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1章 之十七
殿下
正文第三五一章
窗外刮著密密雨聲拍打窗棱, 陡然門扉一響,夜風拂動室內大蠟,燭火猛然跳了起來, 接著食物的鮮香伴著潮濕的草木氣飄入房內。
穆然頭都不抬,繼續持筆書寫,坐他對麵的唐辰可是按捺不住,立刻丟開筆, 側身問送宵夜的小子,“今兒是雞湯麵麽?好香。”
“正是。”來送宵夜有兩人, 一人提一大食盒, 今兒夜雨不小, 打濕靴袍下擺。下人俐落的打開食盒, 黃澄澄的薑絲雞湯麵,上麵灑著幾粒細碎蔥花。蔥花浸入雞湯,也浸的亮瑩瑩。
下人麻俐的將宵夜給幾位翰林老爺擺桌上,唐辰招呼穆然,“你就歇會兒再用功。”
宵夜的香味一陣陣往鼻孔裏鑽, 穆然也有些餓了,擱了筆收拾桌上奏章文書。
另外也一起在內閣值房忙的陳紹、丁歡、趙放、唐朱也都放下手上忙的事,先來吃夜宵。
除了一人一碗熱騰騰的雞湯麵,還有四五個清淡得宜的小菜, 不論自賣相還是香味, 都是新做的。
下人擺上餐食, 又給諸位大人換了茶水。
穆然問, “隔壁老大人那兒都送了吧。”
“是。先送的老大人那裏。”
穆然點點頭, 不再多言。
隔壁當值的是戶部鍾尚書, 如今內閣裏, 穆然他們這些新翰林都是跑腿。他們在值房是幹白天沒幹完的活,鍾尚書不一樣,鍾尚書是輪值,跟他們自然不一個屋。
自內閣得了公主賜銀,晚上就添了一餐宵夜。
唐辰一向話多,先喝兩口熱湯,“公主殿下平時瞧著厲害,倒真是個好人。”
丁歡也對公主印象極好,以前還有幸跟公主妹妹去獵場行獵。就是如今內閣這水深火熱的日子,公主殿下是真的記掛他們。
陳紹未婚妻顏姑娘是公主身邊紅人,也偶有聽未婚妻說過公主的聖明賢良。趙放屬於天生性子好,以往與公主在開封見過。
很榮幸的說,公主還曾駕臨他家。
唐朱少年老成,話一向不多。就是有件事想不通,問,“齊尚書真的是公主殿下的先生麽?”
一提到齊尚書,大家的臉都木了一下。
穆然一臉晦氣,“好端端的吃飯,提那掃興家夥做甚。”
大家很同情的望穆然一眼,不知怎麽回事,雖則咱們都受過齊尚書的冷嘲熱諷,但加起來都沒穆然挨的多。
唐辰悄眯眯的問穆然,“你是不是以前得罪過齊尚書啊?”
穆然挑兩根麵條,悶不吭氣的吸溜著吃了。
唐朱說唐辰,“應該齊尚書格外器重阿然,每次給阿然的事都是最多最煩瑣的。”
陳紹點頭,“可不是麽。做的那樣辛苦,齊尚書就沒一回不挑毛病的。”
陳紹問丁趙二位,“你們二位都與齊尚書有舊,能不能替阿然說兩句好話,給他們緩一緩。”
丁歡筷子頭指指自己跟趙放,“你看我跟趙兄哪個少挨罵了。”
趙放好性子,笑眯眯地,“我父親信中跟我說,隻要能達到齊尚書的標準,以後到哪兒為官都不怕。”
“這倒是。”穆然深以為然,如逢知音,“世上比齊尚書更小心眼,更刻薄,更沒人品的也的確不多見。”
唐朱是去歲剛與祖父來的帝都,對帝都事知之不深,他想了想,“端看齊尚書是公主最信重的先生,由公主之良善賢明,可知齊尚書必有過人之處。”
丁齊兩家交情頗深,丁歡說,“阿朱兄說的對,我看就是差使上嚴格些。尋常是個好人。”
唐辰夾塊燉的香軟的雞腿肉,“你們不覺著公主跟齊尚書很像麽?倆人都很厲害。”
穆然立刻反駁,“這怎能一樣呢。公主那樣聰慧善良,不是我說話狂,齊尚書就是投胎一百次也比上不公主半分。”
唐辰想到自己少時逢朝廷補錄拾遺考較勳貴官宦子弟,唐辰也去了,那時他年少,頗有些少年心思,為了在公主麵前露臉,足足裁了十六套新衫。
結果,就因為他展示自己時間過長,被公主一嗓子險沒吼下馬來。
當時把唐辰嚇的,少年心思一掃而光,從此端正態度,認真讀書,再不想走駙馬捷徑。
當然,這些糗事自不能與外人道。
但從此,公主殿下就給唐辰留下了一個又辣又厲害的印象。
但對穆然又是不一樣的。
穆然當年來帝都,與聞峻寧、榮柒兩位好友相識,彼時三人皆不得誌,在帝都沒旁的打算,無非就是想尋一立足之地。
因緣巧合幫助朝廷破了一樁拐帶婦女的案子。
原想雖幫了官府的忙,無非就是賞賜些金銀。
但後來,金銀賞賜一分不少。
除此之外,來帝都蔭官的義兄聞峻寧進了禁衛,得了實差。他與榮柒年紀小,直接被送入官學讀書。
可他們想在帝都生活仍是不易,說句虧心的話,在公主不知道的情形下還借著公主的名兒在外開了鋪子,用以維持生計。
得虧公主不計較。
方有他們結義兄弟的今日。
這些年,穆然未曾有一刻忘記公主的恩情。
不得不說,就穆然對齊尚書的觀感,大家都覺著,齊尚書這也不算針對穆然。畢竟,倆人半斤八兩。
齊尚書是明著刻薄。
穆然是私下吐槽。
嘴巴都不咋地!
不過,這每日宵夜當真暖了一幹新翰林的心。
不管齊尚書再怎樣嘴壞,大家隻要想到他是公主的師傅,就總那麽有意無意的覺著,大約齊尚書就是這種嚴師風範吧。
在隔壁用宵夜的鍾尚書則是另一種心情。
外放這幾年,鍾尚書心境變化頗大。以往他對公主不假辭色,若不是他這壞性情,當初不至於外放。
現在吃著公主的宵夜,帶著蔥薑香味的雞湯下肚,整個人都暖和起來。
鍾尚書心中是有幾分後悔的,當年真是太年輕,冒犯了公主。
不然如今禮部工部弄銀子修衙門,他怎樣也不能落於齊史二公之下呀。
鍾尚書琢磨著,他與公主委實沒交情,公主沒記他舊賬,就是公主大度。
不過,他先前是做過大殿下先生的。
為了戶部著想,鍾尚書覺著,哪怕厚著臉皮,也要往大殿下那裏撞撞鍾,敘一敘往日交情。總不能人家禮部工部都修的漂漂亮亮,他們戶部還破衣爛衫的吧。
好在,無需鍾尚書煩惱。
禮工二部大作排場,其他四部連帶禦史台、翰林院那羨慕嫉妒的小眼神兒都不帶藏的。秦太師幹脆跟榮晟帝念叨一回,榮晟帝從私庫拿出錢來,每部賞兩萬銀子,做修繕之資。
當然,先前修過的禮工二部就沒這銀子了。
這下子,諸位大員才算滿意,很是稱頌了皇帝陛下一番。
榮晟帝笑,“主要受不了秦太師哭窮。”
大家都笑了。
隻齊尚書不依,算下來他禮部隻得公主一萬兩,必得請陛下再給他補一萬不□□晟帝道,“你不都修好了麽?”
“當初銀錢不大夠,隻大麵兒修了修,內裏尚有不足。反正陛下不能厚此薄彼,他們都有兩萬,臣也要兩萬。”
榮晟帝哭笑不得,隻給給齊尚書補了一萬。
齊尚書此方心滿意足。
榮晟帝直接賞出去十幾萬銀子,頗是闊綽。
這些大員終於能修一修自家衙門,心中頗是感謝公主。
若不是公主賞賜齊尚書,咱們最後也弄不出這筆銀子不是。
要說公主有時辦事兒還挺不錯。
隻可惜現在公主住後宮去了,若還在萬壽宮,咱們順腳就能去說說話。就公主這手麵兒大方的勁兒,興許還能弄點銀子出來。
所以,甭看說出去都是內閣相臣,平日裏一個個端著老成持國的姿態,實際這些家夥個頂個的能打會算。
用榮烺的話說,“一個個跟算盤珠子成精似的。”
眼見公主大方的也不止內閣相臣,如公主相熟的人,聽聞此事,也對公主的體貼再三讚歎。
榮玥進宮請安,見到榮烺就說起來,“相公聽聞殿下這樣體上憐下,在家就感歎了三百回。羨慕齊師傅史師傅有福,聽說禮部工部修的可好了。都說是托殿下的福。”
“都平常事。”榮烺擺擺手,故作謙遜。
顏姑娘眼眸微彎,公主大多時候是極聰明的,但偶爾也有些地方略顯遲鈍。
“是啊,我也這麽跟相公說。”榮玥眼神明亮,神采氣色都極好,“我說公主一直這樣啊,有好事總是記掛著大家夥兒。”
“這是應該的。”
“反正相公是羨慕的不行。”榮玥有些苦惱,跟榮烺傾訴,“我看他的模樣真的極羨慕齊師傅他們,我就問他是不是兵械司有些破舊,他也修衙門。他說不是,就一直跟我叨叨。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是,還是假不是。”
榮烺目瞪口呆。
顏姑娘終於忍不住笑了出來,羅湘幾人也都笑了。
榮烺無奈,跟顏姑娘幾人說,“以前我看白館長雲淡風清的一個人,這怎麽還學會拐彎抹角了。”
榮玥瞪大眼睛。
顏姑娘笑,“以往白大人是官學館長,殿下您正管,您有什麽事官學都是頭一份兒的受照顧。現在白大人去了兵械司,他心中羨慕,卻不好跟殿下開口,才跟阿玥念叨的。”
榮玥終於確定丈夫就是想修衙門,她性子簡單,笑起來,“直接說就行了,殿下又不是外人,害我疑惑好久。”
榮烺倒覺有趣,“沒想到白館長還挺要麵子。”
榮玥沒忍住翻個白眼,“您是不知道叨叨了多少回。”學著丈夫的樣子,“吃飯的時候說,禮部修的真好。喝茶的時候念,工部也修的不錯。前兒回來跟我講,六部衙門都要修繕一新了。就為聽他這叨叨,害我花都沒繡好。”
大家聽了,沒有不笑的。
榮烺從不是守財之人,既然兵械司也想修繕一二,榮烺與白翡是好幾年的舊交,她就賞了兵械司五千兩。
可以說在中階官員中,除了官學館長有此榮幸,白翡是獨一份。
白翡得了賞賜,立刻把兵械司該修的修該換的換,手下人無不覺著,咱們大人這本領,當真沒的講。
除了六部翰林禦史這樣的大衙門,小衙門裏,能得賜銀的,也就咱們兵械司了。
要說最苦哈哈的就是宗學,他們不敢跟六部這樣的大衙門比,也不跟兵械司比。可他們總能跟官學比一比吧。
官學倒沒修繕學府,主要官學前幾年剛大修過,屋舍整潔、桌椅結實,沒啥好修的。
而且官學每年都有賜銀,往年隻得五千,今年公主大手筆,直接賞了一萬。
就連國子監,也有大殿下的賞賜。
獨他們宗學,簡直就像那沒人理沒人疼的孩子。郢王也想給宗學弄點實惠,奈何自他去歲沒去開封賑災,就在榮晟帝跟前失了寵。
郢王琢磨著,得想個複寵的法子才是。
他回府與子晴先生商議,子晴先生哈哈一笑,“此事容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郢王一時參悟不透,“先生是指?”
子晴手中折扇遙遙往東方一指,含笑說了兩字,“東宮。”
郢王恍然大悟。
但未待郢王禦前提及,內務司比他更快。
而且,內務司提的頗巧妙,內務司請示的是,“昨日臣檢修宮殿,東宮久不住人,有些荒廢了。陛下看,是否著人修繕東宮?”
張總管這一提,郢王想獨寵的計劃落空,因為滿朝人的心思都活了。
是啊。
皇長子年長,還生了皇長孫。
陛下無其他皇子,眼下太後過逝未滿周年,不好提立太子之事,但修一修東宮還是可以的嘛。
於是,工部附議。
史太傅道,“宮殿還是要及時修繕,若內務司人手不足,工部也有能工巧匠可供驅使。”
張總管從沒想獨吞這功勞,他道,“介時少不得工部幫忙。”
史太傅很滿意張總管的表態。
其他大臣想著,國本早立也不是壞事。
齊尚書也是一臉欣悅,“國庫充足,眼下正是修繕東宮之機。不然,若往後推推,說不得戶部要哭窮。”
鍾尚書立刻表態,“修繕東宮的銀子還是有的。”
既然大家都沒意見,榮晟帝便準了此事。令內務司將東宮修繕之事呈上奏報,具體修繕另做討論。
子晴先生也未料到自己計劃落空,他站在窗前望向庭院,春天綠意映入眼內,子晴細眉輕蹙。張總管掌內務司多年,自然是太後的人。
以往可未見張總管有這樣的見識,不然,他不能在內務司總管的位子上一窩多年。
忠誠,細致,卻也老實,有自知知明。
這是子晴對張總管的判斷。
所以,內務司總管這個位置才能做的這樣踏實。
能給張總管出這樣主意的人是誰呢?
子晴思索。
半晌,他忽地露出一個不明顯的笑意:不管是誰,這人一定是太後陣營的高手。
但既是太後的人,想討好陛下為何不自己出麵,反是將這天大好處交給張總管呢?
或者他不能出麵。
或者他出麵也無益。
前一種的猜測,張總管背後之人大約像自己這樣,與人為幕。如果隻是張總管有位厲害的幕僚,倒不足為懼。
後一種嘛……
子晴唇角微勾,就太好猜了,即便出麵也無益的人或者家族,闔帝都隻有一家——太後娘娘的母族。
鄭家。
即便鄭家出麵請求修繕東宮,陛下也不會領他們的情。
大殿下對鄭家也一直很冷淡。
鄭家對此心知肚明,所以將此事交給張總管來辦。如果陛下顧念舊情,可能應該可以保住張總管的位子。
但此事變數太大,全取決於陛下心意。
倒是張總管這樣一提,立太子之事板上釘釘。
一旦大殿下立為儲君,徐妃娘娘的位子必然會往上提一提的,這於鄭皇後不利。
那麽,鄭家為什麽要這樣做呢?
子晴眉心擰起,一時琢磨不透鄭家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