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曆史上,有一些所謂的忠臣,往往是諸葛亮所說的“下筆雖有千言,胸中實無一策”,沒有什麽經世濟時的實際本領,又咄於口舌,於是便想出“文死諫”的招來。然而,並不是所有的忠臣都是如此,他們能變愚忠為巧忠,忠之有道,忠之有術,忠之有效。唐太宗時期的魏征就曾對李世民說:“我希望陛下讓我做一個良臣,不要讓我做一個忠臣。”唐太宗聽後很吃驚,就問:“難道良臣和忠臣有什麽區別麽?”魏征說:“區別很大。良臣身享美名,君主也得到好聲譽,子孫相傳,流傳千古;忠臣得罪被殺,君主得到的是一個昏庸的惡名,國破家亡,忠臣得到的隻是一個空名。”這番良臣與忠臣之辯,是值得我們深思而慎行的。

魏征出身於書香世家,父親也是一位博學多才的人,曾經出仕隋朝,做過地方官,但很早去世了,所以,魏征年輕時家庭生活十分清貧,但魏征胸懷大誌,總想幹出一番事業來,於是,他就刻苦讀書,勤奮學習,在學問和政治才幹上打下了良好的基礎。

魏征38歲時參加了李密的起義軍,但魏征的地位很低,他沒有任何發言權。當時,李密的瓦崗軍聲勢浩大,占領了隋朝最主要的糧倉河南的洛口倉、回洛倉和黎陽倉,因為開倉救濟饑民,使起義軍發展到了全盛階段。此時,隋朝大將王世充據守洛陽,與起義軍展開了生死搏鬥。魏征清醒地看到了起義軍中的許多不足,曾經主動進諫說:“起義軍雖有重大勝利,但傷亡也很大,軍中費用緊張,儲備有限,且賞罰不均,不宜同隋軍硬拚硬打,目前之計,在於深溝高壘,以待敵軍糧盡,等敵軍撤兵,再行追擊,可獲大勝。”李密並未采取魏征的意見決定速戰,大軍列營而不設壘,被王世充火攻加奇襲,瓦崗軍慘遭失敗。

經此一役,瓦崗軍徹底覆滅。李密被迫率殘部投降了李淵,李密開始尚受重用,後來漸被冷落。李密心有不甘,又到洛陽一帶招撫舊部,重新起兵,反對李淵。不久,李密兵敗被殺。魏征認為李唐政權較有前途,就向李淵請求前去招撫李密的舊部,取得了很大的成功。

太子李建成聽說魏征既有才華又有才能,又由於魏征招撫李密舊部有功。就把他找來,給了他一個管理圖書經籍的小官,叫做洗馬。在這一階段,魏征雖有文名,實際上並未發生多大的作用。

李唐政權把握了天下大勢之後,李世民發動“玄武門之變”,殺死了哥哥太子李建成、弟弟齊王李元吉,自己當了太子。李世民也知道魏征既是李建成的心腹,又非等閑人物,就立刻召見了他。責問他說:“你為什麽挑撥我們兄弟間的關係呢?”魏征沒有巧言機辯,而是據理回答,他說:“人各為其主。如果太子早聽信了我的話,就不會有今天的下場,我忠於李建成,又有什麽錯呢?管仲不是還射中過齊桓公的帶鉤嗎?”

李世民聽他說得既坦率又有理,尤其他舉出了管仲射小白的曆史故事,自己不能顯得沒有氣度,就赦免了他,並封他為主簿,至此魏征結束了他不得其主的生涯。

李世民即位不久,就提升魏征為諫議大夫,這真是得其所哉!唐太宗善於聽取別人的意見,成就了魏征的名聲,魏征敢於犯顏直諫,促成了唐太宗善於納諫的性格,魏征的進諫和唐太宗的納諫同樣名垂青史,這在中國曆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諫議大夫的職責是專門向皇帝提意見,這是個很奇特的官,它既無足輕重,又重要無比;它既無尺寸之柄,但又權力很大,而這一切都取決於諫議大夫的意見皇帝聽還是不聽。唐太宗任命魏征為諫議大夫,表現了唐太宗對他才能的認可和對他本人的信任與尊重,後來又把他提升為尚書丞,就更能使他隨侍左右,時時處處提醒規勸皇帝了。

在政治方麵,魏征堅決主張懷柔招撫,反對鎮壓。當時,太子李建成的部下遍布全國,在“玄武門之變”過後,一時人心惶惶,許多人準備造反。魏征向李世民建議說:“要不計私仇,對他們要以公處之,否則殺之不盡,有無窮之禍。”李世民聽信了他的話,就派他為特使,給以便宜行事的權力,讓他去太子勢力較為集中的河北一帶安撫人心。他到了河北,見到兩輛去長安的囚車裏麵裝著“玄武門之變”中逃走的李建成的部下。魏征說:“我離開長安以前,朝廷就已下令赦免了李建成和李元吉的部下,如今又把他們逮捕,豈不是自食其言、失信於人嗎?如今,我來招撫還恐怕人家不願相信我,怎麽能把人押送長安呢?臨行的時候,太宗讓我便宜行事,把李治安和李思行放了,讓他們跟我一起去招撫別人,一定會有很好的效果。”別人都很同意魏征的意見,他們就放了那兩個人,並給唐太宗寫了報告。由於魏征的正確做法,很快就安撫了河北一帶,出色地完成了任務。唐太宗很讚賞魏征的做法,也就越加器重他。

在治理國家的整體方略上,尤其是在大亂之後撥亂反正,魏征主張宜快不宜慢,宜急不宜緩。唐太宗即位之時,天下初定,百廢待舉,一天,他問魏征說:“賢明的君主治理好國家也該需要百多年的功夫吧?”魏征不同意他的想法,他認為:“聖明的人治理國家,就像聲音立刻就有回音一樣,一年之內就可見到效果,三年見效就太晚了,怎麽要等百年才能治好呢?”尚書仆射封德彝認為:“自古以降,人心江河日下,日趨奸詐,秦用嚴刑,漢用霸道,都沒把人心教化成功,魏征想用這些滿是書生氣的話來治理國家,那必然敗亡。”魏征則針鋒相對地說:“大亂之後治理國家,就像餓極了的人要吃東西一樣,來得更快。如果人心如流水一般向下墮落,今天的人也都成了鬼怪,還談什麽治理國家呢?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事在人為,而不是人民是否可以教化。”唐太宗基本聽從了魏征的意見,積極采取有效措施,隻過了三兩年,唐朝就出現了“貞觀之治”的局麵,這在中國曆史上是極為少見的。

在執法方麵,魏征主張寬緩明確。他堅決反對像秦朝那樣實行嚴刑酷法,把人民當作魚肉來宰割,同時又堅決主張明正典刑,反對循私枉法。一次,唐太宗任命盧祖尚為交州刺史,盧祖尚開始答應了,但又反悔托病辭命,唐太宗當麵勸他,他還是不肯去。唐太宗一怒之下,當時就把他殺了。事後,魏征就借議論北齊皇帝高洋批評唐太宗說:“高洋覺得自己理虧了還能向別人認錯,這也是他的長處。”唐太宗也覺得做得太過分了,認為沒按法律辦事,就借機表示後悔。濮州刺史龐相壽是唐太宗做秦王時的老部下,在任職期間因貪汙被人告發,受到了追回贓物、解除職務的處分。龐相壽向唐太宗求情,唐太宗覺得於心不忍,就送給他一百匹絹,讓他繼續去做刺史,隻是告訴他以後千萬不可再貪汙了。魏征知道後,就對唐太宗說:“您這是循私枉法了。龐相壽犯了罪,您還給他優厚的賞賜,讓他留任原官,您做秦王時的部下很多,如果他們都照龐相壽的例子犯罪,那您怎麽辦呢?”他還對唐太宗說:“獎賞的時候,不要忘了疏遠的人;懲罰的時候,不要給親貴留情。要以公平為規矩,以仁義為準繩,才能讓人心服。”在魏征的堅持下,唐太宗不得不同意原來的處理方案。

魏征還主張取信於民,不要朝令夕改,讓人無所適從。唐朝原定政策是18歲的男子才能參加征兵服役,有一次,為了多征兵戍邊境,唐太宗要求16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應征,魏征不同意。按照當時的規定,皇帝的命令要等與會的大臣全部簽字以後才能生效,魏征認為這個法令與唐朝以前的法令相衝突,而且過於苛刻,便屢次拒簽。唐太宗十分生氣,當麵責問他為什麽阻撓皇帝的命令,魏征回答說:“涸澤而漁,焚林而獵,是殺雞取卵的做法。兵不在多而在精,何必為了充數,把不夠年齡的人也弄來當兵呢?況且這也是失信於民。”唐太宗問自己是否有失信於民的事,魏征列舉了一串例子,證明他辦了不少出爾反爾、失信天下的事,把唐太宗弄得張口結舌。最後,唐太宗不得不同意了魏征的意見。

唐太宗知道自己很容易受情緒的左右,他就提醒周圍的大臣注意糾正他偏激的決定,並把批評朝政製度化。他建立了前朝所沒有的新製度,即允許諫官、史官參加政事堂會議。這種製度不僅能夠保證諫官、史官能夠及時了解朝政的內幕,使其有所勸諫,還起到了一定的監察作用,使宰相及其他官員不敢謊報政績。這種製度還規定,在會議之上,不管是皇帝還是大臣,如有過失和不當之處,諫官可當麵指出,予以辯論。再者,史官也了解皇帝大臣的許多情況,能根據第一手材料著起居注,這對他們也是一種監督。

魏征就是在這種相對寬鬆自由的環境裏做諫官的,他勸諫的內容從長治久安的軍國大計,到皇帝個人的起居生活,涉及到許多方麵,對唐太宗及唐朝貞觀年間的政治,可以說產生了很大的影響。

尤其在個人享樂方麵,魏征緊緊跟蹤唐太宗,經常犯顏直諫,不讓他大興土木。有一次,唐太宗想去南山打獵,車馬都準備好了,最後還是沒敢去。魏征問他為什麽沒有出去。唐太宗說:“我起初是想去打獵,可又怕你責備,就不敢出去了。”

公元638年(貞觀十二年),公卿大臣都請求太宗登泰山封禪,隻有魏征認為現在舉行封禪儀式不妥。太宗對魏征說:“我希望您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難道是我的功勞不高嗎?是我的德行不淳厚嗎?是國家還沒有平定嗎?是遠方的異族人不仰慕大唐的高義嗎?是吉祥尚未降臨嗎?是農業沒有豐收嗎?為什麽我不能封泰山呢?”魏征說:“陛下的功勞雖然是極高的,可是百姓並未感受到陛下的恩惠;陛下的德行雖是淳厚的,但陛下的德政尚未傳及全國各地;全國雖然安定,但並不能為興辦事業提供足夠的資財;遠方的部族仰慕陛下的高義,但朝廷卻沒有能力滿足他們的要求;吉祥的征兆雖然出現,但法網仍然密集;雖然連續幾年農業豐收,但糧倉仍然空虛,這是我認為目前不宜封禪的原因。我不能用遙遠的東西打比方,姑且用人作比喻。現在有個人患了十年的重病,到將要治愈時,已經瘦得皮包著骨頭,馬上讓他扛起一石米,每天走一百裏路,他一定不可能做到。隋朝天下大亂已經不止十年,陛下平定了全國的混亂局麵,雖然現在天下已經平定,但國庫尚不充實,在如此情況之下,向天地報告事業已經成功,我暗自對如此做法持懷疑態度。況且陛下若東封泰山,各國的使者都要聚集到那裏,周邊各國人,無不奔走相告。現在西起伊水、洛水流域,東到泰山、東海、荒草灘、沼澤地,蒼茫千裏,人煙斷絕,雞犬之聲不聞,道路蕭條,行進艱難,豈可召來城外部族之人,把我國的虛弱狀況展示他們?即使我們用盡財物賞賜他們,也不能滿足遠方之人的願望;即使連續兩年免除徭役,也不能抵償百姓的勞苦。如果遇到水旱災害,風雨之變,服役的民夫橫加議論,即使後悔,也無法挽回損失。豈隻是我一個人懇請陛下免去封禪之事?成千上萬的百姓都乞望陛下恩準。”太宗聽了魏征的一番話,也深感國家雖然初步安定,但生產遠未恢複,國庫仍然空虛,如此嚴峻的形勢,有何功德以告慰天地?遂將封禪泰山之事擱置了下來。

對於唐太宗個人的品德修養,魏征也很重視。有一次,魏征直言不諱地對唐太宗說:“居人上者,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魏征還引用荀子的話對唐太宗說:君主似舟,人民似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對唐太宗震動很大,他牢記在心,並用這句話垂誡太子,讓他永誌不忘。有一次,唐太宗問魏征怎樣才能做一個“明君”,而不要成為一個“暗君”,魏征就給他講了隋朝虞世基的故事。隋朝的虞世基專門投隋煬帝之所好,專說好話,不講逆耳之言;專報喜,不報憂,結果隋朝滅亡。由此,魏征得出了一個著名的結論:“兼聽則明,偏聽則暗。”

當然,唐太宗是人不是神,對魏征的勸諫並不是每一次都能愉快地接受,有時是既恨又怕,甚至還想幹脆殺掉他!

有一次,唐太宗得到了一隻好的鷂鷹,自己非常喜歡,就把他駕在手臂上玩。遠遠地看到魏征來了,十分緊張,趕緊把鷂鷹捂在懷裏,怕魏征看到或是聽到。其實呢,魏征早就看到了,他為了不讓唐太宗貪戀聲色犬馬,就故意沒完沒了地稟奏公事,估摸著鷂鷹差不多憋死了,他才離開。等魏征走了,唐太宗趕忙從懷中取出鷂鷹,拿起一看,早已悶死了。這使他覺得十分窩火又說不出話來。

有一次,唐太宗罷朝回來,氣衝衝地對長孫皇後說:“我一定要殺了這個鄉下佬。”長孫皇後非常賢德,趕忙問要殺誰,唐太宗說:“魏征這家夥老是在朝廷上折辱我。”長孫皇後聽了這話,連忙回去換了一身朝服,恭恭敬敬地站在庭院裏。太宗見了,十分驚訝,問她這是在幹什麽,長孫皇後說:“我聽說隻有聖明的君主才能有正直的臣下,現在魏征正直敢言,全是由陛下的英明所致呀,我怎敢不表示我的祝賀呢?”太宗聽了,覺得很高興。

魏征年老病重,太宗送醫送藥,使者相望於道路,來往不絕,並和太子一起去他家探望,把衡山公主許配給他的兒子魏叔玉。魏征去世後,太宗命朝中官員都去吊唁,並為之親自撰寫碑文,刻於石上。太宗對他思念不已,他跟左右的大臣說了如下的名言:“人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見興替,以人為鏡,可以知得失,魏征沒,朕亡一鏡矣!”這恐怕是曆代大臣中所享受的最大的哀榮了!

[點評]

自古以來忠臣多而良臣少,究其原因,就是這些忠臣隻有胸懷的開闊而無處事的藝術。因此,如果想做良臣就不僅要有忠君愛國之心,還要有經世濟時的真本領和處理政事,奉事君主的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