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國藩(1811~1872年)是中國曆史上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他從湖南雙峰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以一介書生入京赴考,中進士留京師後十年七遷,連升十級,37歲任禮部侍郎,官至二品。緊接著因母喪返鄉,恰逢太平天國巨瀾橫掃湘湖大地,他因勢在家鄉拉起一支特別的民團湘軍,曆盡艱辛為清王朝平定了天下,被封為一等勇毅侯,成為清代以文人而封武侯的第一人,後曆任兩江總督、直隸總督,官居一品,死後被諡“文正”。
曾國藩所處的時代,是清王朝由乾嘉盛世轉而為沒落、衰敗時期,在這內憂外患接踵而來的動**年代,由於曾國藩等人的力挽狂瀾,一度出現“同治中興”的局麵,曾國藩正是這一過渡時期的重心人物,在政治、軍事、文化、經濟等各個方麵產生了令人注目的影響。這種影響不僅僅作用於當時,而且一直延至今日。從而成為近代中國最顯赫和最有爭議的曆史人物。毛澤東直到晚年,仍稱曾國藩是“地主階級中最厲害的人物”,並“獨服曾文正”。
人並不是孤立地立於大千世界中,人與人之間、人與事之間、人與物之間必定都經曆著各種各樣的遭遇。而在每一種境遇中選擇何種生存之道,都將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以後的命運。曾國藩怎樣由一介書生而成為一個統領群倫的“中興”名臣?如何把局麵做得越來越大,以至連皇帝都懼怕他三分。這便要歸功於他的生存之道,曾國藩一直以隱忍克製的心態在官場中立足,他的生存之道正可謂是增一分太多,減一分太短,恰到好處。
為保持自己來之不易的功名富貴,他事事謹慎,處處謙卑,稱自己“平日最好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圓’七個字,因為月盈則虧,日中則昃,鮮花完全開放了,便是凋落的征候。因此,他常對家人說,有福不可享盡,有勢不可使盡。以為惜福之道、保泰之法”。此外,他“常存冰淵惴惴之心”,認為為人處世,必須常常如履薄冰,如臨深淵,時時處處謹言慎行,才不致鑄成大錯,招來大禍。他非常善於總結自己的經驗教訓,他從31歲的十月初一那天起,便給自己訂了個“日課冊”,名之曰《過隙集》,天天從靈魂深處檢醒自己。他曾經說道:“餘自經鹹豐八年一番磨煉,始知畏天命、畏人言、畏君父之訓誡。”還有,他始終認為:“天地間唯謙謹是載福之道。”他深刻指出:趨事赴公,則當強矯;爭名逐利,則當謙退。開創家業,則當強矯;守成安樂,則當謙退。出與人物應接,則當強矯;入與妻奴享受,則當謙退。若一麵建功立業,外享大名,一麵求田問舍,內圖厚實,二者皆盈滿之象,全無謙退之意,則斷不能長久。”幾個謙退把曾國藩一生的隱忍克製心態全然道出。
道光年間,曾國藩身處社稷,卻魂繞家園,信函一封接一封地寄回湖南湖鄉曾宅,給家人敲警鍾。自己雖身為皇上侍講學士,能通天了,深恐老父在家鄉賣人情,誡以“莫管閑事”,囑其謝絕一切請托。一旦聽說“父親大人近來常到省城縣城”替人說情,就趕快提醒他:“此是幹預公事!”
曾國藩一生誌在功名。功與名,是曾國藩畢生所執著追求的。他認為,古人稱立德、立功、立言為三不朽。在同太平天國的征戰中,曾國藩率領湘勇攻克武昌、漢陽,立下赫赫戰功,鹹豐帝一道聖旨,任命曾國藩為署理湖北巡撫。曾國藩接旨後,心裏還不太滿意,覺得與他的赫赫戰功不相符,但畢竟還是一個省的最高行政長官,心裏也還能平衡。可是,最後鹹豐帝連這點小小的平衡也沒給曾國藩。十天後,曾國藩又接到鹹豐帝的第二道聖旨。這第二道聖旨免去了曾國藩的湖北巡撫的職務,賞給他一個兵部侍郎的頭銜。鹹豐帝的兩道聖旨,對曾國藩是不公平的,而且是一道比一道不公平。這樣對待戰功赫赫的湘勇統帥,其中的緣由頗令人費解。
於是曾國藩派心腹康福,秘密進京探聽消息。一打探才知道原來曾國藩的赫赫戰功,獲得的不是讚揚,不是獎賞,而是猜疑和不信任。皇帝周圍的人出於對曾國藩的妒忌,便不斷地對鹹豐帝進讒言,大學士祁雋藻對鹹豐帝說:“曾國藩不過是一在籍侍郎,猶匹夫耳。匹夫居閶裏,一呼百應,恐非朝廷之福。”“現曾國藩的勇丁已達二萬,勇由將募,將聽曾國藩之令,這兩萬人馬,已變成聽令於曾國藩一人之令的軍隊。皇上想過沒有?現在再授曾國藩巡撫之職,握有地方實權,後果將會如何?”
麵對著這種不公,曾國藩的恩師前任軍機大臣穆彰阿卻送給曾國藩一張條幅,上書“好漢打脫牙和血吞”八個大字。曾國藩看後,倒抽了一口冷氣。曾國藩指揮湘勇,一舉攻克武昌、漢陽,這是太平天國軍隊從廣西北上以來,清政府的一次大勝仗。按常理,曾國藩是大功臣。然而,曾國藩的恩師穆彰阿非但沒向他表示祝賀,反送來了一幅這樣意味深長的條幅。對此曾國藩心領神會,從不把一時的榮辱放在心上,以“好漢打脫牙和血吞”的氣慨和胸懷承納了這個不公。
為了實現建蓋世功勳,做非常之人的理想,他忍辱負重,含辛茹苦。在長沙訓練湘勇什麽苦都能忍受下來,因為他心中有建蓋世功勳,做非常之人的遠大理想。北伐初期,長沙兩戰兩敗,差點全軍覆滅,這時,曾國藩覺得建蓋世功勳,做非常之人的理想無法實現,於是,對人生徹底喪失信心,準備跳湘江一死了之。後來湘潭之戰,稍微穩住了戰局,曾國藩建蓋世功勳,做非常之人的理想,又有了希望,於是,曾國藩人生的希望之光又升起來了。想到建蓋世功勳,拜相入閣,做非常之人的理想,曾國藩就為之興奮,就有了精神。
在曾國藩的人生字典裏,隻有建“蓋世功勳”四個字。為了建蓋世功勳,他可以委曲求全,可以打脫牙往肚裏吞。曾國藩的心血沒有白費,湘勇終於攻克了金陵,曾國藩和他的曾氏兄弟終於建立了蓋世功勳,貫穿曾國藩一生的夢想實現了。曾國藩日夜都想建蓋世功勳,日夜都想封侯晉爵,然而,當這一切都成為現實時,很快就成了三分欣喜七分憂愁。清王朝封官晉爵的聖旨下來,湘勇人人有賞,個個不缺,正當全體湘勇感受皇恩浩**,普天同慶時,另一道批評湘勇的聖旨又來了。曾國藩一天接到兩道內容相差甚遠的聖旨時,一夜都沒睡覺。隨後緊跟著一連串與金陵之捷有關的事情,都使曾國藩心驚肉跳。
原來十多天裏,清朝廷就收到了十多封奏折。這些奏折都提醒清朝廷防備曾國藩。對於這些曾國藩又一次忍了,而後就有了曾國藩弟弟,攻克金陵的大功臣曾國荃自動辭職,請求回原籍養病;有了曾國藩被迫大規模裁減湘勇的決定。這些難題,對曾國藩來說,一個個都比攻克金陵前的難題棘手。這時的曾國藩完全沒有建蓋世功勳,封侯晉爵,做非常之人的喜悅,有的隻是徹夜難眠,憂心忡忡,時刻擔心不測之禍臨頭。
當然造成這種局麵雖然並不是曾國藩自身的原因,但是每日三省悟身的曾國藩還是做了深刻的自醒。他意識到盡管他盡量收斂自己身上的銳氣,盡量低調,保持隱忍克製的心態,但是回想當年,他畢竟年輕氣盛,血氣方剛,加之一路順風,平步青雲,身居要職可以一呼百應,因此有時候會露出一些傲氣。鹹豐初年,他在長沙辦團練,也動輒指摘別人,尤其是與綠營的鬥法,與湖南官場的不合,想起在南昌與陳啟邁、惲光宸的爭強鬥勝,這一切都是采取儒家直接、法家強權的方式。雖在表麵上獲勝,實則埋下了更大的隱患。此次反省之後,使曾國藩進一步悟出了一些在官場中的生存之道:“長傲、多言二弊,曆觀前世卿大夫興衰及近日官場所以致禍之由,未嚐不視此二者為樞機。”他總結了這些經驗和教訓之後,便苦心鑽研老莊道家之經典,潛心攻讀《道德經》和《南華經》,經過默默的咀嚼,細細的品味,終於大徹大悟,悟出了為人處世的奧秘。老子認為“柔勝剛,弱勝強”;“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塵世間許多棘手的事情,既然用直接的、以強對強的手法行不通,而迂回的、間接的、柔弱的方式卻可以達到目的,戰勝強者,且不至於留下隱患,為什麽不采用呢?其實,這個曾國藩早就懂,隻是他一貫奉行儒家思想,以剛克剛,把道家思想視為異途,男子漢大丈夫,要建功立業,怎能學消極遁世的老莊思想呢?此時,曾國藩悟出的不僅僅是大柔非柔,至剛無剛的道理,而是悟出了一個新的思維方式,即孔孟和老莊並不對立,入仕出仕相輔相成,互為補充。這樣既可以建功立業,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又可保持寧靜隱忍的心境。
同治元年,曾國藩升任兩江總督,三千裏長江水麵,迎風招展的全是“曾”字帥旗。作為親率三四十萬人馬的湘軍最高統帥,他絲毫沒有飛揚跋扈、洋洋自得之態,反而處處小心,慎之又慎。常誦的格言仍是“盛時常作衰時想,上場當念下場時”,常求的境界是“花未全開月未圓”。對待同僚及下屬都注意處處謙讓;對手中的權力,也常常辭讓。身為三軍統帥,能有如此胸襟,亦不是等閑之輩了。曾國藩如此穩慎如此謙恭,終能善始善終,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曾國藩功成名就之時,其弟及兒子在荷葉家鄉建富厚堂以作“終老林泉之所”,後來聽說工程巨大,花費極多,嚇得他從不敢進富厚堂的大門。此後十多年,一直住在他的總督府,直到死在任所。他寫信嚴責弟弟及兒子費錢太巨,“餘生平以大官之家買田起屋為可愧之事,不料我家竟爾行之。……用財太奢與我意大不相合。”並以此“深為浩歎”。並寫信告誡紀澤兒:家中新居富厚堂,莫作代代做富之想。“門外掛匾不可寫‘侯府’、‘相府’字樣。”在那綿延數百裏山穀之間,廣大老百姓都是低矮的茅屋,獨有富厚堂金碧輝煌勝似皇宮,因而曾國藩考慮再三,他堅持不回故居了,故居留給他妻子、兒子、媳婦、孫兒、孫女們住好了。
曾國藩以平凡的資質,成就了非凡之功。知其難為而為之,靠的正是堅忍之性,修身齊喙,才終於保全“金身”。
[點評]
“打落牙齒和血吞”原來是戰爭中的一種心態,卻被曾國藩引為其為官處世的生存之道。常言為官有三忌:忌功高震主;忌權大壓主;忌才大欺主。因此,要在官場中立於不敗之地,作為臣子就切勿鋒芒太露,縱使有再多的不公,也要學會隱忍克製,這樣才能取得最後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