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男子是從綏德往山西並州去的。他去尋找過黃河的渡口。

綏德與米脂相鄰。

綏,安撫之意;德,指的是德澤。綏德者,綏之以德也。

綏德與榆林一樣,乃曆史上塞北的軍事重鎮,以州府建製設立,故素有“天下名州”之譽。今天綏德縣城所在的城關鎮就叫做“名州鎮”。

“米脂婆姨綏德漢”,這句流傳甚廣的民謠,不知源於何時。很想找到一個線頭牽著,一直追隨而去,卻連那線頭都難以從年代久遠的紛亂記憶裏整理出來。

就這樣,綏德人以聰明、勤勞、儉樸、堅韌不拔出了名,高大、剽悍、英俊、頗有北方陽剛之氣的綏德漢,更是聲名遠播。

年輕男子長得很好,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厚厚的嘴唇,很是性感,一副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模樣。

看這男子的模樣,男子的祖上大概是綏德人,或是從綏德走出去的。總之和綏德該有些絲絲縷縷的關聯吧。但是,穿越曆史風煙,對於這個後生究竟是不是綏德人,綏德人自己的記憶都模糊了,有些猶豫不定。再到後來,這男子是不是名副其實的綏德人似乎也無所謂了。

綏德隻記住了宋代時抗金名將韓世忠。現在綏德縣城中心十字街頭有一座高大的石雕塑像,就是這位傲骨錚錚,因憤懣憂鬱而客死他鄉的綏德漢子——韓世忠。

那時,米脂、綏德均隸屬了上郡。

屬上郡時,綏德還有兩個人,他們都不是綏德人,但他們都不得不把自己的靈魂永遠托付給了綏德。

這兩個二千二百年前的冤魂,就是秦時的扶蘇與蒙恬。

二千二百年漫長的歲月,他們長眠於綏德,他們是不是應該被後世稱之為當然的“綏德漢”呢?

扶蘇是秦始皇的長子,蒙恬是秦始皇最信賴的大將,兩人皆忠義之士。

隻可惜,他們倆在秦始皇死後都不得善終。

秦大將軍蒙恬,安眠在大理河北岸。二千二百多年後,這裏成為綏德縣第一中學的校園。墓地東望二郎山,西對馬鞍山,據稱為風水寶地。一個生前讓匈奴畏之如虎的秦將,屈死之後與安靜的校園、與莘莘學子共處一地。

蒙恬墓如今僅餘一座不規整的高約七八米的墳包,與小山相連,上麵不規整地長著幾株不知名的小樹——也不知是後人所植還是自然生長。

據《綏德州誌》記載,蒙恬墓原為饅頭形,高30 米,底邊周長220 米。

後因曆史久遠、風雨剝蝕和施工修建等因素,使墓塚成為現在不規整的形狀。

特別是墓塚四周皆為建築物所包圍,墓塚下方就是綏德一中學生鍛煉的雙杠、單杠等器械。

蒙恬墓的西麵有一座立於清道光二十八年(公元1848 年)的石碑,碑高1.42 米,上書“秦將軍蒙恬墓”六個大字。也有資料說此墓碑為清代乾隆年間的綏德知州張之林所書並立。

綏德境內,有一小小疏屬山,山的一麵斜斜的土坡前麵,立了一座普普通通、簡簡單單的墓碑,上麵鐫刻著“秦扶蘇墓”四個大字。在墓地周圍種植了一些柏樹。但地下雜草叢生,很是荒涼。讓人不敢相信這就是秦始皇長子的墓,不敢相信這就是扶蘇的墓!因為,與他的父親秦始皇建在驪山的始皇陵——巨大陵墓相比,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當年,那秦始皇橫征暴斂,大興土木,役使7 0 多萬民工修建阿房宮和始皇陵,創建了聲勢浩大、宏偉壯觀的世界罕見的帝王陵墓。其中埋藏了無數稀世珍寶,也隱藏著無限殺機——單單比例驚人的汞超標就蘊含了無限神奇。

與其父秦始皇的奢華相比,簡陋的扶蘇墓大致呈長方形,長約30 米,寬6 米,高約8 米。如果不是“秦扶蘇墓”的墓碑豎立其上,真是沒有人會相信這就是公子扶蘇墓!在墓地的左側,還有一座規模不大的扶蘇祠,麵積大約50 平方米。更令人驚訝的是,堂堂扶蘇祠僅僅隻是一個空殼,廳堂裏空空如也。四麵白牆上滿是遊客的塗鴉,地麵肮髒惡臭。

秦始皇三十五年,就是公元前212 年,殘暴成性的秦始皇聽不得知識分子的不同意見,在首都鹹陽坑殺——就是活埋460 多個儒生,並幾乎將所有書籍付之一炬——這個中國曆史上極其黑暗殘忍的“焚書坑儒”事件留給人們的教訓是深刻的。對此,凡有頭腦的人都認為這是秦始皇的發瘋行為,但沒有一個人敢於站出來製止。隻有天性仁厚的公子扶蘇為此深感憂慮。他親眼看見這一幕慘劇,很是於心不忍,他擔心秦國會更加不安定。因為你能活埋知識分子的軀體,卻不能活埋他們的思想。殘酷的暴行隻會使社會矛盾更加激化,隻能使人民的反抗更加激烈。想到這裏,扶蘇勇敢地向父親直言苦諫:

“天下初定,遠方黔首未集,諸生皆誦法孔子,今以重法繩之,臣恐天下不安。”

素來剛愎自用的秦始皇聞言大怒,當即貶謫扶蘇到上郡,監蒙恬軍。這也許大有秦始皇的良苦用意。一方麵,他聽不得不同意見,更不懂忠言逆耳的道理。另一方麵,即便在龍顏大怒之際,秦始皇還是手下留情了。因為,他將自己的二十幾個兒子反複掂量,覺得小兒子胡亥雖然是他的最愛,但秦始皇也深知這個兒子昏庸無能,成不了大器。雖說作為長子的扶蘇總是與自己的政見不同,可扶蘇在朝野上下深得眾望——他為人“剛毅而武勇,信人而奮士”。

盛怒之下的秦始皇將扶蘇貶斥到了自己最為信賴的大將蒙恬軍中當監軍。而且,蒙恬駐軍的陽周、綏德一帶離都城鹹陽也不遠。這樣,扶蘇既可以得到大將蒙恬的輔佐,又能夠有事時及時趕回首都。經過如此的一番曆練,應該對作為長子的扶蘇和作為始皇帝的自己,都各有好處吧。

可惜,曆史總是在關鍵的時刻改變了模樣。

二千二百年前,就在這裏,在小小的疏屬山上,在公子扶蘇的居所,發生了一件傷天害理的大冤案。

秦始皇臨死前,下詔讓長公子扶蘇趕回鹹陽參加葬禮。可秦始皇的第18個兒子胡亥(史載秦始皇一生共有23 個兒子)在宦官——中車府令趙高的挑唆下,與丞相李斯合謀篡位,下偽詔賜公子扶蘇死。扶蘇既死,趙高等又下偽詔賜蒙恬死。蒙恬不信,疑內裏有詐,要求麵君申訴,被駁。蒙恬的部將都勸蒙恬舉義旗反叛,蒙恬為了對得起秦始皇的知遇之恩,雖然手中握有數十萬大軍兵權,卻誓死不從,遂違心服毒慘死於陽周(現在的陝北子長縣)。

三軍將士無不懷憤含淚,將蒙恬移葬在綏德大理河西岸的風水寶地上。他們用戰袍掬土堆成高高聳立的土丘,好讓將軍死後與先他而去的公子扶蘇的墓塚隔河相望,互不寂寞。

如果沒有這個大冤案的發生,中國的曆史將會以另外一種麵目呈現後人吧。因為,在秦始皇20 多個兒子中,唯有長子扶蘇博學多才、賢良通達、深孚眾望。

那麽,如果有這樣的如果,還會不會有之後的大漢帝國的誕生呢?

那麽,西漢盛世之後,東漢的衰微也會如期而至嗎?

時間,不會倒流。

曆史,也經不起追問。

沒有什麽如果。

因為曆史不存在如果。在扶蘇、蒙恬屈死之後,又過了四百年。那已是垂危的東漢末年。紛雜亂世的某一天,就有了這個從綏德風塵仆仆趕往並州的年輕人。高大、剽悍、威武,眉宇之間,還透著一股陽剛之氣,這個年輕人就是呂布。

隻是,怎麽看年輕的呂布,那英俊的容顏,總顯得有些輕飄,有些單薄。

缺少厚重感,缺少可讀性。這是為什麽呢?

好看的男人也是要有厚度的。這厚度要靠品格和智慧飽滿起來。

也許,呂布很想在匆匆行旅中,掃除曆史的塵埃,在綏德尋找到他祖上的根脈,他的祖上。

要是呂布的身軀裏,流淌著當年蒙恬大將軍旗下那些駐守綏德的忠誠尚義的三軍將領的血液該多好啊!

“米脂婆姨綏德漢”,那“綏德漢”就是指呂布的。可惜,呂布除了被散落在民間的歌謠記起,是一個可能的綏德人,關於他的生前身後,再無史料記載是與綏德有關的。

說這樣話的,是後代的綏德人。後代綏德人隻將呂布的英俊容貌作為了綏德的驕傲。這實在也怪不得後代綏德人不厚道,看得出,後代綏德人為此也是很遺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