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良是為人熟知的曆史人物,提到他,人們不是讚揚他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謀略,就是驚歎他敢於獨刺秦始皇於千軍萬馬之中的大無畏氣魄。在中國曆史上,很少有人像張良那樣獲得了巨大的功名,而“願棄人間事,欲從赤鬆子遊”;也很少有人像他那樣“功高”而不“震主”,反而深得君王信任,安然無虞,以享天年。
功名富貴是一般人的理想,但一輩子汲汲經營,最終能實現這個理想的人卻極少。實現這個理想後,又能視功名如浮雲,視富貴如糞土,飄然引退的人,更為稀有。張良就是這少有的視功名如糞土、急流勇退的人。
張良,字子房,戰國末年韓國人,他的祖上曾經做過四代韓國的宰相,故史稱“五世相韓”。張良一生的活動,約可劃分為三個時期。正式歸漢之前,即公元前206年韓王成被誅之前,為第一時期。此期他以反秦複韓為己任,但同時也積極襄讚劉邦。當張良成人後,遭逢韓國被秦國所滅亡,和他相依為命的弟弟也在這場戰爭中不幸去世的變故。懷著國破家亡的悲痛,張良散盡所有的家財,到處尋訪武藝高強的勇士,準備暗殺秦始皇。當時正傳來秦始皇要到南方巡行的消息,張良認為時機到了,立刻計劃在秦始皇必經之地——博浪沙(今河南省陽武縣)埋伏,準備發動突襲,錐擊一代暴君。不久,秦始皇巡行的隊伍果然到了博浪沙,預先埋伏在那裏的張良。迫不及待地展開行動,誰知竟誤中秦始皇的隨從車輛。這件事情發生後,秦始皇非常震怒,下令全力緝捕凶手,張良隻得連夜向東逃亡,到了下邳,隱姓埋名,過著幽居的生活,等待著有利的時機,再來雪恥複仇。
張良在下邳的鄉間居住,借著遊山玩水來打發時間。有一天,他信步走到圯上橋,正在欣賞著四周的山光水色,突然看見一位衣著樸素、容貌平凡的老人走過來,當他經過張良的身邊時,一隻鞋子掉到橋下,他就對張良說:“喂,年輕人,下去把我的鞋子撿上來。”張良看這位老人年紀那麽大,也就一句話不說,立刻跑下橋去,替他把鞋子撿起來。老人接著又說:“再替我把鞋子穿上。”張良見老人十分不客氣,但想想他畢竟上了年紀,也就忍了下來,替他把鞋子穿好。老人臨走時,微笑著對張良說:“你這個年輕人,很有耐心,很懂禮貌,將來一定是了不起的人才。五天後的清晨,再來這裏一趟,我有話對你說。”原來老人先前是故意在試探張良。
五天後的清晨,張良依約前來,老人故意早到,他很不客氣地指責張良說:“和老人家約會,怎麽可以遲到?要是你有誠意,五天後再來。”第二次,天剛破曉,張良就趕去了,可是老人還是比他先到。老人家又生氣地說:“怎麽又來晚了,我們五天後再見。”說完,頭也不回就走了。張良這次下定決心,在前一天的半夜便摸黑起床,趕到橋上等候老人。黎明的第一道曙光射上橋頭,老人才姍姍走來,發現張良早已到了,滿意地對張良說:“孺子可教也。”說完從衣袖裏掏出一本書,對張良說:“這本書,你應該好好研讀,將來可以成就一番事業。”老人還告誡他說:“讀是則為王者師。”說完便匆匆走了。張良打開書本一看,原來是《太公陰符經》,他興奮地跪下來,向著老人遠去的背影叩謝。從此使張良走上了一條完全不同於行刺的新道路。
十年以後,劉邦帶著義軍數千人經過下邳遇見張良,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麵,相談之下非常投合,可以說是英雄惜英雄。當時劉邦的兵力還不能夠自立,隻是項梁手下的一員部將,但張良慧眼識得劉邦以後定將有所作為,從此以後一心一意跟隨劉邦。
正式歸漢至項羽敗亡為張良的第二時期。公元前206年,自封為西楚霸王的項羽,以韓司徒張良跟從漢王劉邦替其謀劃的緣故,不遣韓王成就國,而將他帶到彭城誅殺之。這樣,就使張良徹底斷絕了為故國效力的念頭,而一心一意追隨劉邦同項羽相抗爭。在長達數年的楚漢戰爭中,張良作為劉邦的頭號謀士,每逢關鍵時刻,差不多總是他替劉邦做出正確決策,使其立於不敗之地。當時,劉邦一路西進非常順利,本想以兩萬兵力直攻蟯關,張良卻建議:“目前秦國的兵力尚強,與其力敵,不如改采智取,況且秦國的守將貪財,隻要送大批金錢去收買他們,必能不戰而取蟯關。”劉邦依計行事,先派人傳出風聲,說劉邦已派五萬大軍準備攻關,另外請著名的遊說家酈食其,帶著大批金銀珠寶去結納秦國守城的將領,並說明利害關係。結果這些將領全部向劉邦投誠,劉邦不費一兵一卒,輕易取得蟯關,接著勢如破竹地攻進鹹陽。
劉邦進入鹹陽,立刻被豪華的宮殿、美貌的宮女,一些國寶級的珍品所迷惑了。其他的人勸劉邦都沒有用,張良隻好進言:“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良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言。”劉邦這才及時省悟,還軍壩上。這樣,不僅使劉邦保住了為民伐虐的形象,也使即將到來的項羽找不到攻殺劉邦的借口,對於以後劉邦戰勝項羽關係至為重大。
果然,項羽一到關中,立刻擺下鴻門宴,準備對付劉邦。項羽的叔叔項伯,為了感謝張良曾經救過他一命,緊急通知張良要他先行離去,以免受牽連。張良道:“今事有急,亡去不義。”張良遂與劉邦竭力討好項伯,劉邦甚至與項伯約為婚姻,項伯回去後為劉邦向項羽說情,羽怒始解。次日,劉邦來到鴻門向項羽請罪,並表示樂於服從。宴會時,項羽謀臣範增使項莊舞劍,意欲殺邦,項伯亦拔劍起舞,以身遮蔽劉邦。張良見事急,便出去招呼大將樊噲,樊噲進來,替劉邦責備項羽,不宜加罪於先入關立有大功的劉邦。項羽也讓樊噲就坐。劉邦在項伯、張良、樊噲的護佑下終於脫險。後來項羽主持分封諸侯,令劉邦領巴蜀之地,劉邦又令張良厚賂項伯,項伯又為劉邦請得漢中地,從而為劉邦打下了還定三秦及東進中原的基礎。後來劉邦被封為漢王,封地在漢中、巴蜀,張良建議燒毀棧道,表示不再東還,使項羽失去戒心。鴻溝界約簽訂後,張良又勸劉邦把握最佳時機,擊潰強敵,甚至背信毀約也在所不惜。劉邦除賴有蕭何從關中源源供應援軍,始得在滎陽一帶占住腳跟外,張良向劉邦獻爭取彭越、英布及重用韓信共同對付項羽之策,也是劉邦終能戰勝項羽的重要因素。張良不僅善於運籌料敵,而且也擅長知人薦能,故其興漢功業能與蕭何、韓信並列。
當韓信立下了滅齊大功而遣使要劉邦封他為齊假王時,劉邦當著使者的麵罵韓信,在場的張良、陳平勸劉邦暫且容忍之。劉邦方有所悟,遂借題發揮說:“大丈夫定諸侯,即為真王耳,何以假為!”遂派張良往齊地,拜韓信為齊王。如此避免了一場內變,使韓信繼續甘心為劉邦效力。後來,劉邦與韓信、彭越約期會攻項羽,二人卻按兵不動,導致劉邦又為項羽所敗。張良知道韓、彭二人是要挾增加封地,於是勸劉邦滿足他們的要求,劉邦聽從了張良的建議,韓信、彭越二人才引兵與漢軍共敗項羽於垓下。滅掉項羽之後,諸將爭功喧嘩,劉邦為此事而憂心忡忡。張良勸劉邦先封和自己素來有怨恨的雍齒為侯,諸將都說:“雍齒且侯,吾屬無患矣。”於是眾心大安。經過垓下一戰,劉邦打敗了項羽,統一全國,建立了漢朝。
鴻門宴的戰鬥,不僅顯示了張良的智謀,同時也表現了張良的“義”,即對劉邦的忠誠和篤信;“燒絕棧道”,是以屈求伸、以守為攻的戰略決策;“歸汗薦將”,體現了張良知人善任、打敗項羽的正確措施。張良作為“王者師”,為劉邦的統一天下竭盡全力,立下了汗馬功勞。
劉邦實現統一後為張良的第三時期。此期張良雖繼續為新建的西漢帝國獻計獻策,但卻抱定功成身退的決心,逐漸遠離政治,道引辟穀,從赤鬆子遊。劉邦即位後,大封功臣,張良雖未嚐有戰功,但劉邦卻替他請功道:“運籌帷幄中,決勝千裏外,子房功也。”劉邦令張良自擇齊地三萬戶。這個數目遠遠超過第一功臣蕭何所食戶口之上。張良說:“始臣起下邳,與上會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計,幸而時中,臣願封留足矣,不敢當三萬戶。”劉邦遂封張良為留侯,食萬戶。不僅如此,張良讚同劉敬定都之說,勸劉邦定都關中,張良對劉邦說:“洛陽雖東有成皋,西有黽之險,然其中小,……四麵受敵,不如關中,左函淆,右隴蜀,沃野千裏,阻三麵而守,獨以一麵東製諸侯……劉敬說是。”劉邦始決定西都長安。後吳楚七國反漢時,都得關中之利,更得到證實。此後張良“杜門不出”。在太子劉盈將廢之時,他諫而無效,就“因疾不視事”。後來幹脆自稱“願棄人間事,欲從赤鬆子遊耳”,並“乃學辟,道隱輕身”。這一係列的“急流勇退”行為,與其前期輔佐高祖劉邦平定天下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從此,張良忘掉了以前的豐功偉業,過著隱逸恬淡的生活。
在這段時期,張良具有強烈的功成身退的心態。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中,對每個紀傳中人都加上幾句評語,他說張良:“運籌帷幄之中,製勝於無形,子房計謀其事,無智名、無勇功,圖難於易,為大於細,作《留侯世家》。”用意是說張良有克敵製勝的智謀,他隻努力謀劃軍國大事,從來不表現自己,甘心當無名士,也就是說,能置榮利而不顧,視功名於外物(分外之事)。司馬遷以寥寥數語,實抓住了張良一生持身行事的精髓與特點。這位畢生為帝出謀劃策的人,最後也為自己謀劃了一條退路。在當時的曆史條件下,麵對“狡兔死,良狗烹”的嚴峻形勢,應該說他的這個選擇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他的這種急流勇退的心態,正是文化人追求的理想境界,受到曆代人們的稱讚。
眾所周知,在中國曆史上,每當改朝換代,新王朝確立的時候,開國功臣被罷黜或被殺戮的,史不絕書。究其原因,是帝王們為了維護自己的皇權和地位,是封建的專製與宗法製的產物。儒家文化的“為王者師”的聖王情節給帝王形成一種受約束和有取而代之的感覺。因此,在奪取天下創立基業時要依靠這些文臣武將,而天下安定後,就要消除他們對皇權機製的潛在威脅。然而,知識分子出身並躋於仕途的官吏們,他們有著“治國平天下”的理想,有著建功立業的政治抱負,其參與意識、憂患意識、批評意識非常強烈。這就不可避免地與皇權專製發生尖銳的矛盾。“敵國滅,謀臣亡”,這正是中國封建專製下謀臣命運的真實寫照,也是中國封建曆史王朝變更時的規律。
張良從曆史和現實中清楚地意識到作為“王者師”的利害關係。盡管他與劉邦之間,不僅是君臣關係,而且也存在著知遇之恩,即使天下安定之後,劉邦還采納其言,寬厚善待。然而,在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聲名、利益,已經是一個人事業成功的巔峰,如果再去追求更多更大的名利,不僅有違自己的自我本性與人格理想,而且也會招致禍患。“三傑”中,韓信被誅,蕭何係獄,不正是名利所累嗎?統治集團內部的爭權奪利,相互殘害,不正是人性扭曲、物欲橫流的表現嗎?因此,功成名就之後,最明智的選擇,就是擺脫名利的羈絆,超出世俗的紛擾,保全自我的生命,求得與自然、社會的和諧無爭,達到“以快吾誌”、貴生全性的目的。這是急流勇退之人的明智之舉,是智慧的選擇。
張良的一生,深受儒道文化的影響,在積極用世建立功業的同時,又能超然世外,全身養性,是中國傳統文化中儒家“仁德”人格與道家“順天”人格的有機融合,並以達到現實人生的完美。這種文化人格理想的追求,不僅避免了“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敵國滅,謀臣亡”的定數,而且為封建社會的知識分子精英找到了一條生存之路,因而受到了後世文人士大夫的高度讚揚。張良一生恩怨分明,毀家以報國仇,竭盡謀略以報答劉邦助韓的恩惠。劉邦之所以成功,得力於張良的貢獻甚多,張良毫不居功,這種“功成、名遂、身退”的高風亮節,不僅避免了殺身之禍,而且實在值得世人敬佩。
[點評]
也許有的時候學會放棄也是一種生存之道。表麵上看,放棄自己所擁有的是一種消極的生存方式,但從張良這種以退為進的策略不難看出,他不僅保住了自家的身家性命,還開創了人生新的起點,不失為一種明智之舉,正所謂“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