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已經認定的一件事竟然就這樣被對方輕易的否認了,易非燕不由怔愣了一下,但是很快便又露出了一個不以為然的笑容,“是不是都好,如果他不是,就隻當九皇子沒有子嗣。反正九皇子自己總歸是正經八百的皇家後裔。”

“燕公子這是不信我說的話嗎?”穆榕不為所動,“我這一輩子隻在戰場對敵時耍過陰招,還不至於對你這樣的小輩扯什麽謊。有些事情你知道,我也不瞞你,我年輕的時候確實和九皇子有過一些讓我不願意回憶的往事,可是那些事過去也便過去了,奉熙是我和前朝趙逸將軍生下的兒子,與九皇子半點關係也沒有。若說有關係,也是九皇子故意讓別人覺得有關係。”

易非燕打量了一眼她的神情,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笑了。他是真心覺得這些往事有些可笑。想當年易老太爺與穆榕也算是政見不合,而政見不合的主要原因就是易老太爺支持九皇子繼位,穆榕則是支持太子繼位,這兩個政黨在當年也算是水火不容了,可是又有誰能想到事實的真相是什麽呢?支持太子的穆榕其實是九皇子的情人,支持九皇子的易老太爺其實是太子的嶽丈。

這樣口不對心的支持著敵人,說出來怎麽會不可笑?

穆榕隱約也能猜到麵前的人在想些什麽,可是對於那荒唐的一段過去,她確實無話可說。至於易非燕今日提起的這件事,她隻能奉勸對方一句,“燕公子你與當今聖上也算是交情匪淺了,總該知道當今聖上是怎樣一個心思。無論是九皇子還是誰,殺了他們都不能讓皇帝真正放下心來。出身是身不由己,可是事已至此,你還是想想如何保全自身。”

前朝雷厲風行的女將軍從來明人不說暗話,而且多年以來平靜的生活已經讓她不想再麵對這些鬥爭,今日能夠賞臉見易非燕一麵,也是想要幹脆的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事實上,她確實把能說的話都說盡了,現在隻看易非燕如何去做。

“奉熙這些年的所作所為也是受人牽製,身不由己,你與他的恩怨我不會多言,隻希望不要牽扯到滎王府。”說到這裏,穆榕的目光和語氣都柔和了不少,“當年我嫁與滎王,其實隻是想求安身立命罷了。死?身為一個打了敗仗的將軍,我也想過自盡殉國,一了百了。畢竟那時奉熙還小,我總不能丟下他一個人去死。所以我隻能帶著他嫁給了滎王。滎王雖然有時候糊塗,幹不成大事,但是對我和奉熙都很好。因為他,我才能在這江南之地安穩的生活下去。滎王府裏沒幾個人知道我和奉熙的事情,可是知道的人都會善待我和奉熙。奉熙和小郡主更是情同兄妹。不論你如何看待這件事,我和奉熙確實已經把滎王府當成自己的家了。所以,燕公子,如果真發生了什麽逼不得已的事情,我會勸滎王不要參與,也請你放過滎王府。”

聽了她這句話,就算是葉施也忍不住皺了皺眉。易非燕與滎王,明明是滎王一直想要尋求與易非燕的聯盟,而百般推脫的才是易非燕。何來易非燕不放過滎王府一說?

不過易非燕也不想解釋什麽,這其中的是非曲折已經不是穆榕這個久居江南的老人能夠分辨清的了,話說到這兒,他也隻能漫不經心的笑了笑,然後止住話頭不再說下去。

借著看小郡主的理由,葉施和易非燕很快走出了穆榕的視線,燕公子這才忍不住搖了搖頭,“就算先前再怎樣英明一世,現在也被瑣碎的家事蒙蔽了眼睛。滎王和她都是糊塗人,這件事還要看趙奉熙。”

就算再怎麽沒良心,易非燕也不屑於為難一個遲暮的老人,何況對方還是個女子。

可是不在他與預料之中的還是趙奉熙的事情。

阮離桑說自己不知道趙奉熙現在何處。

“啪!”手中的茶盞狠狠砸在桌子上,易非燕沒有抬眼去看阮離桑那有些慌亂的神情,他隻是明明白白的告訴對方,“我不信。”

“是真的。”小郡主也是經曆過大風浪的人,雖然有時還是會畏懼眼前這個人,但是此刻卻鼓足勇氣直視著對方,“我哥不在雲城,隻有我一個人來這裏看穆姨娘......”

“郡主。”易非燕打斷了她的話,慢悠悠的問了一句,“你覺得你這條命在你哥哥眼裏值多少錢。”

這就是赤/裸裸的威脅了。在阮離桑努力考慮現在該怎麽辦的時候,葉施也忍不住想了想現在的形勢。在她看來,易非燕如此急迫的想要找出趙奉熙,已經不是想要讓趙奉熙去做替死鬼了,他更多的是想從趙奉熙那裏得知關於九皇子的事情。就算趙奉熙不是九皇子的兒子,這些年來趙奉熙的所作所為也與九皇子脫不了幹係。

怎麽突然就鬧到這個地步了?

難不成是易非燕已經察覺到皇帝要有所動作了?說起來,這次他們來雲城的時候也是從地道繞過易府之外諸多守衛才離開了錦城.......

禁不住易非燕那赤/裸裸的威脅,阮離桑很快便老實交代了,“我哥哥確實來過雲城,不過很快又走了,他現在和洛燁在一起。”

洛燁是端王府的世子,如今卻和趙奉熙這個與前朝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前朝餘孽”混在了一起,這等關係倒是耐人尋味。可是易非燕卻絲毫沒有感到意外。

“我就說自己倒黴。”他順勢往葉施身上靠了靠,亦真亦假的歎了口氣,“他們一個一個的,想要的東西各不相同,卻都把我當成共同的敵人。”

洛燁想要皇位,趙奉熙受製於九皇子,皇帝想要江山穩固......而在他們的眼中,易非燕就是最大的禍患。

“這也怪不了我哥哥。”阮離桑忍不住為自己哥哥分辨了幾句,“他本來也不是為了那個端王府的世子才回錦城的,他是為了林大人。”

整個洛朝裏麵,姓林的官員不少,但是易非燕和葉施都很清楚小郡主說的是哪個。

易非燕的六弟,林淩。

這位林大人也是一位奇人,他從十六歲就入了仕途為官,當了這麽多年的官之後更是坐遍了大大小小的官位。前些日子還是禮部的尚書呢,這些日子就一不小心就被皇帝貶到刑部做小吏去了。當然,沒人會認為這是皇帝真心想要貶他,更多像是一種曆練,讓其在整個六部都混得如魚得水。

如今,這位林大人就從刑部一個小吏搖身一變成為了督察院左都禦史,正要上任。

這件事剛好是易非燕離開錦城時發生的,他的下屬還沒來得及將消息送到,倒是被趙奉熙先知道了,而易非燕又偏巧從小郡主這裏聽到了......雖然阮離桑沒有細說這件事,可是稍加推測也能猜出一些很不願意讓人相信的事情。

“趙奉熙與洛燁在一起,卻是為了小六的事情。阿施,你說說這是什麽意思呢?”易非燕帶著笑問道,隻是那聲音卻並不平靜。

他在擔心最不想看到的那個可能性。

可是葉施還是要認真的回答他,“隻能說,林大人與世子或多或少有牽連。”

端王的反心幾乎已經是人盡皆知了,林淩要是與洛燁扯上關係還能有什麽可能性?

這是易非燕最不願去猜想的事情,自很久以前他就預見到了兄弟幾人分崩離析的可能。但是他想過一切的源頭是二哥對他們的猜忌,卻唯獨沒有想過他們幾人之中有人先對二哥起了反心。

比起齊謹昔這個手握兵權的將軍,林淩這個文官既沒有位極人臣,又沒有萬分顯赫的身世,再加上性子有幾分單純,實在是沒什麽威脅,皇帝在幾人之中最信任的就是這個六弟了。可是如今呢?林淩為什麽要與端王扯上關係,他與皇帝無冤無仇,又沒有被猜忌,即使造反成功,端王能給他的遠不如皇帝能給他的,何苦動了反心?

現在唯一能安慰自己的就是此事還沒被證實。

葉施的手本能的搭在了易非燕的肩上,提醒他不要衝動行事。無論遇到了多大的事情,她的目光永遠是那樣平靜,也能給人以安慰。易非燕的思緒本有一瞬間混亂說完幾乎無法控製,直到觸碰到了她的目光才鎮定下來,思慮片刻後便做出了決定,“回錦城。”

他來雲城的初衷是為了九皇子,可是比起九皇子這些不堪一擊的前朝餘孽,就連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認,他真正的“敵人”始終是那個皇城的主人,還有他的兄弟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