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施臥病在床的這幾日,葉家這所小小宅院成了城西最熱鬧的地方。

上至官家小姐,下至青樓妓女,這城西之中所有認識葉施的女人都跑來葉家探病。如果不是葉紹謹遵妹夫易非燕的吩咐,強硬的對她們表明了自己妹妹需要靜養然後請走了她們,葉施的病恐怕還要更嚴重一些。

而每當這些姑娘們不甘心的離去後,易嘉嘉就會露出那副得意洋洋的表情從屋後繞出來,她自恃是易非燕的表侄女,竟然仗著這層關係光明正大的住在了這裏。

“葉哥哥......”她一向喜歡這樣叫葉施,反正隻是一個稱呼,葉施也就隨她叫了。

“葉哥哥你真的嫁給我表叔了啊?”即使過了好幾天了,易嘉嘉也仍是無法接受這個現實。

第十次聽到這個問題之後,葉施不由從**坐起身,笑著問了一句,“你覺得我與他不相配嗎?”

“當然!”易嘉嘉狠狠的點了點頭,然後又很快擺擺手,“不不不,葉哥哥你別誤會,我不是說你配不上他,是他配不上你才對!!”

“哦?”這話聽著新鮮,葉施忍不住好奇的看向她。

“女人喜歡的男人都是很有男子氣概的,但像是我表叔那個樣子的......”易嘉嘉欲言又止,最後還是輕歎了口氣不再說下去了。

葉施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在外人眼裏,易非燕的長相實在是太過精致,而且每日都是那副慵懶的模樣,看起來柔柔弱弱的,比來去樓裏麵的姑娘還要像是一個花魁。

隻是,這都是外人眼中的易非燕。

身為易非燕的妻子,她有必要告訴麵前的少女,“你的表叔,是我見過的最有男子氣概的男人。”

許是因為她的語氣太過認真,易嘉嘉愣愣的看著她好久都沒能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自己那個表叔就當真那麽好嗎?竟能讓她最傾慕的葉哥哥說出這句話。

也許旁人不知道,但她確實愛慕著葉施。自從在城樓上被對方救下之後,她的心中就隻有這個俊朗瀟灑的女子,再也容不下任何人,哪怕是曾經被她苦苦戀過的那個世家公子,都再也入不了她的眼。她滿心滿眼隻有葉施這個人。在遇到葉施之前,她從未想過這世上還有這樣的女子,就算知曉了對方是個女人,她也控製不住自己的心意。

她覺得,這世上不會再有哪個男人會比葉施還好了。

可是,這樣的葉施卻那樣滿懷深情的說著易非燕。當她知道自己的表叔和葉施是夫妻之後,她本以為那是世上最可笑的事情。但是,剛剛那一瞬間,她突然發現也許自己想錯了。

葉施......恐怕真的是深愛著易非燕。

同為女子,易嘉嘉當然知道一個女人在提起心上人的時候會是什麽模樣。

所以,她很是不解,“葉哥哥你既然喜歡我表叔,為何不嫁給他呢?”

她在多次打探之下,已經知道這兩人雖是夫妻關係,卻隻有一紙婚書,連拜堂洞房都沒有。她覺得,這根本算不上嫁人和娶妻。

“你還小,有些事情你不懂。”葉施不由摸了摸她的頭,卻沒有對她解釋什麽。其實她也很喜歡易嘉嘉這個小丫頭,不僅因為對方是易非燕的表侄女,也因為對方的活潑開朗。由於出身和性格的原因,她自己從未有過這樣天真爛漫的時光,所以在看到這樣單純的少女時,總會不由自主的想要保護對方。

謝九就常常對她說,這樣做遲早會欠下情債的。對此,葉施很是不以為然。她當然知道城西有很多姑娘迷戀著自己,可是她們都知道她是女人,女人對女人,即使有過荒唐的迷戀也隻是一時,哪有人會記著念著一輩子?她們對她並非是情,僅僅是著迷與崇拜罷了。

“外麵天氣這麽好,出去走走吧。”已經臥床幾天,再不出去走一走,葉施覺得自己一定會忘了如何走路。正好今日那些姑娘們已經離開,她也差不多痊愈了,於是理所當然的對易嘉嘉說出了這句話。

“好啊!”能跟葉施一起出去逛一逛,自然是易嘉嘉夢寐以求的事情。

隻是,還沒等葉施從**走下來,兩人的麵前已經突然多出了一個人。年輕的男子仿佛憑空出現一般對著葉施單膝跪下,語調毫無起伏,“夫人,主子吩咐下屬......”

“吩咐你看著葉哥哥,不讓葉哥哥出門是不是?”還沒等他說完,易嘉嘉就已經替他說了出來,然後不悅的嘟囔道,“表叔都把你送給葉哥哥了,你不是應該聽葉哥哥的話才對嘛。”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她這句話一說完,地上跪著的那個暗衛也愣了一下,他已經很少露出這樣的表情了,但是易嘉嘉說的話還真是把他給說糾結了。

他的主子是易非燕確實沒錯,可是易非燕也確實把他給了葉施讓他認葉施為主,那這種時候,他到底該聽誰的才是?

眼見著地上跪著的人被易嘉嘉的一句話說愣了,葉施不由出言打了圓場,“你始終是易非燕的下屬,還是聽易非燕的話吧。”

“葉哥哥!”聽了這話,易嘉嘉不由不滿的說道,“你怎麽這麽順著我表叔。”

“你表叔現在還在平州,既然他不想讓我做一些讓他擔心的事,我不做就是了。”說完之後,葉施便坐回到**,雖然看起來是一副麵無表情的模樣,可是她卻並非是在生氣,她是當真覺得自己不應該給易非燕添什麽麻煩。

“夫人......”跪在地上的那個暗衛有些尷尬,本來他聽從誰的命令都是錯的,幸好葉施比較體諒他的難處,竟然就這樣選擇呆在屋子裏。

“好了好了你快消失吧!”易嘉嘉不耐煩的對著他揮了揮手,然後氣鼓鼓的坐在葉施身邊,“多好的天氣啊,就這麽出不去了。”

“這樣好了,”看著她氣惱的臉色,葉施為了安撫她而說道,“我不出去,你幫我去西三街買點桂花糕回來,我想吃這個了。”

一聽這個請求,易嘉嘉的臉色立刻由陰轉晴,興高采烈的便站起身準備出門。當然,天真的少女並不知道葉施其實不喜歡吃桂花糕,對方這樣做隻是給她一個機會做一些開心的事情。

畢竟,易小姐最愛做的事情就是幫葉施的忙,而且十分喜歡吃錦城的桂花糕。

待易嘉嘉離開之後,葉施才倚在床頭看著跪在地上的暗衛,“秋寒是查出什麽來了嗎?”

易非燕派給她的這個暗衛名為夜秋寒。

就連她這個並未涉足江湖的人都知道,年輕一輩的江湖少俠裏,夜秋寒風頭最盛,明明沒什麽人見過他,卻人人都知道他的那些往事,這個無量居的小弟子從初入江湖時就比所有人都要張揚,比如單挑青山十八寨時的囂張,又或者一人死守門派時的自負....但總而言之,他全部都成功了。所以,葉施實在是不知道易非燕給了這個絕頂高手什麽好處,才讓那個心高氣傲不可一世的江湖少俠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竟然甘心給別人當起了暗衛。

隻是,她相信夜秋寒查來的事情絕對是真的。

她對他說,“如實說。”

幾天前,她在西二街遇到了那個想要暗殺她的人,她本以為這是一場普通的尋仇,畢竟她平日裏得罪了不少江洋大盜,可是夜秋寒調查出的結果卻出乎了她的意料。

他說,“那是前朝餘孽。”

每一代的王朝更替,都伴隨著血流成河和屍橫遍野。洛朝開國皇帝篡位登基,擁立前朝皇室的臣子們便都成了所謂的“反臣”和“餘孽”。葉施隻是一個小小捕快,平日裏隻能接觸到城西的這些百姓和一些普通凡人,謀朝篡位這種事情距離她實在是太遙遠了,她實在是想不通前朝的人怎麽會突然過來暗殺她。

除非,她是被連累的。

而在這世上,能連累她的人隻有那麽一個。

“夫人......”夜秋寒幾次想要張口,卻都不知道該不該說下去。

“不必說了。”葉施幫他做出了選擇,然後揉了揉太陽穴,平淡的說道,“如果易非燕原意說,他會跟我說的。”

“是。”說完這個字,夜秋寒就很是識相的消失在她麵前,那出神入化的輕功愣是沒讓她看到他消失不見的背影。

葉施就這樣帶著混亂的思緒度過了一整個下午。

而整整一個下午,易嘉嘉都沒有回來。

她對這種事一向很是敏感,何況空等了三個時辰都不見易嘉嘉的身影。

“秋寒。”她不得不又把夜秋寒喚了出來,“我知道你找人的本事比我大,我去西三街找找嘉嘉,你去一趟易府,再去城西其他地方看一看,如果找不到,便來西三街找我。”

她的語氣很是堅定,夜秋寒本來已經違背了一次她的意願,這一次實在是無法再抗命了,於是點點頭轉身便出了門。

“阿施,這麽晚了你要幹什麽去?”正要叫妹妹吃飯的葉紹正好與剛從屋子裏走出來的葉施撞了個正著。

“嘉嘉到現在還沒回來,我去找她。”她沒有對哥哥說出自己的不安之感,隻說自己去帶易嘉嘉回來,葉紹知道易嘉嘉是易家的人,便也沒有阻攔她。

對於葉施來說,西三街是個再熟悉不過的地方,這裏是城西最繁華的一條街,也是錦城有名的花街。除了那聞名天下的來去樓之外,其他幾個有名的風月場也是門庭若市。當她走在街上的時候,賣桂花糕的那家早已關了門,她也沒指望著易嘉嘉會出現在這裏,所以直接繞過了這家店鋪來到了最熱鬧的那家青樓門前。

風月場,也就是在走進去之後才會發現銷金窟的含義,這樓內金碧輝煌卻又不豔俗,酒香四溢,絲毫不輸任何一家酒館,而姑娘們各個絕色美貌穿梭在其間,身上的香氣對於男人來說又是致命的**。

葉施出門時雖然是一身男裝打扮,但這城西幾乎人人都認得她,她再怎樣偽裝也是徒勞的,還不如正大光明的走進去。

“這不是葉捕頭嗎?”老鴇一眼就看到了她,連忙熱情的迎了過來,“葉捕頭今日怎麽有空來這裏?”

葉施知道自己雖然是個女子,但卻因為是個捕快而不會被這些青樓拒之門外,在掏出了身上僅有的那些銀子硬塞給了老鴇之後,她就可以隨意問出自己想知道的一切了。

“我有個妹妹十分貪玩,剛剛瞞了我扮成男人跑了出去,我猜她也許會來這裏,過來帶她回家。”她說話時很是漫不經心,像是對這件事並不是太緊張,而這也確實算不上什麽大事,老鴇仔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葉捕頭你也知道,妾身閱人無數,不會看不出客人到底是男是女的,別說女扮男裝了,這一下午連個姑娘打扮的人都沒在門前出現過,您那個妹妹確實沒來過這裏。”

這樣的回答並沒有出乎葉施的意料,因為她本就沒指望著問出什麽。之所以來到妓院,隻因為這裏魚龍混雜,若是西三街有什麽風吹草動,第一個得到消息的也一定是這裏。她不說易嘉嘉的容貌長相,而是說其扮了男裝出來玩,也是為了不打草驚蛇。

雖然易嘉嘉也有可能是被易家的人帶走,不過她的經驗告訴她,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她隻等夜秋寒回來,如果還是沒有結果,那她便去來去樓找易非燕的下屬們幫忙。

“葉捕頭!”就在這時,樓裏一個姑娘眼尖的瞥見了她,連忙小跑著撲了過來,“您不是病了嗎,怎麽來我們這裏了?”

“小病而已,已經好得差不多了,閑著無事便過來看看。”她隨口應了一句,說完便想往二樓走。

“誒,等等!”看到她這個動作,姑娘連忙拉住了她,“葉捕頭,你不能去二樓。”

“二樓怎麽了?”她好奇的往樓上望了望。

“這......整個二樓都已經被別人包下了。”姑娘也是一臉的為難。

“哦?是誰這麽大的麵子?”葉施心知這種事情一般都是易非燕這種人才喜歡做,她倒是不知道哪個財大氣粗的公子哥這麽有錢竟然還不去來去樓,反倒來這種普通的青樓清了場玩。

雖然不想惹出什麽事端來,她還是又抬眸朝著二樓瞥了一眼。

剛巧,被一群姑娘包圍著的那個人終於從臥榻上站起來,懶洋洋的坐到了欄杆邊,順手攬過一個姑娘抱在懷裏就旁若無人的親熱起來。令人詫異的是,樓下還有很多人起哄似的笑著喊道,“三爺左擁右抱,倒是分兄弟們一個啊。”

“有本事,自己上來拿。”被叫做三爺的人聲音倒是帶著屬於少年的纖細,慵懶的笑笑,對下麵那些人的調笑毫不介意。

倒還真有人應聲就用輕功躍上二樓,隻可惜連欄杆的邊角都還沒碰到就被三爺一腳踢了下去,落得滿樓的哄笑聲。

“三爺是我們這兒的常客,出手闊綽,倒是不知道是什麽來頭,隻聽說在家裏排行老三,大家就都叫他三爺了。”見葉施一臉好奇,老鴇不由出言解釋著,但是神色間卻很不自然。

葉施很早便出來闖**,見過的人自然不少,比起那些稀奇古怪的怪物,這個三爺倒是不算什麽,她隻是想到了年少時曾經與自己相識的一個人,那個人也是排行第三,下人無不喚他“三爺”。

樓裏有很多江湖人,都在為了那句話而不斷躍上二樓,結果無一例外全被打了下來。美人們仍是偎依在三爺的懷裏笑著。似乎也是覺得有趣。

對此,葉施隻覺得無趣,看了幾眼之後便準備離開。而就在她邁出腳步的時候,樓上的三爺卻突然高聲喊了一句,“美人留步。”

葉施並沒有覺得這是在喊自己,繼續朝前走著,可是眨眼之間那個三爺就站在了她的麵前,而且用手中折扇輕輕挑起了她的下巴,笑道,“美人如果是個男人就太好了。”

他這句話說得莫名其妙,葉施也不回答,直接出招扣住對方手腕,三爺則是不在意的對著麵前的人扯了扯嘴角,然後身形微動,一條腿已經踢了過去,隻可惜在離對方的臉還有那麽一隻手的距離時就被對方用手架住。葉施抓著他那細到不可思議的右腿,困惑的捏了捏,“你......”

她的動作是無意識的,但三爺卻因此漲紅了一張臉,羞怒之下竟扯著對方的衣領將其拽上了二樓,兩人的輕功都不錯,即使都有些施展不開腿腳,但在翻身躍上二樓的時候還是幹脆利落。

三爺鬆了手之後便揮退了身邊的姑娘們,葉施站在二樓的欄杆上冷眼看著他的動作,等到他終於變成獨身一人的時候才開口問道,“我與姑娘未曾謀麵,姑娘這是想做什麽。”

當她觸碰到這個三爺的一瞬間,她便已經知曉了真相。

這哪裏是什麽三爺?明明是三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