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正文第三零一章

如顏相所言那般, 榮烺一行剛進入河南境,內務司總管張總管的家人已經在界碑邊兒來迎接公主殿下了。

“這離鄴城還遠,你們跑這老遠過來做甚?”榮烺說。

“殿下勿怪, 小的們是內務司轄下管理河南皇莊的,是殿下家臣。聽說殿下駕臨河南, 小的們自然要遠遠過來迎接。”

榮烺聽他自我介紹姓張,問, “你是張總管什麽人?”

“張總管是家兄。家兄也來信千萬叮囑小人, 令小人一定要好生服侍殿下。”

榮烺看他相貌輪廓,的確與張總管有些像。

皇室與內務司的確親近, 榮烺看他身邊還有幾人,問, “他們都是誰?”

這位張莊頭介紹, 都是皇莊的,有旗校, 有管事,以及張莊頭的兒子。張莊頭人年輕, 瞧著也就三十出頭, 兒子年紀也小, 十五六歲的青蔥少年。

榮烺問, “可南皇莊情形如何?”

張莊頭道,“鳳泉、龍都的莊子無甚大礙, 開封郊外的莊園遭了大難,今秋怕是顆粒無收。小的已令人整理,準備補種一季冬菜。”

“這也是沒法子的事。這次地動, 佃戶人口可有傷亡。”

“開封莊子的兩家管事都在地動中喪生, 佃戶死了八十九人。小的按著規矩給了撫恤, 幫著安葬了。管事每人百兩,佃戶每人二十兩。另則允他們各家都選一位子弟到皇莊謀個差使。”張莊頭認真回稟,“還有傷著的有一百零二人,也都給請了大夫,藥材莊子上出,著其好生在家養著。”

榮烺微微頜首,“鄴城情形如何?”

“鄴城無大礙,咱們這兒離開封遠,地動暴雨都沒波及。”

“開封災情不小,皇莊有幫忙救援麽?”

“幫了。”張莊頭道,“咱們開封皇莊也損失的厲害,還有那許多的佃戶,不能放著不管。小的親自帶人去的。”

騎馬伴在張莊頭身畔的長子唇角一翹,“爹,殿下是問你有沒有幫一幫開封城救災。”

張莊頭立刻一副被問住、眼神恍惚的模樣。

張公子眉眼彎彎,代父答道,“殿下不用問了。我告訴您吧,當初我就勸我爹,我們當然得先救助皇莊的佃戶,但也不能一點兒不管別人。我爹不聽,然後,開封皇莊的糧倉都叫官府征用了。

後來開了常平倉給開封皇莊補回來,我爹現在正跟開封府打官司呢,他嫌常平倉給的糧食不好,讓我們蒙受了損失。”

張莊頭強忍憤怒,與榮烺道,“殿下,咱們本來就蒙受了極大損失!皇莊的糧食原是存著待糧價高時再賣的,都是好麥子!常平倉給的都是舊年陳麥!一出一進,差遠了去!還有禦史台,那哪兒是朝廷官員,簡直是惡鬼!那也不是征用糧食,都是直接搶!”

榮烺肚子裏都笑翻了,麵兒上一本正經,“快跟我說說,都是誰來搶的糧食!”

張莊頭立刻告狀,“夏洺夏禦史!”

“哦,他呀,我知道。”榮烺問,“這回咱們得損失多少?”

“光糧食就有五萬銀子。還有開封皇莊這一秋的收成。算下來二十萬打不住。”張莊頭道。

“既是天災,這也是沒法子。”榮烺對張莊頭道,“我知道你盡力了!你做的很好!”

張莊頭頓時感動的眼圈兒一紅。

張公子也是麵帶微笑。

張莊頭狠狠的抽一鼻子,跟榮烺說,“殿下來了就好!小的終於有靠山了!殿下可得記著,把咱們損失的糧食差價要回來!”

“我也想要回來。可你瞅瞅,開封的災情剛緩解下來,能把常平倉的糧食補給咱們就算了。這回災情不輕啊,整個開

封的秋糧算是都毀了,雖則朝廷已經下了免稅聖旨,可百姓們這一冬怎麽過呢?”榮烺說起來,“倒塌的房舍,無收的田地,死去的親人,漫長的冬天。”

榮烺歎了口氣,看向張莊頭,張莊頭也不禁一歎,“是啊。”

張公子趁勢道,“爹,正好在殿宜的陳糧,捐給開封府衙一些,也好救濟貧苦百姓。”

張莊頭立刻目光一凜,隔空狠戳兒子一記。隻是當著殿下的麵兒,不好罵這敗家小子。張莊頭嚅嚅的跟榮烺說,“殿下,咱們這次損失真挺大的。”

榮烺笑,“不急不急。你們不是外人,你父子二人不妨隨我一道去開封吧。”

張莊頭頓時大喜,馬上抱拳行禮,“是!”

張家已經空出宅子迎接公主殿下,榮烺也就順勢住在了張家。故而晚宴也便設在張家。

張家人多在內務司任職,對宮廷情況的了解遠在普通官員之上。像榮烺這一路過來,有些官員在請安一事上就愁的不輕。

公主是女眷,官員是自己陪伴公主還是讓妻女出麵呢?

這就是個問題。

大多數官員都是做兩手準備,憑公主宣召。

但對張家而言,完全無需為難。他家一大家子出動,男女一並給公主殿下請安。在老家的代理族長聽帝都的族長說過,現在是新風尚了,女子一樣可以出門,公主殿下更是新風尚的倡導人。別說見大臣,公主殿下對國事也能參加討論,就是去歲給大殿下選妃,也加入騎術考察。

所以,身為緊隨皇室風尚的內務司家族,張家的族風也已轉為開放。女孩子現在讀的除了《新貞烈傳》,就是公主殿下的平時告訴帝都貴女們的書單。

是的,張總管身在內務司,他消息靈通,時時記錄,整理好就打發人送回老家,讓老家的孩子們一並跟著公主殿下讀書。

用張總管的話,不敢希冀孩子們都能學習,學會一半也長大見識啊!

鄴城知府都沾張家的光,帶著妻女一同參拜,宴會也是一家人一家人的分案而食。榮烺問了問鄴城的情況,鄴城知府道,“鄴城一切安好,並未受開封災情影響。開封那邊乍然受災,臣接到開封府的求援,立刻與城中糧商商議,平價支援了十萬斤粗糧。令惠民藥局籌備現有藥物、大夫一並過去支援。”

“你這也是有心了。”

“同屬河南為官,開封城遇這樣的災情,臣等自當守望相助。”鄴城知府道,“隻是鄴城城小貧瘠,再多的糧商也沒有。我們這兒的糧商非常仁義,到了開封放下糧食,二話不說就幫著救災。災情結束才回來。”鄴城知府道。

“果然是義商。”榮烺問,“糧商可在?”

鄴城知府沒料到公主要見糧商,他道,“他們身份低微,不知殿下要召見,未允他們前來。”

“今兒也晚了,就罷了。”榮烺道,“明兒一早我出發前,你讓他們過來,我要見一見他們。”

鄴城知府連忙應下。

榮烺看鄴城知府說話清晰明白,見他身邊隻有一個女兒,問他家閨女多大了,平時在家有何消譴。

知府臉上浮起更深的笑容,“臣與妻子膝下隻阿囡一女,她平時愛看醫書。這次開封受災,主動過去幫忙照顧傷患,後來開封不少人生病,她去莊子照料生病的女子。有幸得左院判大人贈了兩卷醫書,現在家裏見天看這兩卷書。”

少女有些嗔怪的對父親說,“爹,我大名淩鬆。”很不好意思的跟公主殿下解釋,“阿囡是小名兒。”

榮烺說,“我沒小名兒,大名叫榮烺。”

淩鬆年紀比榮烺稍長,她大約是見慣生死,態度落落大方,一笑道,“烺殿下。”

榮烺問,“你這名字可有什麽來曆?”

淩鬆看向父親,淩知府代為答道,“臣素喜鬆樹筆直高潔,不畏寒冬。當年臣妻有孕,臣就想不論兒女都是單名一個鬆字。”

“這名字好。”榮烺道,“人更好。”

淩鬆道,“濟世救人,原是醫者本分。臣女既略懂些,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榮烺說,“宮中藏有許多醫書,待淩知府任滿回朝,你來找我,我接你到宮裏的藏書樓看看。你有喜歡的,皆麵抄一卷帶走。”

淩鬆大喜,立刻起身謝公主殿下。

淩知府淩太太都為女兒高興,然後,還有張莊頭的公子,那位在父親麵前都謔笑能言的少年,此時臉上也露出真心歡喜,偶爾看向淩姑娘的眼神中帶著羞澀,變得笨嘴拙舌的說了句,“殿下英明。淩姑娘最愛醫術。”

榮烺對人情世故頗有天分,眼睛也不瞎,看張公子臉頰紅紅的,她卻不懂少年男女間的懵懂之情,而是很實在的問了句,“這屋裏很熱麽?阿赫你怎麽臉都紅了?”

顏相唇角一翹。

張莊頭險沒嗆了酒。

張公子的臉更紅了,訥訥說了句,“不熱不熱。”

顏姑娘原在公主側後方的位子,見狀湊上前在公主耳際,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殿下,張公子傾心淩姑娘,故而在心上人麵前羞澀臉紅,並非因天熱。”

榮烺看向儀態大方的淩姑娘,小小聲的說,“我看淩姑娘不像傾心張公子的模樣。”

顏姑娘微微頜首,“殿下不要說破。”

榮烺,“知道了。”

榮烺另換個話題,問淩知府,“一說到地動疫情,人們都避之不及。阿鬆這樣過去,淩知府你就不擔心麽?”

淩知府嘴角抽搐,頓了頓方道,“說心裏話,臣心裏覺著很榮耀,打心裏覺著臣女青出於藍。臣與妻子一千個不放心,可臣想著,人這一輩子是用來過的。臣為官有官員的一生,臣女學醫,有醫者的一生。臣怎能阻止大夫去救治病人呢?”

淩知府一家衣飾並不華美,可見平常也很樸素。但此時,即便高貴如榮烺也不禁對這家人生出敬佩之情。

待榮烺問起鄴城當地民情、百姓生計之類。淩知府說到治下各縣,亦頭頭是道心中有數,可見平時當差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