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米脂縣城向西,大約向深處行走20 公裏路程,岔道交錯中,有一個名字水靈靈的村落——艾蒿灣。
現在的人們一定是為了讀寫方便,將艾蒿灣改作了艾好灣。
那時,就叫了艾蒿灣。那時,是在一千八百年前了。
群山環抱中的艾蒿灣,從春天開始,高高低低的,是層碧疊翠,是參天挺拔的樹木,翠柏煙峰,綠茵宛曼,鶯飛草長。生長最旺盛的就是艾蒿了,荒野、路旁,向陽、濕潤的肥沃土壤上,輕輕呼吸一下,艾蒿的清香沁人心脾。草叢中,鴟鴞飛鳴,狐兔跳竄。綠蔭遮掩中隱約可見到一家一戶的窯洞。
艾蒿灣村北山頂上,西坡有一低凹處,右側依靠一個高約30 米的山峁,山峁之下,有一處很平常的窯洞。窯洞前開闊的院落裏,從某一天開始,卻隻燦爛盛開著華美高貴的牡丹花。
臨近暮春,艾蒿灣的桃花、梨花、杏花都已敗落,這個院子裏的牡丹花才遲開不爭春。
牡丹花自由自在地在枝繁葉茂中豔麗著,形態各異,卻都雍容華貴,有的形美如荷花,有的燦爛如**,還有的宛若流霞染紅的薔薇。白的花潔白無瑕,黃的花高貴典雅,藍的花幽靜浪漫,紅的花熱情似火,還有墨紫色的、淡紫色的、粉色的……
牡丹花開時節,艾蒿灣的角角落落都被牡丹花香氣熏染著,馥鬱芬芳,香氣襲人。引來了百鳥爭鳴,引來了豔羨艾蒿灣的目光。
尋芳不覺醉流霞,
倚樹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後,
更持紅燭賞殘花。
有著樸實粗獷性情的百姓,喜歡在這家窯洞裏坐一坐,或是去那家窯洞裏拉拉話。不僅因為這裏有如此美麗綻放的牡丹花,還因為主人喬遷居住了新窯,更因為窯主人迎娶了一個美若天仙的女子。鄉裏鄉親、親朋好友、左鄰右舍一定是要前來祝賀,一為暖窯,二為鬧洞房。
這是新建不久的一孔窯洞,是最原始的陝北土窯。
窯洞平劈出的崖麵上,還留有頭的痕跡。豎立的一個長方形口子,是窯洞的門戶,由洞口向深處再向四周擴展,兩壁的黃土麵被刮切得十分平整光滑,穹頂呈半圓形,形成了內拱形,使本來就比較寬敞的窯洞顯得更高,空間更大。
向陽的窯洞門戶,是窯洞內光線的主要來源,上麵貼著花花紅紅的剪紙,這是窗花。窗花上的小貓小狗,個個鮮活生動,像是隨時會從門窗上跳下來玩耍。
進得窯裏,稍微適應一下視覺,便看到窯壁四周也貼著造型各異的剪紙,這是炕壁花:舞蹈的蝴蝶、盛開的鮮花,龍飛著鳳舞著,樣樣栩栩如生。驚訝得來人不僅仰麵感歎:好一雙巧手呀!這一仰麵,卻發現一個圓形的由花朵簇擁著的大紅喜字剪紙,就在拱形屋頂上。這是窯頂花。
窯頂花的大紅喜字鮮亮著,宛若女主人紅嫩透白的嬌美笑臉。
這孔窯洞,是牡丹女子和北山郎的一方家天下。
這孔窯洞,是牡丹女子和北山郎的新婚洞房。
新婚入“洞房”的說法便是從這裏開始的嗎?
新婚,沒有富麗堂皇的車輦或花轎,沒有華美靚麗的新娘嫁衣,沒有威嚴富貴的高門大宅。
新婚,有的是飽滿的愛戀,澎湃的**,是窈窕女子水一樣的多情與溫柔,是健壯男人的英氣和力量。還有高亢豪放的陝北民歌:六月的日頭臘月的風,
老祖先留下個人愛人。
三月的桃花滿山山紅,
世上的男人就愛女人。
天上的星星配對對,
人人都有那好妹妹。
騎上那駱駝峰頭頭高,
人裏頭要數咱二人好。
兩個充滿活力的年輕生命,鼓脹起他們愛情的風帆,聽從愛的引導,水乳交融中,一同駛向了屬於他們的天堂。
當那濃鬱的生命味道——帶著米脂小米的芬芳,蓬勃四溢在他們的洞房時,一粒生命的小小種子,也在這孔簡陋貧窮到隻盛滿了愛情的窯洞裏誕生了。
這粒生命的種子,注定要與兩情相悅的牡丹女子和北山郎血脈相連,注定要與這孔窯洞結下不解之緣。
轉年,當桃樹、梨樹、杏樹……千樹萬樹的枝頭即將爭相鬧春,即將舞動它們柔美的腰肢,綻放它們的美麗笑顏時,這孔窯洞裏傳出了清脆的一聲啼哭——這是一個小生命降臨人世的豪邁宣言。
艾蒿灣所有能歌善舞的鳥兒,都聆聽到了這聲不同凡響的鳴叫。
艾蒿灣所有含苞待放的花兒,在小生命呱呱落地的那一刻,看到了人們驚歎的表情——好美的小女子呀!
鳥兒自慚形穢地噤了聲。
花兒含羞中也自愧不如地停止了綻放。在這個美麗的小生命麵前,它們哪裏還敢爭奇鬥豔呀!
一時間,落英繽紛。
這是怎樣的一個小精靈呢?
這個令艾蒿灣方圓百裏花兒羞於開放的小女子呀!
麵對小精靈嬌美的小臉,牡丹和北山郎異口同聲,發出了世上所有做父母的最老套、最通俗的呼喚——我的心肝兒!我的寶貝兒!
牡丹和北山郎又異口同聲地為這個小精靈起了一個超凡脫俗的名字——貂蟬。
貂蟬,從此將艾蒿灣化為一個美麗的音符,悠揚在陝北,唱響在米脂。
滄海桑田。走過了一千八百個春秋,經曆了無數個戰火紛飛、腥風血雨的歲月,這孔孕育了一個神話般的古典美女的窯洞依然還在,就在米脂的艾蒿灣。
人們為這孔原本普通的土窯洞起了一個響亮的名字——“貂蟬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