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趕回錦城的時候,易非燕把阮離桑也帶在了身邊,這是必要時要挾趙奉熙的最好辦法。雖然穆榕百般阻攔,但是終究敵不過燕公子勢力通天。

錦城發生的變故著實是刺激了易非燕,他迫切的想要查清事實的真相,一刻也不想在雲城停留。可是九皇子等人卻不會這樣輕易的放過他。在途徑一個小鎮的時候,兩方人馬到底還是短兵相接了。

意外出在易嘉嘉身上。

雖說穆榕與滎王府關係匪淺,可是九皇子的人卻鮮少有見過阮離桑的,剛巧當時小郡主因為身子不舒服而先行去了鎮上,隊伍中唯一與小郡主年紀相仿的易嘉嘉就被理所當然的當成了阮離桑。

易非燕怎麽也沒想過竟還會有認錯人這種事情發生。意外發生的時候,便隻有葉施迅速的反應了過來。當那個殺手的刀架在易嘉嘉脖子上挾持她離開的時候,她幾乎是想也不想的追了上去。

小鎮的郊外是一片樹林,那個殺手的武功極高,甚至可以說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即使帶著易嘉嘉這個“累贅”,他的動作也要比葉施快很多。葉施對自己的輕功算不上多麽自負,可也有那麽點自信,可是眼下她恨不得拚了命一樣追在對方身後,卻始終都及不上對方的速度。

從黃昏到夜幕降臨,這場追逐持續了半時個辰那麽久,葉施拚了一口氣緊緊跟著前麵那人,漸漸的,兩人甚至將後麵易非燕的下屬們甩開了。

靜謐的夜空下,樹林中隻有兩人與枝葉擦身而過的響聲。葉施隻覺得自己已經能感受到嘴裏那股腥甜的氣味,但是她知道這時候鬆了那口氣就全完了,所以唯有勉強咬住牙關,隻想著撐到最後一刻。她精疲力竭,但是她相信對方也絕對好不了多少。

不過她能一路追到這裏顯然也超出了對方的預料。畢竟還帶著一個易嘉嘉,那人快要逃出這片樹林的時候終於顯出了疲憊。葉施正是趁著這個時候鼓足一口氣追到了對方的身後,然後抽出腰間的匕首一刀刺了過去。

不得不說,對方的武功確實高出她許多,甚至很可能高過易非燕,三招過後她就劣勢盡顯。隻是葉施既然能追到這裏,就不可能放任對方將易嘉嘉帶走。當對方的刀抵在她的肩上時,她手中的匕首也劃破了對方的麵具。

那是一張很熟悉的麵孔,即便已經好久不見。

“秋寒?”她愣愣的看著麵前的人,想要朝對方胸膛刺下的匕首還是遲疑著沒有落下。

其實她早該猜到的,這世上武功高到這個地步的人已經很少有了,何況對方還與九皇子那邊有些關係。不是夜秋寒又是誰?

想到這兒,她的腦中突然閃過了一個大膽的猜測,“你真的叫夜秋寒,而不是一葉知秋的葉嗎?”

重新見到曾經被自己奉為主子的這個女人,夜秋寒在回答她的問題之前先將自己的刀收了回來,他的神情比她想象的還要平靜許多。

“那不重要。”他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易嘉嘉,開門見山,“你該知道的,我能認出小郡主,所以我抓了易姑娘隻是想引你來,九殿下的目的始終是你。”

所以說他根本就不會認錯人,而是故意抓了易嘉嘉,隻為了引葉施追過來。

可是若是提前知道了這一點,葉施還會過來嗎?

會。

即使明知這是陷阱,葉施還是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追過來,隻因易嘉嘉還在對方手中。她沒辦法放任易嘉嘉落入敵人手中。可對於對方的那個目的,她隻能回答一句,“也許你們能用我的安危威脅到易非燕,可是絕對達不到你們的目的。”

她自然很清楚自己在易非燕心中的分量,可是她同樣很清楚易非燕的性子。即使他顧忌著她的安危,也不會讓敵人得償所願。

夜秋寒似是沒想到她會這樣說,愣了片刻後才沉聲說道,“天色已晚,先找個地方住下吧。”

聽他的語氣,倒是比她還要不在意這件事,而且完全沒有製服她送到九皇子那裏的想法。葉施懷疑的瞥了他一眼,還是從他懷裏將易嘉嘉抱了過來,這才放心的跟著他向不遠處的村落走去。眼下兩人都心知彼此沒有那個力氣再打了,倒是可以和平的共處一會兒。

為了以防不備,葉施無論走到哪裏都會帶上些碎銀子。有錢能使鬼推磨,這是易非燕的原則,而且確實很有用。隻因她身上帶著銀子,即使他們三人都顯得有些怪異,還是有一戶人家允許他們住下了。

安置好易嘉嘉之後,葉施走到屋外去看正在發呆的夜秋寒,在這樣的形勢下再看他,這個年輕人確實帶著幾分來自江湖的風塵感,而且是獨屬於少年人的俠氣,葉施雖然質疑過他的身份,可是眼下卻覺得無論對方現在是怎樣的身份,曾經也一定是那個名震武林的江湖少俠。

心高氣傲的江湖少俠,到底是發生了怎樣的事情才變成了今日這副樣子?是因為那無可奈何的身世嗎?

“你不像是真心想為九皇子做事。” 她試探著問道。

他答非所問,“易非燕也不是真心想參與皇權鬥爭。”

真心與否並不重要,一句“逼不得已”就足以解釋所有的無可奈何。

不過葉施還是可以看得出這個人對這些逼不得已的事情已經厭煩了,他似乎也在猶豫到底要不要繼續下去,不然不可能這樣心平氣和的與她討論這些事情。

一夜無話。

葉施是在第二天的淩晨時收到了易非燕派下屬送來的一封信,信中寫明了夜秋寒的身世。這個本該名為“葉秋寒”的年輕人是在尚且年幼,也就是前朝覆滅的時候被送到了無量居為徒,他當了十幾年的江湖人,快意恩仇,直到被親生父親尋到。九皇子以無量居整個門派上下的性命要挾他,區區江湖門派又怎麽鬥得過勢力通天的前朝皇子,他隻能被迫開始為從未謀麵的父親賣命。其實就連他自己都看得出自己父親的真實目的,那個一心想要奪回皇位的人從未在意自己的兒子如何,他費心思尋回一個兒子,也不過是想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舍棄兒子保自己的命。

在收到這封信之後,葉施隻考慮了片刻便幹脆利落的選擇離開。不僅如此,她也給夜秋寒留下了一封信,托他照顧好易嘉嘉。

也許在夜秋寒看來會覺得有些荒謬吧,明明是他挾持了易嘉嘉,葉施這個想要奪回易嘉嘉的人竟然就這樣把易嘉嘉托付給他,自己離開了。

可是在葉施看來,現在把易嘉嘉留在夜秋寒身邊反倒是最安全的做法,她莫名的相信夜秋寒一定會保護易嘉嘉,而隻要他不想傷害易嘉嘉,這世上就沒有人能傷到那個小丫頭了。

以防萬一,她也把易非燕的下屬留在了那裏,提防著夜秋寒突然改變心意的可能性。

至於她自己,則是匆匆趕回了錦城。

易非燕給她的信中提到了另一件事——易老太爺病重。

這也是易非燕沒有選擇親自來尋她的理由。葉施從小與易非燕生活在一起,自然知道易老太爺在易非燕心中的分量。這個將他當做眼珠一樣疼著護著的老人是他在這世上最敬重的人,可是老人家年事已高,這一次病重也許就是永別了。

葉施不眠不休的趕了幾天的路,待到終於趕到錦城的時候,易老太爺已是彌留之際了。易家的人將那老太爺的房間裏裏外外的圍住,甚至沒有發現她這個“外人”從外麵闖了進來。

而在那屋內,坐在床邊的易淳薇努力克製著情緒才沒有讓眼淚流下來。身為一個妻子,也許她是最不幸的,因為遇上了根本沒有喜歡過她的那個男人。可是身為一個女兒,她卻是這世上最幸運的人。從出生如今生出了白發,她被自己的父親寵溺著將近六十年。六十年來,她都是這易家的掌上明珠,隻要有她的父親在,就沒人能夠欺負她。而她自己,托了那個負心人的福,也一直陪伴在自己父親身邊長達六十年,不像是那些嫁到別人家的女兒,她是一直留在自己父親的身邊,留在這個給了她庇佑的家中直到今日。

而現在,她的父親就要離開她了。

“爹。”喚出這一聲之後,她終究還是哽咽了。縱使已經見慣了生離死別,可是輪到自己的父親的時候,她還是無法做到堅強。

即便是那個負心人離開人世的時候,她也未曾這樣傷心過。

躺在**的易老太爺已是氣若遊絲,隻是在看到自己的女兒流淚的時候,還是不由自主的抬起手想為她拭去眼淚。他時常也會感歎時光流逝的太快,曾經還在他懷裏撒嬌的小女兒竟然也是兩鬢斑白,而他這個父親在陪伴了她將近六十年之後,終於要留下她一個人了。

“薇薇......別哭。”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他還是不想看到女兒的眼淚。可是易淳薇的眼淚卻早已決堤,止也止不住。易老太爺隻能看向身邊的易非燕,這是他最寵愛的外孫,也是他女兒唯一的兒子,他無法放下心來撒手人寰,也是擔心這個外孫的安危。隻有他這個當外公的才知道這個看似肆意妄為的外孫活得有多麽不易,如果連外公都丟下他離開人世的話......

屋裏屋外人人都是以淚洗麵,就連不敢哭出聲音的小輩們也在偷偷抹眼淚,唯獨坐在床邊的易非燕始終麵無表情,連一滴眼淚都沒掉。可是看到他這個樣子的易老太爺卻忍不住笑了,這也是老爺子這些天以來第一次笑出來。

實在是沒有力氣再多言了,易老太爺隻能努力將自己的手搭在外孫的手上,鄭重的交代了四個字,“好好活著。”

這就是易老太爺留在人世的最後四個字了。

好好活著,說來簡單,做起來卻難上加難,但是易非燕還是點了點頭,然後便眼看著外公的手滑落下去,門裏門外很快跪倒了一片人,人人都在為這個易家當家的離世而悲痛,一旁的易淳薇甚至昏厥了過去。唯有他這個從始至終沒有落淚的外孫在無聲的坐了片刻之後輕輕抬起手覆在了自己外公的眼睛上。

易老太爺離開人世時的麵容很是平靜,甚至可以說是安詳。

易非燕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讓外公安心了,他甚至不敢多看外公一眼,吩咐侍女照顧好母親後便站起身向門外走去。

一片哭聲中,似乎有人激動的指著他的背影罵他無情無義,他也全然不理,隻是麵無表情的一路向前走著,直到撞上葉施。

或許隻有葉施才看得出他眼底的絕望與無助吧,她靜靜的看著他,然後一言不發的拉起他的手走出了易府的大門。

西三街仍是一派喧嘩景象,好久不見他們二人的街坊鄰居都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們攜手走過,仿佛見到太陽從西邊升起,可是葉施第一次沒了與人寒暄的心情,她拉著他一路走回了來去樓。比起易府,這個地方才更像是易非燕的家,也隻有在這裏,易非燕才能真正平靜下來。

一樓和二樓仍是歡聲笑語不斷,可是三樓那道房門卻隔絕了外界的喧鬧,也像是將那個失魂落魄的人從現實中拽了出去,拽到一個可以無所顧忌流淚的地方。

葉施沒有安慰他,也沒有多說什麽,隻是輕輕摟住了他,任他靠在她的肩頭哭得撕心裂肺。她知道,也許易非燕這一生都不會再這樣哭泣了,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守靈那幾日,易非燕再沒在易府露過麵,易家人對他的怨氣也積攢到了一個地步。從前隻因有易老太爺護著這個外孫子,所以從來沒人敢說什麽,但是這麽多年來,易老太爺偏寵外孫,從未將正經的兒孫子放在眼裏,他們怎麽能不怨?

不過漸漸也有人說易非燕是不敢回來。無論如何,他總歸是個外孫,哪怕易淳薇是招贅的夫婿,哪怕他跟著母親姓了易,他對易家來說還是外人,這是自古以來的風俗。他是易府大少爺又如何?待到易老太爺出殯的時候,打幡抱罐摔盆,無論哪一樣都輪不到他這個外孫子。隻有到了那個時候,他才能真真正正意識到自己的身份。

葉施不知道易非燕是不是真的見不得自己被外公的葬禮排斥在外,可是在易老太爺出殯那天,易非燕還是回到了易家。他隻是一身素縞,算不上披麻戴孝,也沒有接近那出殯的隊伍,隻是遠遠的站在易家的門外眼看著一行人離開了自己的視線。從始至終,他都對易家子孫那奚落的眼神視而不見。

然後,待到一切結束。

“什麽意思?”還未從悲痛中緩過神來的易淳薇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你說你要搬出去?”

“是。”易非燕早就預見到了母親的震怒,所以不等被斥責就已經先一步跪在了她麵前。

易淳薇隻覺得有些荒謬,“有時候我都在想,我到底生了一個什麽兒子,不肯娶妻生子,成日不見人影也便罷了,現在竟然還要丟下這個家?你是不是不想認我這個當娘的了?”

易非燕隻是對著她笑了笑,“我到底肯不肯娶妻生子,您最清楚。”

“我不明白!”激動之下,易淳薇險些將桌上的茶盞砸在自己兒子麵前,可是最後還是強忍下這個想法,聲音中帶了些顫抖質問道,“你就是為了那個女人才要離開易家?”

“您也可以這樣想。”易非燕若有所思的點點頭,“之前外公還在,我要顧忌著外公不能離開這裏,可是現在外公他已經不在了,我也沒有繼續住在這裏的必要了。正如那些舅舅表兄們所說的那樣,這裏是易家,而我算不上易家的人......總之,娘,這裏是你的家,可是不是我的。”

“啪!”易淳薇選擇放下那個茶盞,一巴掌甩在了自己兒子臉上。“混賬!”

“混賬便混賬吧。”易非燕摸了摸自己那半邊發燙的臉頰,固執的說了下去,“娘,從你嫁給那個人開始,就該知道我不會一直在這個家裏住下去,現在也該到時候了。”

聽到他提起那個人,易淳薇的臉色終是一變,竟是不知道再說什麽。那個人始終是她和兒子之間的隔閡,易非燕這些年的經曆她也並非完全不知道,正是當年她的一念之差,才帶給兒子這麽多年的苦難,她確實無話可說。

說完這一切,易非燕便對著自己的母親深深俯首,再沒有多言。

直到看著兒子走出房門,一直沉默不語的易淳薇終於開口道,“從前是我錯了,現在我也沒有權力幹涉你的決定,你隻聽娘一句話,活得如意些。”

易非燕是當真忍無可忍想要搬出這個人人對他不善的易家嗎?易淳薇心知肚明。

隻要今日從易家的大門走出去,易非燕就不再是易家的易非燕了,就算真的出了什麽意外,也與易家無關,連累不到易家。

易家從未善待過他,終了,他還是善待了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