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正文第三百章
榮烺取消了沿途的宴飲, 將晚上時間用在到河南之前的課業準備上。
這種好學勁頭已令顏相詫異,因為要學什麽要準備哪些,公主已經在心裏有所計劃。她不懂她也不裝, 更不擺那不懂裝懂的架子,公主都是很認真的告訴你, 讓你教她。
那種精確又直接的目標性, 像是武領瞄準麵前箭靶, 會令人不由自主以她的意見為先。
能令齊康像個叨叨咕、叨叨咕的母雞一樣到他府上叨叨半宿, 好吧,顏相也承認公主的出眾。
“河南能稱為世族的有三家, 一家是位於商都城的鄭家, 鄭國公府就出身商城鄭氏。再有就是洛陽的楊家, 開封的趙家。”
“趙家就是趙尚書家麽?”榮烺問。
“不。趙尚書發跡未久,不能稱世族。臣說的這三家, 都是百年以上都有家族子弟為官的河南當地大族。”顏相道,“開封趙氏以性情高傲聞名, 現任趙家族長的是趙家直係嫡次子, 他當年的科考非常不錯, 與臣是同科,位列二榜第七。不過, 他不喜為官,在翰林呆一年就以回家擔任族長之故辭官了。”
榮烺不解, “他既是次子,自然上頭有兄長, 為何不是他兄長做族長。”
顏相道, “那時趙家嫡長子已經出仕, 在外任官。其實他們父親趙家老族長現在還活著, 但他回家硬是把老族長攆下族長之位,他自己做了族長。”
榮烺目瞪口呆,顏姑娘幾人也仿佛聽到了天外之事,皆一副不可思議的模樣。
榮烺問,“那時趙家發生什麽事了麽?”
“什麽事都沒有,他可能就單純想回老家。”
“真的是個奇人啊。”榮烺問,“那趙家長子願意讓弟弟做族長麽?我聽說做族長都是長子。”
“非但趙家長子願意,趙家族人也都歡天喜地。這些年趙家人才不斷,雖無帝都高官,舉人進士委實出了不少。”
“那趙族長這是回老家培養人才來了。”史姑娘說。這也是個對家族很有責任心的族長啊。
顏相打破史姑娘的幻想,“不一定。趙族長隻是生性討厭蠢貨,以前在翰林院的時候,他看不慣管理我們的學士,特意買了許多書送給學士,讓學士多讀書,把學士氣的自己調走了。”
楚姑娘道,“竟然自己調走?難道不是給趙族長穿上一千隻小鞋,好好整一整他!”
顏相露出溫柔笑意,“他可能有自己的辦法吧。”
羅湘說,“百年大族,肯定人口眾多,若有一位精明強幹的族長管理。非但在老家的族人受益,在外做官的族人也都能安心。甚至,當地百姓都會受益的。”
顏相頜首。
羅湘對榮烺說,“殿下,許多大家族都喜歡連宗。趙尚書曾為朝中高官,但趙家並未與趙尚書家連宗,可見他家的確不一般。”
榮烺在宮中長大,而且,皇家宗室對血統看得極重,玉牒有極嚴格的管理。榮烺並不了解民間風俗,問,“什麽是連宗?”
“就是以前並非同族,後來認識了,往上一追溯,啊,原來八百年前是一個祖宗。然後認做本家。這就叫連宗。”
“還能這樣?”榮烺大開眼界。
羅湘道,“同姓之間為表親近,一般會這樣做。”
顏相眼睛彎起,“據說當年趙尚書高中時,趙家老族長原有連宗之意。不過,這事還沒辦,就被趙族長回家踢下族長之位了。後來又有當地名士替兩家操持此事,趙族長一翻白眼回了句‘幹你屁事’,然後,這事就徹底沒人再提了。”
榮烺聽的哈哈大笑,顏姑娘幾人也都笑出聲。
榮烺促狹的問,“顏相,你竟然連趙
族長翻白眼的事都知道,你跟他一定很熟。”
顏相很謙遜,“不不不,跟趙族長最熟的是齊尚書。以前他倆在翰林一言不合就互噴,然後互翻白眼,我們其他人經常會評判他倆誰白眼翻的好。”
榮烺又是一陣笑。
笑完,榮烺問,“那為什麽沒一起在朝做官呢?”
“殿下,世間不是唯做官一途。就是我們做官,也隻是翰林院時在一起,後來翰林結業,就分派到各衙門各地方去了。天南海北,各有曆練。”
“這也是。”榮烺也理解。
榮烺道,“我看開封震後救援、還有疫病剛起頭就被摁下去了,除了官員得力,當地大族必也有出力。”
“這是自然。”
榮烺聽著有趣,“顏相你快跟我說說其他兩家。”
“其他兩家,商都鄭家不必提,殿下都知道。鄭家是河南第一大族,這是毋庸置疑的。另外就是洛陽楊家。楊家是武將起家,上一代楊家族長官至兵部侍郎,近年未聽聞有特別傑出子弟。”顏相道,“不過,楊家在洛陽的曆史極長,都叫他家楊半城,就是說半城人都跟可楊家有關。”
“另外還有鄴城張氏、鷹城劉氏,他們都是新興家族。張氏最出名的是內務司張總管,殿下肯定熟。”
“啊,原來是張總管家。他還說要跟我講一講皇莊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哪。”
顏相微笑,“張家子弟多在內務司或者皇家、公田司任職。咱們一進河南,張家必然要來給殿下請安的。
鷹城劉家有子弟在太仆任職,他家擅養馬,是有名馬商,他家擁有大片馬場,北方的馬匹生意,他家至少占三成。
若隻是馬匹生意做得大也不稀奇,國內多的是大商賈,可他家養馬的生意是自前朝就有的。算起來祖上到現在有三百年了,能延續至今,必有其過人之處。”
顏相提醒,“還有,他家有一個規矩,不吃馬肉。”
榮烺點頭,“我也不吃馬肉。”
有顏相的提前介紹,榮烺心中格外有底,問,“那河南官員呢?我需要見哪些官員?”
“除了接駕官員,就是巡撫、按察使、當地知府,還有一些低階官員全看能不能得殿下眼緣。”顏相道,“還有一位鷹城知府,秦大人。他是官場前輩,曾是陛下的啟蒙先生之一。臣春闈時他是禮部尚書,擔任當年主考,後升任首輔,因施政不利貶謫為地方官。”
“唉喲,他做啥輔政不利的事一下子從首輔貶為知府啊!”榮烺感慨著說。
其實顏姑娘幾人都影影綽綽聽說過一些,隻是,即便顏相都沒辦法具體的同榮烺講述此事。顏相輕鬆的說,“做人做官一樣,誰也不能保證就不犯錯。若臣有失,一樣會被懲處貶謫的。”
“那這位秦大人是因何事啊?”榮烺問。
“施政不利。”
“具體罪名呢?”
“這就是罪名。”顏相道,“殿下,首輔與具體的某部尚書不一樣,首輔是要掌握整個施政方向的大臣。如果施政方向不正確,就如同打仗時指揮官領錯了方向,手下再能征善戰,也是徒勞無功。”
榮烺“哦”了一聲,點點頭,“具體說說呢。”
“譬如殿下重振學風的官學,秦大人曾提議裁撤官學裁恩蔭。”
“這是為什麽?”
“因為要重科舉。官學裏皆官宦子弟,這些孩子家世顯赫,即便科舉不中,也能有法子做官。少時在官學結下交情,以後難保因私情而互為倚仗。秦大人認為,所有人應一視同仁,以科舉晉身。”
“這想法雖極端了些,也有他的道理所在。但其實這是無法避免的,官宦子弟原就有天然的家族優勢。即便沒有官學,憑家族舊交的關係,一相有親
朋故舊遍布官場。”榮烺道,“我不認為寒門就代表高尚,官宦就代表墮落。這不是官場的問題,這是曆朝曆代的問題。”
顏相忽然有些好奇,“若殿下會怎麽做呢?”
“我?”榮烺眼睛映著燭火,她想了想,“我的話,我更喜歡坦**的人。我不在意是寒門還是官宦出身,齊師傅是寒門,顏相你是世族,史師傅是書香世宦之家,阿湘出身勳貴,阿楚是武將家族。我不太懂那些治理國家的道理,但我覺著治理國家就是皇帝找到願意效忠誌同道合的臣子,然後一起治理天下。”
“像革除官學這件事,說不上對錯。如果是我,我不會直接一上來就革除官學。這好像是跟官學做對似的。我的話,會先建一所帝都書院,請個會管理的山長,配好先生,招收資質好的學生,不限官民。把書院做起來,有一興自然就有一衰。不是我說,官宦之家消息最靈通,誰也不傻,誰不是把孩子往好書院送。過上幾年,官學不行了,再請旨裁撤,阻力必然小。”
榮烺做事一向強勢,像當年管理官學,多少人抗議官學新規太嚴,榮烺一概不理。還有前幾天令禁衛將郢王世子打暈扔回帝都的事……沒想到,公主還有這樣迂回柔韌的手腕。
“至於恩蔭的事,現在的確不多。”榮烺說。
顏相頜首,“這也多賴當時秦大人的施政。”
“恩蔭其實是人之常情。”榮烺笑笑,“這就好比我和阿顏你們,咱們交情好,以後你們有了兒女,孩子到了當差的年紀,要科舉不成。就憑咱們私交,能不想法子給孩子弄個官兒當啊。”
“這事兒說真的,能理解。”榮烺笑嘻嘻的模樣格外招人笑。
顏相道,“可若恩蔭太多,就會擠占科舉官員的位子。這樣長期以來,官場的流動性不足,便會滋生各種弊端。”
“是啊。限製恩蔭就行了。”榮烺道,“其實科舉就是為了打破貴族與世族對官場的壟斷,為朝廷引入新的水脈。凡事不可過甚。也就是了。”
顏相沒想到,榮烺的政治理念與她平日為人簡直天差地別。
榮烺對那位被貶謫為鷹山城知府的秦大人也漸漸失去了興致,她做事很認真,但對官場的態度很圓融。榮烺不喜歡過於激烈的政治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