙,知其大於豕也;見狸之尾,知其小於豹也。故睹一可以知百,觀此可以明彼。
是以蹄窪之內,不生蛟龍;培螻之上,不植鬆柏,非水土之性有所不生,乃其營宇隘也。數粒而炊,析薪而爨,非苟為艱難,由性褊吝而細碎也。
項羽不學一藝,韓信不營一餐,非其心不受藝,口不嗜味,由其性大不綴細業也;晉文種米,曾子植羊,非性暗惷不辯方隅,以其運大不習小務也。
智伯庖人亡炙一篋,而即知之,韓魏將反,而不能知;邯鄲子陽園亡一桃,而即覺之,其自亡也,而不能知。斯皆銳情於小,而忘大者也。
夫釣者雖有籊竿纖綸,芒鉤芳餌,增以詹何之妙,不能與罾罟爭多;弋者挾繁弱之弓,貫會稽之箭,加以蒲苴之巧,不能與罻羅競獲。何者,術小故也。江河之流,爛胔漂屍,縱橫接連,而人飲之青,量大故也;盆盂之水,鼠尾一曳,心嘔吐而棄之者,量小故也。枳棘之生,數寸而抽枝;豫樟之植,百尺而蒔柯。其何故耶?豈非質小者而枝條蔇之,而體大者節目疏乎?
是以達者之懷,則滉瀁而無涯;褊人之情,必刻核而煩細。自上觀之,趨舍之跡,寬隘之量,斷可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