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夢瑤病了,一連幾天又是高燒又是嘔吐,她不得不住進了醫院。等退燒後,母親拉著她的手說:“孩子,吃點兒東西吧,生死由命,那是她的命,活著的人,還要好好珍惜自己。”她不是不想吃,而是實在沒胃口。她滿腦子都是金苗苗的影子,仿佛一場夢,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一想起這些她就心如刀絞,她多希望有人再叫她一聲豬頭。
在母親的勸說下,王夢瑤勉強吃了一些,見她氣色有些好轉,便弱弱地問:“瑤瑤,那天送你來的人是誰?”
她知道母親問的是何少華,就說:“是偉業集團的一位朋友。”她知道媽媽還想問什麽,可她卻不想在這個時候說明,就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那天我從公安局出來正好碰到他,就把我送來了。”
正說間,何少華捧著一束鮮花敲開了病房的門。王夢瑤的母親高興地說:“來得正好,剛才還說哩,謝謝你那天把瑤瑤送到家。”
何少華嗬嗬笑著:“阿姨看你的說的,那是應該的。”
王夢瑤看到何少華,馬上來了精神,指著床邊的椅子說:“來,坐,坐,剛才我們真的在說你呢。”
“說我什麽?”
“說你學雷鋒做好事,那天送我回家。”
王夢瑤的母親見狀,起身說:“你們聊,你們聊,正好我想回家準備吃的。”說著笑眯眯地看了何少華一眼,開門走了。
“這幾天你忙壞了吧?”
何少華真的很忙,那天剛送王夢瑤回家,就接到了丁潔的電話,丁潔高興地說:“總算找到你了,這幾天打不通你的電話,我都快急死了。”
何少華說:“難得有這麽一位大美女惦記著我,人生足矣。”
“別貧了,晚上給你接風洗塵,順便再談談合作事宜,可以嗎?”
“好呀,有美女董事長洗塵,求之不得。”
兩人相見,丁潔開玩笑地說:“又讓你虛驚一場。”
何少華笑著說:“這不算什麽,百煉才能成鋼。如果經不起組織的審查,即使逃過了現在也逃不過將來。說吧,怎麽合作?”
“從珠三角參觀學習回來後,我向市裏的有關領導做了請示,他們很支持我們聯合進軍珠海自貿區的設想,我又上了董事會,大家的熱情也很高。我這邊沒問題,就看你的了。”
次日,何少華又召集了董事會,把進軍自貿區提到了議事日程上,大家經過充分醞釀討論後,最終達成了一致,為了公司的長遠利益,可以與中天組成聯合艦隊,用他們新研製的產品一起進軍自貿區。
聽完何少華這幾天的忙碌工作,王夢瑤又反問:“金苗苗的案子有消息了嗎?”
這幾天,她總是用手機在網上搜索,每次輸入金苗苗的名字,滿屏都是美女主持遇害的文章,有人還把金苗苗掛在空調架上的照片掛到了網上,冠以《美女主播跳樓了》的標題,一下子引來網民的轉載和熱議,有的說是為情而死,有的說是為財而亡,更多的人表現出了對犯罪分子的痛恨,呼籲公安局盡快破案,將凶手緝拿歸案。
金苗苗之死,真的成了一個謎,她真希望公安局能夠及早破案,結束網上的議論,她不想看到好友死了還被人當作話題議論著。
何少華說:“我打聽了一下,案子破了,網上也曝出了有關內容,說金苗苗在餐館接受了別人一筆60萬的現金,被茶水工看到後起了歹心,然後拉同夥入室盜竊,被金苗苗發現了,他們為了滅口才釀成了慘案。”
王夢瑤聽完,不由得長歎了一聲:“沒想到聰明反被聰明誤,到頭來還是金錢害了她。今天的這一切究竟怪誰呢?我早就勸阻過她,可她就是不聽,為了錢不惜涉足他人的家庭,到頭來不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還給自已築了墳墓。”
“你見過她的那位相好嗎?”
王夢瑤搖搖頭:“沒有,我也不知道他是什麽人,隻知道他姓徐。”
“他叫徐建國,是我們偉業的副總。她們的事,我也是最近才聽說的。”
王夢瑤不由吃了一驚:“真沒想到,原來是這樣,難怪她一直沒告訴我。”
“你沒想到的事情多著呢,還有羅紅霞,也被公安局帶走了。”
王夢瑤吃驚地問:“她是因為什麽?”
“前期農行副行長金開仁因腐敗問題被紀委‘雙規’了,沒想到他與羅紅霞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還涉及經濟問題,拔起蘿卜帶起泥,就這樣把羅紅霞也牽扯進去了。”
“這個金開仁我見過,真不是個東西,讓人一想起來就惡心,沒想到他與羅紅霞早就齷齪到一起了,難怪羅紅霞在農行大門口那麽咄咄逼人。人在做,天在看,他們能有今天也是活該!”
何少華感慨道:“人呀,為什麽在金錢、利益麵前就這麽經不起**?”
“所以,我隻求你幹幹淨淨做人,明明白白做事,不是自己的東西,無論是金錢還是女人,千萬不要伸手。”
何少華嗬嗬一笑:“你放心好了,我何少華始終有自己的人生底線,不貪不占,不近女色,正因為我從沒有越過這條線,才能經得住紀委、檢察機關的考驗。”
王夢瑤白了他一眼:“還不近女色?你現在不是坐在我的身邊嗎?”
“我不但坐在你身邊,我還要抱著你坐在我身邊呢。不近女色是指不近別的女色,不能不近我的女朋友吧。”說著就過來抱住了她。
王夢瑤嘻嘻笑著,剛要下床躲避,不料被何少華一把攬著抱了起來,高興地轉了一圈兒。
王夢瑤悄悄說:“快放下,不要讓人看到。”
“怕什麽?我抱的是我的女朋友,又沒抱別人。”正說間,聽到有人敲門,他趕緊把王夢瑤放到了病**,大聲說,“請進!”王夢瑤看著他那驚慌的樣子,不由得吃吃笑了起來。
進來的是公安局的老馬和檢察院的兩位同誌,他們來找王夢瑤了解金苗苗的有關情況,何少華見狀隻好告辭。
公安局破案後做了新聞發布會,各大媒體也在第一時間做了報道,然而沒想到這場滿城風雨的凶殺案剛剛告破,網上又圖文並茂地曝出了金苗苗的高檔住宅樓、寶馬車、愛瑪仕包,責問這是哪裏來的,她身後的人是誰,她的60萬現金是從哪裏來的,她是借的錢還是代人受賄。帖子一經發出,就像一個巨大的彩色雪球,在網絡這塊雪地上越滾越大,一時間成了各大門戶網站的熱點,各種跟帖議論又將平靜下去的凶殺案推到了風口浪尖上,甚至有人還進行了人肉搜索,搜出了金苗苗剛考入金州電視台擠公交的照片,才5年的時間,誰讓一個平民女子成了今日的富姐?
事實上,公安機關破案後一直沒有停止對案子之外的偵察,他們這次找王夢瑤就是想了解金苗苗與徐建國、羅亮和鄭發強之間的關係。王夢瑤隻好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他們,她隻希望一切盡快結束,讓好友早點兒入土為安。
金苗苗之死就像一根導火索,一下引發了利益鏈上的相關人和事,首當其衝的就是鄭發強和羅亮,因為無論從王夢瑤提供的線索來分析,還是據茶水工黃超生的交代,那60萬是金苗苗命喪黃泉的禍根。
金苗苗遇害後,警方第一次找鄭發強和羅亮了解案情時,他們隻字不提60萬的事。當警方從王夢瑤那裏獲得金苗苗是為談一筆大生意才去赴宴的消息後,鄭發強才說是向金苗苗借過60萬錢,證人就是羅亮。警方讓他提供借條時,他說都是熟人,咋好意思讓她打。警方又問,為什麽不轉賬?鄭發強說,金苗苗借現金,他隻好照辦。警方自然明白,鄭發強在說假話,這裏麵肯定存在著不可告人的利益交換。他們隻好暗中把這兩個人監控起來,等找到證據後實施抓人。
警方自然不會放過另外一個重要人物——徐建國,也找他談過幾次,徐建國隻是交代與金苗苗有不正當的男女關係,至於60萬的事他一概不知,當警方問他認不認識鄭發強和羅亮時,他頭上瞬間就冒出了虛汗,隻得承認認識,說鄭發強是偉業時代花園住宅區室內裝潢工程的中標方,但極力否認其中有黑色交易。
從公安局出來,徐建國就像一隻泄氣的皮球,身體失去了支撐,走路搖搖晃晃。他知道一切都完了,金苗苗遇害的根本原因就在於自己的縱容,讓她在他的權力延伸處,大肆揮霍著公權帶來的好處,才釀成了今天的悲劇。雖然她懊悔無比,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金苗苗的鮮活生命,自己的大好前程,都無法挽回了。
在偉業集團的辦公室,何少華起身為徐建國親自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麵前說:“這是朋友從四川帶來的苦丁茶,喝起來苦中有甜,但卻能清心、明目、祛火,你嚐嚐,味很特別。”自金苗苗遇害後,他發現徐建國明顯憔悴了許多,他理解徐建國的苦衷,男女關係問題實質上還是經濟問題。隨著60萬巨額現金被曝光,金苗苗的其他資產也在網上曬了出後,他已經意識到徐建國難逃此劫了。
看著徐建國灰頭土臉的樣子,何少華感到既可憐又可悲,這個副手是他的對手,一直在想方設法給他下套使絆,沒想到頭來還是敗在了他自己為自己設的套子中。
徐建國端起杯,茶葉像一根根金針,直直豎在杯中,綠汪汪地浮在水麵。他輕輕地吹了一下上麵的茶葉,呷了一口,過了半天才說:“苦丁茶,清心、明目,可我卻嚐不出苦,也許是我的口太苦。”
何少華說:“口苦,是因為心苦;心苦,是因為貪欲太多,要舍得放下,也許就沒那麽苦了。”
徐建國搖搖頭:“現在想放下,可能太晚了。”
“任何時候都不晚,能解救你的不是別人,而是你自己。有一個老鷹重生的故事,不知你聽說過沒有?說是老鷹一生的年齡可達70歲,是世界上壽命最長的鳥類,它要活到如此長的壽命,必須在40歲時做出困難卻重要的決定。因為當老鷹活到40歲時,它的爪子開始老化,無法有效地抓住獵物,它的喙變得又長又彎,幾乎碰到胸膛,它的羽毛長得又濃又厚,飛翔十分吃力。它隻有兩種選擇,一是等死,二是經過痛苦的更新過程重生。這個更新過程非常艱難,它需要努力地飛到山頂,在懸崖築巢,停在那裏用喙擊打岩石,直到完全脫落,然後靜等新喙長出,再用喙把指甲和羽毛一根根拔掉,長出新的指甲和羽毛。5個月後,新的羽毛長出來了,老鷹開始了後30年的歲月!”
徐建國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說:“重生,是需要勇氣的。”
“是需要勇氣,不光是你,我也一樣。自從我第二次接受審查後,也想了好多,我也想來一次重生,讓我們的偉業也來一次重生。”
徐建國疑惑地看著他:“重生,怎麽重生?”
“我準備向省國資委正式提出申請,要求抽回偉業集團的全部股份,全身退出競爭性行業,把偉業交給市場,然後讓市場重新組合,這既符合國務院的指示精神,也符合企業自身發展的規律。”
徐建國驚訝地說:“這樣一來,你董事長的位子就保不住了,難道你不感到可惜?”
“這正是我所說的重生。對我而言,也許失去的是個人位子,但對偉業來講,可能會插上騰飛的翅膀,讓它走得更遠,飛得更高。”
徐建國點了點頭:“你果然不同一般。重生,也許這才是真正的重生。”
說完,又端起水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杯中茶:“這茶,果然好,清心、明目!謝謝你,少華。”說完,起身告退了。
何少華看著徐建國離去的背影,心裏突然生出一種憐憫,我當初讓他負責時代花園的工程,是不是一個錯誤?他無法回答,因為許多事,本來就沒有標準的答案。
次日上班,何少華剛打開辦公室的門,看到地上有封信,打開一看,原來是徐建國寫的:
少華:
請允許我這麽稱呼你吧,也許,隻有這樣稱呼,我才能真誠地麵對你。
說實在的,自金苗苗遇害後,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到了過去和未來,想到了生與死。如果今生沒有遇到她,或者說我不主動勾引她,她現在肯定還好好地活著,依然陽光燦爛,清風明月。可我卻偏偏喜歡上了她,才讓她的私欲無限擴大,一步步走向了欲望的無底深淵,最終導致了這種結局。表麵看害死她的是那兩個十惡不赦的小偷,而本質上是我,每想至此,我就感到萬箭穿心般的疼痛。
在這種深深的煎熬和懺悔中,我常常想到這樣一個問題,如果我手中沒有公權,不能滿足她的欲望,她會委身於我嗎?正因為人性是很難經得起**的,她才被我手中的公權所**,我又被她的美色所**,我們就是在這種黑暗的交易下走向了深淵。如果開始我的公權就被限製在籠子裏,我肯定也滿足不了她,她也就不會依附於我,更不會有今天的惡果。
我能看得出來,你是一個正直、有理想、有能力的人,你很想把裂縫修補好,很想幹出一番大事來,正因為你要把權力關在籠子中,才限製了我的職權,開始我為此耿耿於懷,甚至還暗中算計你,恨不得你早日離開偉業集團。
現在想來,我真得感謝你,如果你不那樣做,而是放任自流,我恐怕會陷得更深,到時想學老鷹重生恐怕都沒機會了。在這一點上我要感謝你,偉業集團有你掌舵,一定會揚帆遠航。
說到金苗苗手中的60萬現金,我事先的確不知,還有她的其他事,我都不太清楚,但我知道,這一切與我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為了及早解除靈魂的煎熬,我隻有投案自首,主動向組織坦白交代。
我不能肯定這樣做能否像老鷹一樣獲得重生,但至少要爭取這個重生的機會,即使不能重生,也可告慰靈魂。
少華,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也許我已經到了人民檢察院!
徐建國
11月21日
何少華看完信,心裏久久無法平靜。他的搭檔盡管給他下過套、使過絆,但就這麽走了,不免讓他有些感慨。靈魂的救贖不是靠別人,還得靠自己,徐建國能邁出這一步,也真不容易,遺憾的是他醒悟得太晚了。
外界的製約隻是一方麵,更多的還是在於內心的定力,心懷坦**,才能前程順達。通往天堂的路上,有許多迷路的理由,每個人都需要一個指南針,而這個指南針,不是別的,就是自己的心。
最近經曆的事太多了,他的兩進兩出,王勝友的馬失前蹄,金苗苗的血案,徐建國的省悟,讓他對現行的國企體製有了更多的思考,如果不打破現行的體製,類似的悲劇明天還會發生。大道至簡,不可任性。他已經想好了,一定要說服國資委放權,即使他失去董事長的位子,失去現有的優厚待遇和尊貴,他也毫無遺憾,因為他希望看到偉業有更好的發展。他也相信,在未來的發展中他能找到更適合自己的位子。
何少華深思良久後,撥通了王夢瑤的電話:“在做什麽?”
“正開車去北山村參加希望小學竣工儀式。”
他本想告訴王夢瑤徐建國自首了,但聽到王夢瑤開心的聲音後,他又覺得沒這個必要了,便說:“我沒別的事,就是問聲好,小心開車,回來見!”
他還想說些祝福的話,但話沒出口就默默地掛了機。
起身打開窗戶,一陣清新的空氣撲麵而來,他的目光越過高樓大廈,在極遠的地方仿佛看到了那輛紅色的小轎車,像閃電般在彎曲的道路上行駛著。他突然想起了曾經耳熟能詳的一句話: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