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正文第三八零章

隨著榮烺聲望欲隆, 秦太師向榮晟帝提議。禁衛軍兵員短缺,不如自奉命前來支持帝都城的河南山東的兩支備軍中各選一萬人馬,補充禁衛。

這是個聰明的提議。

榮晟帝聽從了秦太師的建議,並將此事交與秦太師來做。

同時, 齊尚書也提醒朝廷, 渤海王回國之後,必會譴使來朝議和, 重新商議邊貿諸事, 還請朝廷提前做好準備。

這也是邦國之間常有的事,打歸打, 打完之後,該有的貿易往來還是要有。

過了中秋, 九月是秋決時間。

刑部請示榮晟帝,榮晟帝以今年不易殺戮過重為由,一幹死囚推遲到明年問斬。

而遼北的潰敗, 以及北方諸州府縣城被渤海兵劫掠之故,多地銀糧損失慘重。秋稅直接較往年減了三成。

更加雪上添霜的是, 秋稅的減少對應的是撫恤的增加, 先前對禁衛的撫恤還是小額,待遼北收複, 鄭驍交上的遼北撫恤名單才是大頭中的大頭。

以及遼北重建, 這些都需要巨額支出。

戶部捉襟見肘。

鍾尚書多麽清高孤傲的人,此際卻是被銀子鬧的焦頭爛額。

兵部的兵械戰馬都需要補充, 戰馬還好,有一部分能靠朝廷馬場補給, 不夠的就需要向民間馬場購買。而兵械甲胄, 需要實打實的拿出銀子來的。

工部也要銀子, 因為兵部的一部分兵械是工部生產的,兵部開出單子來,陛下允準,工部要代為生產。

除了這兩家吃錢大戶,各衙門的當月開支也不是小數目。

新進帝都補充禁衛兵源的河南兵與山東兵,也需要禁衛裝甲配置。戶部一時顧不上,都沒理他們這茬。

鍾尚書也沒生錢的本領,他隻能向榮晟帝求援,榮晟帝自私庫撥了兩百萬給鍾尚書,太子榮綿得知後,也自私庫撥了一百萬給戶部,用於支付戶部支出。

為此,賢聖父子頗得諸臣讚譽。

這些銀子,勉強能幫助朝廷支應過這段最艱難的時間。

反正,能少的銀子,戶部是一分不會多給。給不給的,那是絕不會給。

就譬如,連給禦史台大牢裏的陳米都沒有了。

說是今年艱難,讓禦史台自己想辦法。

刑部大理寺帝都府都是一樣的答複。

原本大家想秋決能料理出一批吃白飯的,結果,今年秋決還取消了。

程禦史是個清廉人,平時為朝廷刀林劍雨、當牛作馬,難道還要他為犯人吃啥操心。程禦史直接去找榮晟帝要到犯人吃的陳米。

刑部李尚書看的有些羨慕,可他沒程禦史那樣大的麵子,禦前張不開嘴。大理寺秦寺卿在禦前也沒程禦史的體麵,但他有地方想轍,他跟公主關係好。

秦寺卿從公主那兒拿了五千補助。

登時將李尚書饞的不輕。

李尚書就恨哪,人人都說他老李眼力好。如今看來,他是落在人後了呀。他這不兩頭不靠麽!

至於帝都府,夏府尹連禦前都難挨上,所以,他也沒有李尚書這兩頭不靠的煩惱。

朝廷不給就不給唄,他現在有法子弄錢。

不,確切的說,他現在有會弄錢的人——趙族長。

夏府尹臉皮頗厚,自從趙族長幫他把郊外百姓扶了一把,受災的百姓們,如今家裏好歹起了三間土房,遮風擋雨的地方是有了。

現在還能去郊外修路,每天管飯不說,還能掙點。

大家夥的積極性可高了。

夏府尹覺著,趙族長真不愧齊尚書的同科,果然是有大才之人哪。雖說人家現在不當官了,實不愧當年的翰林老爺。

夏府尹頗有些雞賊,遇著個能幹的人,他是死命薅。夏府尹提著兩瓶自家釀的米酒上門,就想跟趙族長商量個來錢的法子。

“不能總叫您資助,這不是長法,可您說吧,像禦史台、刑部、大理寺,人家這地方顯赫,各位大人官位也高,手眼通天的,咱比不了。像我們帝都府的犯人,一般也沒啥驚天動地的大案,就那麽關押著,也不能放。以前還好,無非就是吃些米糧,今年朝廷委實難了。有沒有掙米糧的法子。”夏府尹訴一通苦,強調,“前提是不搶百姓修路的飯碗。”

趙族長好笑,“我說你怎麽舍得送我禮了?原來是無事不登門。”

“也不全因有事,我原也想送您些東西,表達我的敬重之心的。”夏府尹真情實意的說,“我小時候在老家長大,我家還好,衣食總不愁。可我知道尋常人家是什麽日子,尋常百姓是什麽樣的。真是風頭略大,就不知掀翻多少人家的屋頂。

所以這些年做官,我就想,踏踏實實的做些實在事。可我天資也有限,弄些笨功夫還行,機伶事就欠缺些。

故而,一遇到像您這樣的長輩,我真恨不能天天跟您來往學習哪。”

趙族長聽他這半是肺腑半是吹捧的話,起渾身雞皮疙瘩,“什麽‘長輩’,我們年齡相仿吧?”

夏府尹看一眼趙族長俊美無儔的相貌,再想想自己天生風吹日曬的麵孔,笑嗬嗬地,“達者為師達者為師。”

“我早聽聞夏大人是地方上有名的能吏。當年顏相提名讓您做帝都府尹,就是看中夏大人公正無私、愛民如子的本性。”

夏府尹奇怪,“我不是跟家父一樣被秦太師提攜上來的麽?”

“顏相提議的大人。”

夏府尹轉念一想,笑了笑,“也是。我接到諭令時奇怪了好一陣子,我與父親的朋友往來不多。就是家父也更偏愛二弟。我都沒想過能升到帝都府做官。”

閑話幾句,夏府尹重新說起正事。趙族長想了想,“這樣吧。公主的田莊要疏通水渠,你看看你那邊有多少人手,到時你派人來,我這邊包一日三餐,按正常工價算給帝都府。”

夏府尹頓時喜不自勝,連聲道,“若還有什麽苦活累活,您隻管開口,我們牢裏的犯人,那是個頂個的吃苦耐勞會做事。”

這非但能解決一日三餐,還能給衙門創收。哪怕沒活可幹的時節,也不用為犯人的米糧操心了。若有節餘,還能補貼衙門。

諸衙門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李尚書終於坐不住了,他不能一頭都不站,那將來就是被雙方一起拋棄,他又不是程禦史方尚書,可沒得這樣的鐵頭。

李尚書在家尋思許久,也沒能拿出個準主意。

這可真是……

以前覺著太後掌政,主流跟太後,兼或給陛下拋個媚眼就能過日子。如今陛下掌政了,結果,險沒把政給掌死……

眼瞅公主起來了,可公主您沒皇位繼承權啊!

您要是個皇子就好了。

哪怕不是嫡長皇子,隻要您是皇子,就憑您這一身霸氣,咱拚了命也站您這邊兒啊!

偏您是位公主……

可若不站公主,站太子……

哎,太子跟陛下沒區別,站太子還不如站陛下呢。

可站陛下,就怕陛下哪天再心血**給邊關換將,介時就不知有沒有今日好運道了。

李尚書簡直為站隊的事愁不輕。

是的,刑部要犯的口糧啊,這點小屁事李尚書根本不放心上。刑部不至於連這點銀子都沒有。

他發愁的是將來的前程。

李尚書一麵發愁一麵收集信息,然後,他就發現兄弟衙門真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尤其帝都府,非但沒往裏補貼,帝都府的犯人還能掙點銀錢反哺衙門。

李尚書知道夏府尹是個人才,卻未料夏府尹還挺有政治眼光。你跟你老子兩頭下注下的好不順暢。

李尚書一琢磨,他不好到公主跟前賣忠心,尤其現在公主住後宮,他又不是公主老師,不似在萬壽宮,順腳就能請個安。

於是,李尚書完全不介意拾人牙慧,他跟趙族長也是舊識。

隻不是同科罷了。

李尚書琢磨著,我們刑部犯人閑著也是閑著,我也去給他們尋個管飯地界兒。他也去找趙族長了。

趙族長接到李尚書的帖子,不得不接待他。雖則依趙族長為人,委實與李尚書沒啥誌同道合的話題。但李尚書身為一部尚書,當年趙族長在朝為官時就領教過這位官場前輩的八麵玲瓏。

何況,公主會需要刑部尚書的支持。

二人相談甚歡,趙族長說,“公主莊園清理水渠的活已經包給帝都府了,要不這樣,莊子上的路一下雨就不大好走,我想都修成硬麵的,以後也方便公主過去遊玩。一樣包三餐,按工計費,李兄看這活如何?”

李尚書一拍大腿,“行!這活我們刑部包了!”

犯人們的飯食有了著落,還能跟公主委婉的搭上關係,簡直一舉雙得。

李尚書非但跟趙族長重敘舊情,還順帶打聽了趙族長家兒女的婚姻,若非趙家孩子婚姻早定,估計李尚書都要跟趙族長結個兒女親家啥的。

公主的莊園取租比尋常人家還要低一成,依附莊園而生的管事佃戶們日子好過,不樂意做這些苦活,趙族長索性都包了出去。

得了公主銀錢補助的秦寺卿稍晚些聽聞這個用犯人掙銀米的法子,立刻找到趙族長,先說了他跟公主的淵源與交情,然後秦寺卿才委婉的問,還沒有用犯人做工的活計,他們大理寺也有犯人,關著也是關著,不如出去鍛煉鍛煉,比每天關大牢強。

趙族長很大方的表示,公主還有田莊。

全帝都的犯人都跑去給公主幹活了,這事被巡城禦史知曉,報告上去。因為事關公主,程禦史就親自稟告了榮晟帝。

榮晟帝目瞪口呆,程禦史道,“據刑部、大理寺、帝都府說,牢中陰暗濕冷,一則到戶外幹活對犯人身體有益,二則也能解決犯人的飯食。他們也沒讓犯人去給旁人幹活,就是不曉得公主知不知曉此事。”

榮晟帝道,“待朕問一問公主吧。”

此事,榮烺是知道的。

她說,“阿慧進宮跟我說了。現在朝廷各衙門都很艱難,秦寺卿還從我這兒打了五千兩的秋風。連主官都覺著吃緊,犯人們怕要喝西北風,我想著這也是一件善事。犯人外出一樣有看管,那些個重犯要犯是不敢讓他們去的。都是些案子較輕的,身上沒功夫的,能出去做活。他們出些力氣,莊子上出些銀米,對付過這季,也就好了。”

榮晟帝道,“怎麽沒跟我說過?”

“開始就帝都府的幾個人,我不知道刑部大理寺也跟湊熱鬧。再說,又不是什麽大事,我看父皇您每天為銀子發愁,都愁的不行了。”

想到朝廷銀錢吃緊,榮晟帝一聲長歎,還是與榮烺道,“這樣的事,還是要跟我說一聲。不然叫禦史台問到我跟前,我一點兒不知道,這也不好。”

“我知道了。”榮烺痛快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