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明初的劉基,在中國曆史上應稱得上是一位奇人。關於他的傳說十分豐富多彩,什麽能掐會算,什麽呼風喚雨,簡直有些像《水滸傳》裏梁山好漢的軍師公孫勝,至於冒他的名而出的風水勘輿之作以及預測禍福的《推背圖》之類,更加比比皆是。如果剝去這些虛幻迷離的色彩,還其曆史的本來麵目,我們可以看出,劉基作為一位學者、軍事家、政治家和獨立特行的智達之士的另類生存之道。
劉基,字伯溫,浙江青田人,生於至大四年(1311),其家庭為一耕讀傳家的正統地主家庭。劉基的祖先原是豐沛人氏,在宋為官,後隨南宋南遷,落腳浙江青田,到劉基的祖父這一代,還做南宋的太學上舍,並且博學多智,通曉天文地理,為人正直仗義,曾經組織過反元起義。劉基出身於這樣一個較有名望的家族,自小耳濡目染,樹立了建功立業的大誌,也造就了他剛正不阿、嫉惡如仇的性格。據載,劉基才華出眾,自幼就顯露出來,尤其他的博聞強記,實在令人吃驚。
劉基的住處附近有一家書店,劉基上下學經常路過。一天,他看到一本天文方麵的書,隨手翻閱了一遍,第二天再來讀書時,竟能將前一天讀過的那本天文書背誦下來。書店主人十分欽佩,就想把那本書送給他,劉基說:“書已在我胸中矣,書本已對我無用了!”他的老師對他也十分器重,因為他不僅過目成誦,還能根據所學的經文,闡發自己的見解,道人所未道,言人所未言,他的老師斷言他將來必成大材。在十七歲時,劉基離開了府學,到括蒼山的石門洞去師從當時的名士鄭複初學習“二程”的理學,在這一時期,他更進一步地博覽群書,尤其注意正統、經、史子集之外的雜家著作,醫農術數、天文地理均深有心得。這樣,劉基在青少年時期就已打下了極為寬厚紮實的知識功底,為他以後在政治和軍事領域裏馳聘縱橫作好了知識上的準備。
但劉基的青年時期是十分坎坷曲折的。他於至順四年(1333)考中了進士,其後被授為江西高安縣丞。當時,元朝的政局動**不定,一方麵是統治者橫征暴斂,醉生夢死;一方麵是農民起義的烽火遍地燃起。在這種情況下,有識之士或是多心懷觀望,尋找時機以圖起事,或是幹脆投入起義軍中,極少有人為元朝的統治者賣命。劉基也是這樣,他雖在做一個輔佐縣令的小官,但他並不是死心塌地地為元朝著想,而是十分注意搜集風土人情,了解社會時事。當然,身在元朝吏籍之中,他也不能不例行公事,做一些應付門麵的事,但他決不為虎作倀,助紂為虐,而是以一個正直知識分子的良心去伸張正義。在當高安縣丞時,他曾受命複審過一樁人命案,初審裁定者是一個極有權勢的蒙古貴族,但原告一直不服,連連上訴,經過勘查,劉基認為初審有誤,應定為蓄意謀殺。經過劉基的努力爭取,終於使冤情大白。這件事為普通百姓所讚揚,但卻為當權者所不容,不久,劉基就因別人的誣陷而另調他任。劉基實在看不慣官場的貪贓枉法、阿諛奉承,一氣之下,棄官回家,於至元六年(1340)回到青田老家,做起隱士來。
但劉基的學問品才廣為人知,浙江行省又讓他擔任儒學副提舉的官職,劉基覺得也許這一官職比較適合於自己的特點,便即到任,誰知到任一看,天下官場一片黑暗,他無法改變自己的性格,對一些不法現象仍是憤加指責,其結果當然是得罪了許多人,很多人彈劾他超越職責範圍,多管閑事。於是,劉基又一次憤然辭官。
至正十一年(1351)前後,方國珍兄弟時降時反,占據著溫州、台州、慶元等路,在海上出沒無常,很難剿滅,也更加深了沿海一帶百姓的災難。元朝官吏無能,就又想起劉基是一人才,便把他任命為浙東元帥府都事,讓他想法剿滅方國珍。劉基兩次辭官,本不願再去與貪官汙吏為伍,但又想隻是剿滅匪寇,也就勉強應允。一到任上,劉基就提出了自己的見解,他認為。方國珍兄弟反降無常,目的無非是為了向朝廷要挾,索取高官厚祿。劉基反對招安的政策,堅決主張消滅。他分析了當時的情況,主張實行分化瓦解之策,即隻拿方國珍兄弟,餘者不問,此布告一出,方國珍的軍心立刻不穩。原來,方國珍多行不義,其部下多是被他脅迫,本不願為他賣命,見了布告,就想離之而去。方國珍十分驚慌,便托人給劉基送去了許多財物,請求他改變策略,劉基堅決不從。方國珍無法,隻好轉而賄賂別的高級官員,沒想到一舉成功,方國珍再次接受了招安。這也罷了,氣人的是劉基挨了一頓訓斥,說他是擅作威福,傷了朝廷愛民好仁之心。劉基這次真的心灰意冷了,他對元朝徹底失去了信心,他再也不願在官場混下去,哪怕是借此為民做些好事他也不幹了。至正十八年(1358),他第三次辭官,又回到了青田老家。
所謂“天生我材必有用”,劉基的機會終於來了。在郭子興死後,朱元璋的勢力得到了迅猛的發展,他接受了朱升的“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的正確建議,避開了蒙古人的鋒芒,迅速壯大起來。朱元璋十分注意軍隊的紀律,建立了良好的威望,而且每到一處,十分重視訪求當地的賢達,羅致帳下,以為己所用。占據處州以後,朱元璋訪得劉基正在青田老家隱居,便專使往請。劉基雖也早已聽說朱元璋的名聲,但畢竟缺乏了解,再加上他二十年做官的坎坷經曆,似乎不願再出山了,所以,他拒絕了朱元璋的第一次邀請。朱元璋並未氣餒,再派總製孫炎前往邀請,朱元璋備以聘禮書信,極言求賢若渴之情,再加上孫炎對朱元璋的雄才大略、鴻鵠之誌的一番描述,劉基終於被感動。於是,劉基說:“我過去曾經辭官在西湖閑住,見西北方向有異樣雲氣,我曾說那是天子之氣,十年之後應當在金陵。現在朱氏創業興旺,又禮賢下士,應天順人,恐怕將有大成。”就這樣,劉基經過朱元璋的部將胡大海和朱元璋的三次邀請,終於答應出山。劉基在見朱元璋之前,就已經對天下大勢進行了詳細的分析研究,針對朱元璋的情況,思考了十八條建議。在見到朱元璋之後,他立刻提出了他的所謂“時務十八策”,朱元璋聽了,興奮不已,認為劉基未到軍中,就已把天下大勢看透,實在是不世之才,立即下令修建禮賢館,把他待為上賓,引為心腹知己。
當時,朱元璋東有張士誠,西有陳友諒,兩支軍隊的勢力都比朱元璋強大,而且想合力消滅朱元璋。因此,朱元璋的軍隊雖生氣勃勃,但仍處在東西夾擊的危險境地中。怎樣對付張士誠和陳友諒,就成了朱元璋的當務之急。如果能采取正確的策略,朱元璋就可能繼續發展,弄不好,就會象包餃子一樣被張、陳兩支軍隊吃掉。就這個問題,朱元璋虛心請教了劉基,朱元璋說:“我為天下麻煩先生,把您請了出來,真是委屈您了,希望先生不要拋棄我!如果您有什麽指教,請直言不諱,我一定虛心接受。”
劉基說:“明公占據了金陵,甚得地勢之便,但東南有張士誠,西北有陳友諒,多次騷擾侵淩明公。如此看來,要想取得天下,當務之急,先除此二人!”朱元璋正在考慮這一問題,卻十分犯難,不知如何是好,就皺著眉頭對劉基說:“這兩人勢力強大,怎樣才能剿滅呢?”
劉基說:“抵禦敵人,應當權衡緩急,用兵應當有先後次序,如今應當先對付陳友諒,後收拾張士誠。”朱元璋說:“張士誠弱小而陳友諒強大,諸將多認為應當先除弱者,剪除陳友諒的羽翼,而且先弱後強,是用兵的常法,先生何故舍弱而圖強呢?”
劉基說:“如今之勢,不可拘泥於兵法。張士誠隻是一自守漢罷了,他胸無大誌,隻求自安,不願多事,如果你集中力量攻擊陳友諒,他也不會乘虛攻金陵,不敢輕舉妄動。而陳友諒劫主稱帝,沒有一時一刻忘記金陵,且占據長江上遊,可以順流而下。他野心勃勃,企圖掃**群雄,因此他才是目前最主要的敵人。如果你集中兵力對付張士誠,陳友諒趁虛而入,明公還有退路嗎?如果先滅陳友諒,則張士誠的存亡全操於我手,還有何懼呢?先滅陳,後掃張,繼而西攻陝西,北上大都,天下豈不可定了嗎?”
這一番話,實不亞於諸葛亮的“隆中對”,把朱元璋說出了一身汗。此後,朱元璋就按照劉基定下的這一策略,平定了天下,建立了明朝。
劉基在明朝的開國中立有三件大功:一是指出正確的政治方向,即擺脫韓林兒而自樹一幟,以收攬人心,威服天下;二是製定了正確的戰略方針,即先攻陳友諒,後滅張士誠;三是在各個戰役中屢出奇計。難能可貴的是,開國以後,他能堅持自己的一貫主張,要求“以仁治天下”。朱元璋在登基之後麵對滿目瘡痍的世界感到一片茫然,不知所措,就向劉基請教,劉基說:“生民之道,在於寬仁。”對於吏治的腐敗,他深惡痛絕,建議朱元璋嚴加治理。
劉基極有知人之明,他深知朱元璋生性多疑。外寬內急,所以不去致身仕途,而是盡量潔身遠引。一次,朱元璋想把李善長換掉,讓他當丞相,劉基說:“李善長是功臣勳舊,能夠調和眾臣。”朱元璋奇怪地問:“李善長多次說你的短處,你為什麽總說他的長處呢?我想讓您當丞相,不知意下如何?”劉基說:“國之大事,莫大於置相,易相猶如殿之換柱,如用小柱,非折即仆,我就是這樣的小柱,怎麽可以換上去呢?”朱元璋又問:“楊憲如何?”劉基說:“楊憲有當丞相的才能,卻無當丞相的器量。丞相必須持心如水,不偏不倚,楊憲做不到。”朱元璋又問:“汪廣洋如何?”劉基說:“器量更淺,胸懷更小。”朱元璋最後說:“胡惟庸怎麽樣?”劉基答道:“萬萬不可。當丞相好比駕車,胡惟庸不僅駕不好車,還會弄得轅斷輪摧。”但是朱元璋還是讓這幾個人當了丞相,結局如何呢?楊憲因犯律被殺,汪廣洋被賜死,胡惟庸謀反,其案株連之多,被殺三萬人,連李善長也被連累滅族!劉基可算有知人之明了!
[點評]
陶淵明的《歸去來兮》曾給我們描述了一個具有詩情畫意的歸隱生活。然而,曆史上有很多人並不是真正的隱士,而是假隱士,其目的也不過是為了做官。像劉基這樣不為功名利祿所**而能及時隱退的人在曆史上是少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