貂蟬明白,從她拜王允為父親的那一刻起,她的生命就不再屬於她了。
然而,她又別無選擇。
是性格決定命運乎?
自從殘酷的命運生生讓她脫離陝北那片土地,茫然中渡過黃河,然後在悲傷中迅速成長開始,貂蟬知道她的生命已不再屬於她了。雖然心中尋找母親的那根線永遠扯不斷,時時刻刻牽引著她,讓她銘記自己曾是獵戶北山郎和牡丹的嬌女。
也許,正是因為這份刻骨銘心的記憶才使貂蟬無法拒絕完成這份使命。
因為父親和母親早已將“忠誠”二字深深地在貂蟬的心裏打上了烙印。她的善良,她的寬容,她的隱忍,她的膽略,她的仗義,她的單純,她的智慧,她的胸懷……所有性格中的這一切,都源於她的忠誠。
忠誠決定了貂蟬的義不容辭,而她也確實拗不過性格決定的命運。
王允將貂蟬認為義女之後便命令家人預備請帖,遍請滿朝重要官員赴筵。
帖上隻寫著“喜宴”二字,並沒有說明是什麽喜事。
官員們接到請帖,個個都很詫異。因為王允為人性情孤僻,平日和同僚之間少有往來,別人家備酒相請,王允也總是托故推辭,自己府中也很少開筵席請客。
官員們拿著請帖都很疑惑,詢問送帖的人是何喜事,一概得到回答:不知道。官員們心裏雖嫌王允為人古板,卻因他位列三公,德高望重,爵位尊貴,也不便推辭。也有些熱衷於閑事,愛打聽小道消息的官員因請帖上寫著“喜宴”二字,懷著好奇心答應前來赴筵,以便探聽底細。
所以,到了赴筵這一天,文武官員紛紛前來。王允府上,一時間門庭若市,擺滿了官員的轎子和車馬,顯得熱鬧異常。
將近中午時分,客人們差不多到齊了,隻有董卓父子還沒有到達。王允又命人前往相府催請。
等了好一會兒,終於,董卓、呂布父子出現了。
呂布在前帶路,隻見他騎著赤兔馬,身披白錦魚鱗軟甲,外罩白綾繡花袍,頭戴束發金冠,隨從扛著那支著名的方天畫戟跟隨在馬後。那呂布在赤兔馬上真是英姿颯爽,氣宇軒昂。到了王允門前,扳鞍下馬,早有許多人上前迎著,簇擁呂布入內。
隨呂布之後是董卓到達。隻聽見遠遠的鳴金開道人大聲喝報:“相國駕到,眾官迎接!”
各位官員聽了,慌忙起身趕至大門前,佇立恭候。隻見許多手執槍戟的護衛在前開路,隨後旌旗儀仗一對一對地到來。肥胖的董卓顫巍巍坐在逍遙輦上,無數兵將夾侍擁護。
董卓到得門前,王允與眾官員一同屏氣斂息,鞠躬迎接。董卓下了逍遙輦,昂首直入,眾官員尾隨在後麵。待步上台階進入王府大門後,董卓這才拉著王允的手,口稱恭喜。王允讓至廳堂,把董卓請到上座。
董卓坐下,開口問道:“司徒公,今天究竟是什麽喜事呀?還望你早說明白,以解老夫我心中的疑惑啊。”
各位官員也因不知是何喜事,又不便直接向主人詢問,正感到無從打聽,聽到董卓開口詢問,便一齊豎起耳朵,要聽王允說個明白。隻見王允不急不躁,含笑答道:“隻因寒舍一點小事,勞動相國大駕,並且各位大人玉趾降臨,下官甚是不安。”
官員們齊聲說道:“司徒公,不必過謙,快請給大家說明吧。”
王允這才不緊不慢地徐徐道來:“先妻在世時因為膝下無兒無女,曾經想過繼一女,名喚貂蟬。當時雖然將貂蟬撫養在家,但是因先妻患病,沒來得及實行承繼之禮。自從先妻過世,下官更是形單影隻,膝下淒涼。幸好有貂蟬早晚陪侍,才得以稍慰寂寥。現在貂蟬已長成二八佳人,故我選擇在今天,略備水酒,請相國與各位大人光臨。一是要申明過繼,以定名分;二是感謝相國福德及諸位大人平日對小女的關照;三是小女人品尚好,但還需請相國及諸位大人多多留意,將來為小女擇一乘龍佳婿。現在請各位舉杯歡飲,待小女裝束完畢就來拜見各位大人。”
王允說完,官員們紛紛議論:原來王大人的喜事是認女兒。董卓聽說王允要讓女兒出來拜見眾人,不禁心中一動。暗暗思忖,不知王允所認的小女子究竟長得什麽模樣?想到這兒,董卓便先行舉杯,痛快地喝起酒來。
酒過數巡,王允吩咐請小姐出來拜見各位大人。
官員們聽了,一齊向內觀望。董卓更是急不可待,伸長脖頸,睜圓兩眼,等著觀賞。董卓黑黢黢的麵孔,此刻愈發像餓狼一般,五官扭曲著,黑得醜陋得不堪入目。
隻聽得環佩聲響,一陣香風飄到筵席前。撲鼻的芬芳,已令人心醉。隨後見屏後一位美人款款而出。遠遠望去,隻覺珠光寶氣,耀眼輝煌,璧月祥雲,動人心魄。那身材的婀娜,體態的輕盈,已經妙不可言了。待到走近前來,更覺娥眉偃月,杏眼如星,腰似楊柳,唇比櫻桃。端莊美麗,苗條嫵媚,直把眾人的眼光如一條直線般吸引過去,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了。
這邊貂蟬款擺柳腰,輕移蓮步,走到廳上。眾官員看得個個目瞪口呆,連連驚歎,以為見到的是仙女下凡。
董卓尤其失魂落魄,夢遊一般立起身來,翹首踮足,睜著兩隻圓眼,呆呆地不移視線,嘴巴大張著,涎水竟然拖下兩寸多長。正當出神呆望,聽到王允說:“女兒快來拜見相國和諸位大人。”
董卓驀地聽了這句話,這才記起自己已不知不覺走在了酒筵之前。他慌忙轉身回座,不料身上的袖袍又寬又大,倉促之中不小心將桌麵的金杯“當啷”一聲碰落在地,衣服袖子上早已淋淋灑灑,滴滴酒痕。
董卓雖然臉皮很厚,但也覺得自己的形象不夠雅觀,臉上不禁泛起一陣豬肝紅,使原本紫黑的臉上又加了一層難看。眾官員看見醜態百出的董卓,忍不住掩口發笑,但因懼怕他的氣焰,都竭力忍住,不敢出聲。
貂蟬見到董卓的狼狽情形,心裏對董卓的鄙夷都快從嘴角流溢出來了,她急忙用羅巾掩住櫻唇。聽到王允叫自己行禮,貂蟬便站立到紅地毯上,折腰跪倒,輕輕盈盈向眾人拜了四拜。
眾官員立於座位之前,連稱不敢。唯獨董卓搶到近旁,上前用手攙扶住貂蟬仔細端詳,口中還絮絮叨叨,詢問貂蟬多大年紀,是幾時來到王府的。
貂蟬被他重重地抓住了手,不能脫身,隻得款款地回答了幾句。
董卓聽到貂蟬說話的聲音,清脆悅耳,如同鳳鳴鸞歌一般,愈加愛慕,攙著貂蟬的纖手不舍鬆開。無奈眾官員立在筵席前,不便耽擱,董卓隻得放手,轉身重新入座。
王允吩咐貂蟬:“我兒拜見過相國及諸位大人,現在可以往後麵去了。”
貂蟬雖低頭答應一聲,卻將一雙俊眼向四圍環顧。隻見下首一席坐著一位青年將軍正目不轉睛向自己呆呆地望著,貂蟬判斷那便是呂布,遂含笑中眼光一溜,便轉身退回到屏風後麵去了。
呂布乍一見貂蟬,已是神魂顛倒,再細細觀看,更是怦然心動,仿佛似曾相識。礙於董卓在前,呂布不便近前觀看,隻得在旁偷覷。然而被貂蟬臨去時的媚眼一瞭,不由得渾身酥軟,即刻呆傻在座中。
王允早已留心觀察,知道董卓與呂布都已對貂蟬愛慕不已,不覺暗自欣幸,於是取過熱酒,遍敬每位來客。
自貂蟬離開,董卓頓感興致索然,情緒跌落。他連酒樽都不想再端起了,筷子也懶得舉了,隻想著怎樣才能再見到貂蟬。想著想著,要得到貂蟬的心思也有了,而且越想下去這股欲望就越是強烈。董卓煩躁不安地呆呆坐著,一直守到宴席終了才落寞地起身告辭,由呂布率領兵衛擁護著上輦。
王允與眾官員,在門前恭送。董卓走後,眾官員也陸續作謝離去。
王允送客結束,回到裏麵,貂蟬正迎候著。王允見左右無人,低聲說道:“照今天席上情形來看,董、呂二人已步入套中。第一步算是初戰告捷,我們應該進行第二步了。隻是這個計策過於委屈你了,為父心中實在是不忍啊。”
善良的貂蟬忙寬慰王允:“父親所施計策實在是因為董卓的勢力太過強大,根本無法與他抗衡才不得已而為之的。除去董卓大害,安定宗社,女兒雖然知道即將遭受莫大恥辱,但又能有其他計策可施嗎?當年,西施女子作為一個亡國的女奴,心懷國仇家恨、肩負君王委托,去完成一項本不該由她負擔的使命。命運不是也同她開了一個不小的玩笑嗎?明明不是巾幗英雄,卻偏偏背負了不屬於她的榮耀。我想,我就是西施命運的重寫吧!”
貂蟬這番話的無奈與痛苦,王允不是聽不出來。但事已至此,王允也顧不得是感佩貂蟬的勇氣,還是感傷貂蟬的犧牲了。王允隻想到,如今箭已搭在弦上,是不得不發了。
顧不了那麽多了。王允想。
事不宜遲,王允當下決定實施計劃的第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