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剛剛是頭痛,那麽現在就是心痛了,聽完這句話,易非燕覺得自己能把那心尖血都當場嘔出來。

世子?其實他對端王府的世子已經全無印象了,可是被一個大男人心心念念的惦記這麽多年,他也是個男人,他真的會覺得惡心的。

“就說我病了。”他扶著胸口,勉強對自己母親道,“說我病得要死了,實在沒辦法出門。”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完全沒有顧忌在場的這些人裏麵就有端王府的人。他當著對方的麵說自己在找借口,無疑是比直接拒絕還要讓人難堪,坐在另一旁的王府管家不禁皺了皺眉,然後複又看向易淳薇,讓其給個說法。

易淳薇又怎麽會不知道自己兒子的性子。易非燕敢當著王府管家這麽說,就根本沒怕端親王知道他的態度。可是他自己不怕歸不怕,她這個易家的當家人還要為整個易府著想。

“勞煩楊總管回去告訴王爺一聲,這件事易非燕應下了。”她帶著笑意看向一旁的王府管家,仿佛剛剛自己的兒子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楊總管也不是第一次見到易非燕這個人,那個燕公子的性子和背景,他和他家王爺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所以他並不會在意對方說了什麽,易非燕的態度並不重要,隻要最後這個人能去就足夠了。

“既然如此,到時候就勞煩燕公子奔波一趟了。告辭。”楊總管對著易淳薇點了點頭,然後站起身離開,經過易非燕身邊的時候,還特意向著這位大少爺躬了躬身。

外人一走,屋子裏剩下的就都是自己人了。幾個叔伯兄弟抬頭瞥了一眼易非燕的神情,不由心下忐忑。同一個屋簷下生活了十幾年,易非燕是什麽性子他們都清楚。這個世上能為難他的人不多,不被他報複回來的也沒有幾個。縱使對方是當朝王爺,拿這種事情來“惡心”易非燕,今後的日子恐怕也不會過得多麽順心了。

旁人不知道,易家的人還不知道嗎,易非燕的後台那可是皇帝啊。

對於這件事,易非燕沒辦法埋怨自己的母親,也不想在自己母親麵前露出什麽不好的臉色,於是老老實實在家呆到第二天早上,趁著早朝剛剛結束的時候就進了宮。

無詔出入皇宮對於一般人來說難於登天,對於易非燕來說卻很是簡單。當他從另一條路來到禦書房的時候,剛剛下朝的洛懷淵還在那裏看著奏折。

“喲,一大早就來宮裏告狀,誰那麽大膽子,竟敢欺負咱們燕公子?”身為一個皇帝,洛懷淵很少有發自內心笑出來的時候,但是每次見到這些兄弟們的時候就是個特例。眼見著易非燕帶著一臉糾結過來,他不由放下了手中的折子,抱著雙臂笑著打量起麵前的人。

錦城第一富商不是虛名,往常隻有別人去求易非燕“有錢能使鬼推磨”,洛懷淵很少見到易非燕去求別人,仔細算算,很可能是近五年來頭一遭。

“二哥,這次你一定要幫我。”燕公子趴在桌子的另一端,滿麵愁色。

仔細想想,他也覺得現在公然得罪端親王不是什麽好事,就算端親王會給皇帝一個麵子,他也不能因為自己心裏的一點不痛快而拿二哥的麵子去拒絕這個要求。

去接一個世子回京,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福分。他就是嬌生慣養了太久,凡事都要順著心意來,稍有不順心意之事,便鬧得天翻地覆不得安寧,說穿了就是矯情到了膽大包天的地步。

所以,他決定不拒絕了。惡心歸惡心,忍忍也就過去了,他不信一個沒經過風雨的世子能耐他如何。這世上敢跟他耍心眼的人,已經沒有還活在人世的了。

他此次進宮的主要目的其實是另一件事。

“我要阿施跟我一起走,名正言順的。”

此次去平州接世子郡主回來,端親王是調派了軍隊過去。如果想要名正言順的跟著他上路,那葉施隻能是這軍隊中的一員了。當然,他根本沒想過婢女之類的身份,因為那根本不配葉施這個人。就算她願意,她也完全沒有侍女的樣子,一絲一毫都沒有。何況她不可能願意。

隻是想加入這支軍隊也是一件難事。如今葉施不過是城西府衙的一名小小捕頭,與軍隊根本扯不上關係。想要讓她名正言順又不能拒絕的跟著他一起走,那便隻能將她調進軍隊之中,下個命令強製她去平州。

這種事情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全看誰來辦。

聽完之後,洛懷淵靠在椅子上仔細琢磨了一下,覺得事情有點棘手,“其實給你媳婦安排個位置不難,不過哪有皇帝會親自調派一個小捕快?你還是去找林淩吧。哦,對了,林淩現在還在刑部當小吏呢,管不到這裏。那齊謹昔?不行,他幹涉不到普通的軍隊......算了,我還是親自說去吧。”

聽他一連否定了幾個候選人,易非燕也終於意識到這件事的棘手之處了。怪隻怪他這幾個兄弟各個位高權重,竟然沒一個能管到這種小事的。

想好了該如何辦這件事之後,洛懷淵忍不住瞥了自己五弟一眼,笑著問道,“我記得你與京兆尹那些人都很熟,怎麽不自己去問?”

托著臉頰的那隻手不由自主的一僵,易非燕卻是連眼都沒眨,麵上神情不變,仍是那副摻雜著糾結的慵懶,帶著些許笑意沒大沒小的說著,“二哥您可是皇帝,我哪還用那麽麻煩。”

“找我反倒麻煩了。”洛懷淵忍不住搖了搖頭,可又不能不幫忙,隻能無可奈何的叫來外麵的太監吩咐下去。

在皇帝幫著自家兄弟“濫用職權”的當天,葉施就接到了調令。想她當捕快這麽多年,還從未見過這樣古怪的調令,調一個衙門裏的小小捕頭去軍隊,這種不合規製的事情還是洛朝開朝第一次,有權利這麽做的其實不少,但是會這麽做的大概也隻有皇帝了。

至於“罪魁禍首”是誰,連想都不必想。

洛朝的軍製與往朝不同,一共擁有東西南北這四支禁軍。如今端親王想要派軍隊去平州接家眷上京,便調了北禁軍和易非燕一起啟程,葉施接到的調令自然也是加入北禁軍。隻是,讓她對這件事轉憂為喜的消息也很快傳了過來。

據說,臨時被調來統領這支隊伍的人正是洛軍上將軍齊謹昔。

世人皆知,本國開朝皇帝本不姓洛,但卻對“洛”這個字執念頗深,不僅用作了自己的姓氏,還當成了國號,甚至建立了一支名為“洛軍”的軍隊。洛軍隸屬於皇帝本人,人數極少,軍中士兵卻各個以一敵百,隨便挑出來一個都可以去當普通軍隊的將軍。這一支由無數個“將軍”組成的精銳軍隊被區別於其他軍隊,不到萬不得已之時不會輕易出動,平日裏軍法極嚴,但也僅限於做錯了事被逮到,因為洛軍是沒有軍規的,那裏麵什麽稀奇古怪的人都有,普通軍隊的規矩並不適用於這支軍隊。

身為洛軍的上將軍,齊謹昔的地位自然比幾大禁軍統帥的地位要高出很多,甚至有趕超洛朝兵馬總元帥的趨勢。除了皇帝之外,他不必聽從任何一個地位比他高的武將的命令,甚至可以“以下犯上”的指使那些將領們服從他的指揮。

沒有人會覺得不服氣,因為能進入洛軍已經是極難之事,何況有能力爬到洛軍上將軍這個位置。洛軍是所有想要從軍之人最憧憬的地方,沒有之一。葉施對洛軍這支軍隊向往許久,如果不是身為女子多有不便,她定要不惜一切的想辦法加入洛軍。

相對的,齊謹昔便也成為了她人生中最為敬佩之人,是她憧憬崇拜的對象。

能夠有機會與齊謹昔身處同一支軍隊之中,是她人生中最期待的事情,甚至壓過了對前往平州一事的疑慮和不快。

即便,兩人都是臨時被調來這支軍隊......

即便,她私下裏與齊謹昔挺熟。

“阿施,收到調令了?”當她來到來去樓的時候,便看到三樓的雅間裏,那個秀美無雙的年輕男子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由於父親曾有洛朝第一美人之稱,齊謹昔天生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男生女相容貌傾城不說,乍一看更是與女子無異。可是,身為洛軍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上將軍,他在部下眼裏是戰無不勝狠厲暴虐的洛朝戰神。身為即將與饒安公主成婚的駙馬爺,他在那個冷冰冰的公主殿下眼裏是這世上最讓人安心的男人。

因為一些往事,葉施與饒安公主從年少時便相識交好,自然認識齊謹昔這個人。而齊謹昔偏偏還是易非燕的三哥,可謂“親上加親”的關係。

“如果哪天我真的能加入洛軍就好了。”她難得對著一個男人笑了笑。

從來沒見她這樣對著自己笑過的易非燕不由有些不滿,飛快的坐過來擋在她和齊謹昔中間,咬牙切齒的說著,“你別對著他笑,看著煩。”

由於今天的心情著實是不錯,葉施非但沒有對著自己的相公皺眉,反倒也對著他笑了笑。易非燕看得一愣,更是有些懷疑她對從軍這件事的興趣到底有多大。

齊家世代從軍,唯一的例外就是齊謹昔的父親,那位同樣娶了公主的駙馬爺有著一副舉世無雙的好相貌,明明出身將門卻柔弱似女子,即便後來被逼著從了軍也終是沒有洗脫世人對他的偏見。受其影響,齊謹昔不僅有著與父親幾乎如出一轍的容顏,更是在嘲笑聲中長大。人人都說,他們齊家一世英名就要斷送在他的父親那一代。

就為了這些嘲笑聲,也為了不辜負爺爺的期望,齊謹昔十四歲便從了軍,摸爬滾打這麽多年才終於爬上了洛軍上將軍的位置。他到底受過多少苦,有多少次命懸一線,又有多少次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下顫抖過,易非燕都曾見證過。

所以,他從不讚同葉施從軍。像是這樣偶爾為之的“玩鬧”可以,認真起來絕對不行。他之所以去找皇帝幫忙,也是想讓二哥派齊謹昔來帶兵去平州,這樣既可以滿足葉施內心深處的夢想,又可以方便行事。

至於葉施想要加入洛軍的事情,他一定要打消她這個念頭。

他可以將這世上的一切都給她,包括他自己這條命,可是,他就是這樣自私,他不允許她拿她自己的性命開玩笑。這並非是他不信任她的實力,而是,他承擔不起她出事和痛苦的代價。

“這次去平州,會有很多變故。”齊謹昔不是易非燕,他不會說些讓部下安心的話,既然葉施這次是作為他的下屬一起前去,他就一定會告知她真相,“可以說凶險重重,你做好準備。”

這世上誰不知道端親王有反心,葉施也隱約能猜出路上會發生什麽事情,於是對著自己的將軍鄭重的點點頭。雖然前路凶險,不過能有這樣一個機會,她還是夢寐以求。

說完事情,齊謹昔在被自己五弟瞪了不知多久之後,終於站起身,“那我先走了。”

“去哪兒?”看著他的背影,易非燕隨口問了一句。

坐在窗口的齊將軍扭過頭看他,絲毫不掩唇邊的笑意,“公主府。”

“那兩個人就要成親了,最近越來越膽大。”看著自己三哥消失在窗邊的身影,易非燕說起這句話的時候雖然露出了一副很是不以為然的表情,但是誰都聽得出那語氣中的羨慕之意。

葉施就那麽靜靜的坐在旁邊看著他,等他說出真正想說的那句話。

果然,燕公子很快就看向了她,收斂了笑意,用她聽過的最鄭重的語氣說道,“阿施,我們成親吧。就在錦城,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不想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