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在周赧王十三年(前302年),有一個叫馮驩(或作馮諼、馮援)的人,因貧苦不能生活,便穿著舊衣草鞋,去投靠以收養食客聞名遐邇的齊國貴族孟嚐君田文。初見麵,孟嚐君問道:“先生遠道辱臨敝邑,有何見教?”馮驩淡淡地答道:“我既沒有什麽愛好,也沒有什麽能力。如今聽說君禮賢下士,僅以貧困之軀投靠你。”孟嚐君未嚐看重這一窮士,把他草草安置在下等客舍存身。
十日後,孟嚐君問客舍主管:“馮驩來後有何表現?”主管回答:“馮先生很是清貧,僅有一柄長劍,尚且無鞘,隻以草繩胡亂纏裹。每當吃飯時,他往往彈鋏(鋏即劍,一說為劍把)作歌:‘長鋏何所歸?有飯而無魚!’”孟嚐君明白,劍為器中長物。馮驩以長劍自喻,或許身手不凡。於是,把他重新安排在中等客舍就宿,使他每食必有魚肉。
五日後,孟嚐君又打聽馮驩情況,回報說:“馮先生每次出門,時常彈鋏作歌:‘長鋏何所歸?出入而無車!’”孟嚐君聽後,再把他遷入高等客舍下榻,使之出入乘車。
數日後,再問起馮驩情景,回報說:“馮先生曾彈鋏作歌:‘長鋏何所歸?無處可為家!’”
孟嚐君大為不滿,心想:我款待他多日,屢屢提高其衣食住行所需,卻未曾見這柄“長劍”小試劍芒,反見他滿腹牢騷,真是貪得不已!
其實,對於有誌之士來說,報效無門是極大的精神痛苦,遠遠超過口腹肉體的困楚。馮驩雖能飽食終日,卻無可事事,難以施展胸中抱負,怎能不悵恨嗟怨。
馮驩在孟嚐君門下一住經年,不曾讚助隻言片語。
到了周赧王十四年(301年),孟嚐君田文被擢任為齊國之相,受封於薛(今山東滕縣南之薛城),食邑萬戶,人稱薛公。隨著地位的貴盛,孟嚐君門下賓客增至三千人。因為賓客衣食用度過大,經費入不敷出。於是,他便在薛邑放起高利貸來。可是,薛邑連歲年景不佳,放出去的債往往收不回本息。孟嚐君十分憂愁,問左右:“誰可到薛邑討債?”客舍主管答道:“馮驩先生風度翩翩,似是長者,且一向無事可做,何不命他前往!”孟嚐君依言喚來馮驩,說明意圖。馮驩毫不推脫,並問道:“收錢回來,準備買些什麽?”孟嚐君說:“你看家裏缺少什麽,便可隨意置辦。”
馮驩到了薛,收得息錢十萬。他用此錢宰牛買酒,天天邀集大大小小的債務人聚會宴飲。待到酒足飯飽、情意歡洽之際,馮驩請各人取出券書,一一合驗,然後問明償付能力。凡能付息者,或立刻收取,或限期繳納。凡查明不能付息者,隨即焚毀債券。理完此事,他便當眾宣布說:“薛公所以要貸錢給大家,是念及民眾沒有錢財從事生產作業;所以要收取利息,是因為我君無力奉養賓客。我君決定富有者定期還債,貧窮者將債務一筆勾銷。如此仁愛之君,諸位萬萬不可辜負。”在座眾人感激涕零,起身再拜。
孟嚐君聽到馮驩舉動,十分惱怒,自思:你自來到我家,早晚錦衣玉食,一向寸功未建,就幹這一件差事,卻讓我大為破費。如此下去,我的門客衣食所用,從何而出?於是派人立即召回馮驩,痛加斥責。馮驩卻振振有辭地對答:“臨行我曾請示主君,您答應我缺啥買啥。我看主君家中粟布珍寶應有盡有,唯獨缺乏仁義,所以就為您買了個仁義美名。試想,我不多備牛酒,就不能使債務人畢集,無從知道誰人有餘財,誰人不足用。對有餘者,方可約期還債;對不足者,雖責求十年,也無力償還。況且,時間越長,債息愈多,越發難以償付。一旦催逼緊急,人們就會舉家逃亡。這樣,不但毫無所得,反使民眾背上負約之罪,主君也落個好利而不愛士民的名聲。這哪能激勵士民而彰君之德。現在我焚毀無用的債券,捐棄不可得的虛利,卻彰君之善,使薛地民眾親信君,對此,君又何疑!”孟嚐君也算開明,聽罷此言,鼓掌叫好,稱謝不已。
馮驩以遠大的政治眼光處理經濟事務,既能得到現實利益,又不失政治影響,的確是頗有見地。
孟嚐君為相多年,專擅齊國之政,身邊又聚集了眾多謀臣、勇士和雞鳴狗盜之徒,一時權傾齊國,名高其主,炙手可熱。這自然要招致齊王疑忌。秦、楚等國見遊士爭投孟嚐君,擔心齊國得士多助,更趨強盛,危害別國,便乘機散布流言,誹謗離間。久之,孟嚐君終於失寵於齊王,被免去相位。
當初孟嚐君得誌時,養士三千,高朋滿座,賓客如雲;及至罷相,食客竟然風流雲散,致使門庭冷落,親朋絕跡。幸虧還有馮驩等人伴隨,得以輾轉回到封邑薛。因賴馮驩先前曾代孟嚐君焚券棄息,取得薛地百姓竭誠擁戴,落難公子總算留有一方立足之地。至此,他倍加欽佩馮驩遠見,感激之情溢於言表。馮驩卻說:“狡兔有三窟,僅能幸免於死。如今主君隻有一窟,還不可高枕而臥,尚需再營兩窟,請君借臣二乘高車,我不僅能使齊王重新起用您,而且還能使您奉邑更加廣大。”孟嚐君喜不自勝,一如所請。
馮驩揚鞭縱馬,急馳而入。不止一日,到了秦國都城,麵見秦昭王,進說道:“眼下,天下遊士爭入秦國者,無不希圖秦強而齊弱;而遊士竟投齊國者,無不希圖齊強而秦弱。何至於此?是因秦、齊為雌雄之國,勢不兩立。雄者可得天下,雌者難保身家……”雄心勃勃的秦昭王剛聽了個開頭,便急不可耐地插嘴問道:“怎樣可使秦國為雄而不為雌?”這一問正中馮驩下懷,他便接口答道:“天下人所以看重齊國,在於齊國有田文為相。如今田文因遭讒毀而被罷職,其心必怨而欲背齊國。倘使田文入秦,則齊國政事、軍情及人心動向盡歸秦國掌握之中。如此,齊地可得,豈止為雄國,還可稱霸天下!大王應速速遣使迎接田文,不可坐失良機。一旦齊國省悟,複用之為相,則誰為雌雄尚不可知。”秦王大喜,立即派遣十乘車輛,載著百鎰黃金,東入齊國。
馮驩在秦國做好圈套,便借口前去通報孟嚐君,搶先趕回齊國,再來對齊王設置誘局。他說道:“臣私下聽說秦王厚禮來迎薛公。一旦薛公入秦,則天下歸心於秦,齊國臨淄、即墨危不可保。王何不在秦使到來之前,恢複薛公相位,加大他的封邑。薛公感恩,必然接受。秦國雖強,豈可迎請別國之相?如此,才可折秦國之謀,絕其霸強之略。”這時,秦使已經來到齊國。齊王先前曾把田齊疑為妨礙主子的害群劣馬,如今經秦國哄抬聲價,竟把田文視作保國安民的千裏良駒。於是,一方麵趕忙拜田文為相,另一方麵加封田文封邑一千戶,並答應把田文先王宗廟建在薛邑。秦使見此舉動,還以為是遲到一步,錯失機會,隻好打道返轅。孟嚐君田文有了個大大封邑,足供衣食奉養;又複握相國權柄,盡可發號施令;再有先王宗廟倚作政治靠山,真可謂兼得神人共助,陡然身價百倍,地位重如泰山。至此,馮驩對孟嚐君說:“三窟已經營就,主君可以高枕無憂了!”
馮驩使孟嚐君複相,除了利用此君的令名做籌碼外,其餘純用買空賣空的手法。但是馮驩所以能夠成其大功,在於他習知天下態勢,尤其能把握秦、齊兩強爭雄、競欲統一全國的時代脈搏。他的高妙手法,是借重敵方,抬高我方,雖係詐謀,卻又不留痕跡。秦、齊兩王雖著了圈套,被人利用,卻無不感念手握圈套的馮驩。而孟嚐君不論留齊還是去秦,都能倚靠敵對一方的存在而據有鞏固的一席。
孟嚐君再次聲勢顯赫,四方賓客又複聚集攏來。其中也有先前樹倒之時暗自離去的一群猢猻,如今見到病樹複起,又典顏回歸。孟嚐君以其貴族的盛氣和虛驕,那堪如此屈辱。他見此情景,感慨萬端,發誓說道:“倘有出走的賓客再來見我,我必口唾其麵,重重羞辱他一番。”
真正的政治家、思想家無不洞曉世事,練達人情。也隻有足智多謀的政治家、思想家才能胸襟豁達,容受得世間炎涼,善於棄其小惡,而成其宏願。馮驩聽到孟嚐君的偏狹之語,連忙倒身下拜。孟嚐君雙手扶起,問道:“先生是否欲為賓客求情?”馮驩回答說:“我不是為了賓客,而是為主君所言有失。大凡物有必致之道,事有固然之理,主君是否知道?”孟嚐君說:“恕我愚鈍,不知先生所言何意。”馮驩解釋道“生者必有死,是物之必至之道;富貴多士,貧賤少友,是事之固然之理。君不見趨市朝爭利之徒嗎,日旦側肩擠門而入,日暮掉臂不顧而出。非好旦而惡暮,隻是期望追逐物利而已。世態人情本來如此,何必深縈於懷而絕用人之路。”孟嚐君聽罷,方才隱忍下一口惡氣。
[點評]
一談到謀略,人們往往就會把它與詭計、陰謀聯係在一起。其實這是一種誤解。很多時候,人們需要一點謀略,這種謀略與智慧連在一起,往往可以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