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呂布的生命裏的確流淌了錚錚鐵骨的軍人熱血。

祖父呂浩,不僅是個凜然偉岸、高大威武的典型軍人,而且懂得服從和忠誠是軍人的職責。同時,呂浩也是個隨遇而安的現實主義者。

東漢章帝年間,北匈奴進犯南匈奴及漢朝領地時,呂浩作為憲部越騎校尉,奉命遠征邊塞。那時,他攜妻兒率部駐紮在五原郡九原縣,就是今天的內蒙古包頭。

祖父呂浩知道,到了這麽遙遠的邊塞,就難有機會再回故裏了。好男兒四海為家。既然家人都跟著他一同來了,那麽家就在這裏了。那麽就在這裏安營紮寨吧。那麽就將這裏作為故鄉吧。

在黃河舊道,烏加河南岸,祖父呂浩開始了大興土木,建城築堡。然後開荒農耕,並逐步發展畜牧業、紡織業、冶煉製陶業,安居樂業中固守著邊關。直到呂浩去世,直到呂布的父親呂良子承父業,直到呂布出生,呂家確實要將五原郡當做自己的故土,世世代代安定地生活在這裏。

呂布的出生,就如他戲劇性的人生一樣,在民間被渲染了太多傳奇色彩。

父親呂良的妻子黃氏,是五原當地一大戶富豪財主之女,不僅人長得俊俏,而且很聰明賢惠,知書達理,還很擅長織布染布。

黃氏與呂良生有四個女兒,卻無一子。得子心切的呂良夫婦二人,虔誠地一趟一趟地到寺廟拜佛求子。

某一天,拜佛歸來的夜晚,睡夢中的黃氏,夢見一隻威猛的小老虎向她疾奔而來,黃氏見狀正要呼喚丈夫趕打,小老虎卻溫順乖巧地睡臥在她的身旁。

小老虎入夢沒有多久,黃氏便身懷六甲。

十月懷胎期間,黃氏的眼前總是恍惚出現夢中這隻既威猛又溫順的小老虎。這時候,飽含母愛的黃氏就會不由自主地撫摸起腹中的這個小東西。小東西很像那隻小老虎的性情,時而東突西撞,翻江倒海地不安寧,時而老實安靜得如同乖順的小貓。

黃氏是個閑不住的人,挺著大肚子,她也沒放下手中的活兒。一天,她正在染織作坊勞作,突然屋外有人大聲驚呼,眾人紛紛跑出屋外看個究竟。

隻見西北上空七彩長虹映現,斑斕奪目。赤橙黃綠青藍紫,誰持彩練當空舞?

正當人們嘖嘖讚歎奇異景觀時,突然山崩地裂一般,黃氏感覺腹部疼痛難忍,寸步難行。她小心地躺倒在布匹之上。

有生過四個孩子經驗的黃氏,處驚不亂。她極力忍受著越來越短促的宮縮陣痛,盡量節省體力。她沒有大聲叫喊,而是默默地等待。在最後的時刻,她集中了足以推倒一座山的力量。這是一個母親本能的力量,是人類最偉大的力量,是最值得讚美的力量,是最不容褻瀆的力量。

一個男孩就在這股力量中,隨著洶湧的胎中羊水來到了這個世界。

這男孩的出世很是奇特,他大睜著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媽媽,兩拳緊握,身體像是站立在柔軟的布匹上。

突然被掏空的黃氏,看著這個不哭不鬧的小東西,驚訝不已。趕忙撐起虛弱的身體,擦去這小東西身上的汙物,疼愛地將他抱於懷中。

聞訊趕回家的丈夫呂良,更是難掩得子的喜悅,又見這寶貝兒子如此伶俐,不禁抱在懷中大呼:“吾兒神也!”

出生在布匹上的這個男孩,因而得名呂布。

呂布很像母親美人坯子的模樣。

有這樣一句話:母親美,後麵就一代代美下去了。

從小隨母親習文作畫的呂布,確實是個聰慧好學、一點就通、過目不忘的孩子。這個被父母親和四個姐姐嗬護著長大的男孩兒,生性很好鬥,而且力大過人。

比起習文作畫,呂布更喜歡舞槍弄棒。他的身高體重要超出同齡男孩子許多。男孩子們心裏非常畏懼這個健壯威猛得像隻老虎的呂布,都不敢和呂布玩耍,都對他敬而遠之。

命中注定,呂布從童年起就沒有機會與同性夥伴建立至交友情。除了父親,他沒有同性的哥們兒,沒有同性的朋友。沒有經曆友情、忠誠、仗義這些男人間情感的積累和曆練。

這是呂布生命中致命的缺憾。

唯有同女孩兒在一起,呂布才表現出特有的溫存和體貼。這時的他,全然丟掉了勇猛好鬥的個性,安靜得判若兩人。

女人堆裏長大的呂布,卻一點不柔弱。這又像了勇武的軍人世家後代。

從5 歲起呂布就經常隨牧馬人到野外放馬。呂布從跨上馬背的那天起,就將馬當做了他的同性朋友,他把在男孩子那裏無法實踐的情感,全部投入到馬的身上。他一見到馬就神采飛揚,精神抖擻,興奮得無以複加。騎在馬上,呂布總是手舞足蹈著,手中還持一根木棍,扮作勇士。那時候,小小少年的呂布,已經在馬上威風八麵,能持棍刺擊野雞野兔。

7 歲那年,呂布單獨騎馬追擊野狐山鹿,一路狂奔,不將獵物追到誓不空手而歸。他還經常將重於他幾倍的小馬駒抱起來玩耍,有時還將小馬駒舉過頭頂。

9 歲時,呂布隨父母去拜見外公,外公家殺羊招待。大人們在羊群中逮羊不得手,呂布卻輕而易舉生擒兩隻。大人們驚歎,外公則大喜,當即送給這個勇猛的小外孫好馬一匹。呂布開心得不得了,他精心照料這匹良駒,愛馬愛得如癡如狂,除了睡覺,他都舍不得離胯。

11 歲時,呂布隨父親去參加匈漢兩族邊民在白馬寺廟舉行的大型慶典,在賽馬比賽中,呂布的騎技超人,馬快如箭,身手矯捷,一舉取得了騎手榮譽。好鬥的呂布,在觀看摔跤比賽時,看到摔跤手屢戰屢勝全無對手,心中很是不服,獨自衝入賽場,大聲喊道:“我來試試!”

摔跤勝者見是一童子,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當二人扭在一起時,那摔跤者方知這小孩兒的厲害。

經過幾個回合較量,呂布竟然將身高和體重超出他幾倍的大力士摔跤手撂翻在地。頓時,整個賽場轟動了。從此,他在五原地區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大力士神童呂布的大名,並引以為豪。

漢靈帝熹平五年(公元176 年),鮮卑部落軍事聯盟四處武力擴張,對東漢進行掠奪戰爭。已經日薄西山的東漢朝廷,早已失去了祖上漢武大帝的勇武和強盛。那些駐守邊塞的將領遵旨,無奈地大舉南遷。

那一年,呂布隨父親呂良,南撤到了山西境內,歸附在並州刺使丁原部下。

從此,呂家離開了五原郡。

從此,呂布開始了屬於他自己的戎馬生涯。

15 歲那年,父親呂良病故。而勤勞的母親也積勞成疾追隨夫君而去。失去了雙親,無依無靠的呂布,因勇武過人,而深受並州刺史丁原的喜愛。這讓孤獨的呂布得到了極大的心理寬慰,有了生活和精神上的依靠。

不久,丁原就任命呂布為主簿。

主簿一職,大致相當於現在的秘書一職。是長官的親吏。可見丁原對呂布的待見不是一般的。而呂布也將丁原視為生身父親一樣,口口聲聲以“義父”尊稱丁原。

現在,完成了事務從綏德趕往並州的呂布,在馬上馳騁了一整天,終於來到了黃河岸邊一個小渡口。

渡口上早已人滿為患。羌胡人一路的殘暴和洗劫,令逃難的百姓一群又一群地湧到這個小小的渡口。人們哭著喊著擠著搶著,將這裏視為了生命的最後希望,希望盡快登上渡船,遠離羌胡人的鐵蹄和馬刀。

然而,夜色暗淡了。河水滔滔,伴著人們的無奈嗚咽,一下一下拍打著撞擊著渡船,好似在催促渡船:快快起航啊!可那渡船無論如何也不肯在黑暗中冒險了。

連月亮都不忍目睹殘暴發生的夜晚哦。無邊無際的黑暗!

有一個滿麵淚痕傷心欲絕的小姑娘,被裹挾在逃難的人群裏。夜色給了她最安全最厚實的保護。然而,她身上散發出的陣陣暗香,在夜色中愈發地濃鬱了。

這似花似草似風似雨的芬芳,讓焦急等待天亮的呂布安靜了。呂布熟悉這特有的馨香源自何處,卻又感覺,今天這飄忽在空中的香味又不同於以往。

呂布失去了以往經驗的支持。

這是吸納了大自然百草鮮花、清泉晨露與一個鮮活靈動的生命之後,自然融合才有的芬芳。心智單薄的呂布,哪裏能體會其中的真味呢?盡管他盡量屏住呼吸,試圖循著芬芳襲來的方向,鼻孔在翕合中尋找,但終究迷失在曠野的黑暗裏。

那一夜,呂布和貂蟬一同出現在黃河岸邊一個叫川口的小渡口上。他們殊途同歸,卻心情兩種,相識無緣。

人和人的相遇,全憑了一個“緣”字。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力不從心的呂布隻好放棄尋找的努力。

左岸,是對遠在歐洲巴黎塞納河左岸一個區域的泛稱。說到左岸,總會讓人聯想到這樣一些詞匯:閑適的環境、活躍的心靈、**的眼神、感性的語言。還有那些文化名人和先賢先哲光顧和聚會過的酒吧、咖啡館,還有悠然漂浮於巴黎上空縷縷醇厚的咖啡和美酒的香氣。

左岸,已經成為一種象征、一個符號,成為文化時尚的代名詞。現在,我在另一條河岸借用了“左岸”這個名詞。

陝北吳堡縣的川口,一個小到不起眼的小地方。找到這裏,是從相鄰的佳縣繞道過來的。

夏日裏的綠色遮蔽了川口的黃土山梁。山梁緩緩向下,連接著一條古老的綿延了幾千裏的河流的一段。站在河岸眺望寬闊的河床,河水窄窄淺淺地浮於濁黃的泥沙之上,如流動的純黃色綢緞,光滑而有質感。沒有洶湧,沒有咆哮,沒有驚濤駭浪,就像一位看盡了世態炎涼、愛恨冷暖的老祖母,慈眉善目,寧靜安詳。

這就是黃河。這就是黃河中最溫柔的一段嗎?

此時,站在古老的黃河左岸,聞到的是與巴黎左岸咖啡美酒截然不同的味道——黃河左岸隻有千古的蒼涼和萬古的悲壯。

水潤的氣息在幹燥的空氣裏迅速消失。岸邊,風蝕水殘中孤零零佇立著一座不知在何年出現的石頭建築。河水浸漫過的一條條痕跡,依岸逐層向上遞進,幾乎逼近了這座不知名的小小建築。有層次的浸漫水痕高達10 多米——那曾經的飽滿**和血脈賁張的印記哦!

如今,波濤洶湧的黃河奔騰不再,水勢低下去很多。那些注滿滄桑、層次分明的水痕印記,提醒我們那已經成為曆史。

1948 年3 月22 日,一行穿著樸素、有老有少的隊伍,從米脂縣的一個有著72 戶地主的大村子——楊家溝出發到達佳縣螅蜊穀了。他們要在次日一早趕赴黃河的左岸,一個叫川口的小渡口,東渡黃河離開陝北。

這支隊伍在離開米脂縣楊家溝時,向楊家溝的老鄉們結算了借住窯洞的租金。一律以小米、黃豆和黑豆按略高於當時農村市場行情的價格予以給付。

隊伍緩慢行走著,因為一路要與送行的老鄉不停地揮手話別。

隊伍中的大多數人,是行走了二萬五千裏的漫漫長路,跋山涉水曆經千辛萬苦,輾轉來到陝北的。他們在陝北終於停止了漫長的行走,他們決定住下來。轉眼之間,他們已在陝北這塊黃土地上生活了13 年。他們的後代很多都落生在這片貧困的土地上。小米、南瓜、土豆和陝北老鄉的淳樸善良,滋養了這支隊伍組成的政權和政權領導的軍隊,政權和軍隊從此由小到大,由弱到強。陝北高原,見證了這個政權和軍隊的成長與壯大。毋庸置疑,他們中的每個人對這塊土地的感情都是真實的,深厚的。

在他們離開陝北之前的1947 年8 月16 日,他們領導的軍隊打勝了一場著名的沙家店戰役。這場戰役,現在成為軍校講課時必講的戰例。但是,現在的很多軍人卻不知道沙家店就在米脂縣。

那場戰役的頭一天,米脂的婆姨經過十幾個日夜奮力勞作,把家中所有的口糧以及山峁上搶收下的尚未成熟的70 多萬斤糧食製成幹糧;還狠心殺盡全縣大牲口,製成13 多萬斤熟肉,按時送到軍隊戰士的手裏,保證了軍隊4萬多將士吃飽飯打勝仗。而米脂的善良婆姨們卻在戰後活活餓死了幾十人。

隊伍仍在依依惜別著道路兩邊送行的老鄉。走出了楊家溝很遠很遠,才終於加快了行進速度。

1948 年3 月23 日下午,在吳堡縣的川口渡口,這支隊伍的人分別登上了早已準備好的九條木船。左岸的山坡上和河灘地照樣站滿了送行的人群——那還是陝北質樸的鄉親們。

身強體壯、彪悍魁梧的船工們古銅色的臉頰在夕陽的輝映下,閃亮著健康的光澤,濃黑的眉毛和長長的睫毛都在興奮地跳躍著。

船工們知道,從左岸向右岸的擺渡,雖然天天都在發生,但是,今天的擺渡卻是非同尋常。這些即將離開陝北,離開左岸的人,操著不同地方的方言,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 。那一身灰色的軍裝,難掩他們身上的不凡氣質。他們個個都身經百戰,智勇雙全,有著扭轉乾坤、改寫曆史的本事。

上船的人中,一個高大魁偉、相貌堂堂、有著領袖氣質的中年男人,伸出一雙大手和船工一一握手:“勞累你們了!”然後連連說著謝謝。

木船緩緩離開左岸,向對岸的山西磧口駛去。那位領袖再次揮動兩隻大手,向依然站在左岸上的人群道別。麵對陝北大地,這位領袖真誠地發出感慨:“陝北是個好地方!”

這是怎樣的一聲感慨呢?窮山惡水的陝北,拯救的不僅僅是當年跋山涉水來到這裏落腳的一支疲憊之師,不僅僅是建立在陝北土地上逐漸壯大的一個政權、一支軍隊,更是不久後宣告成立的一個新中國啊!

怎一個好字了得!

木船載著這些改變中國命運的人們,離開了左岸,向著右岸駛去。新中國的政治、文化、經濟的中心,也隨著木船一同離岸而去。

現在,這段淺淺窄窄的黃河水,實在使渡船失去了意義。黃河之上,已經修建了無數橋梁,隻需幾分鍾,就可從左岸到達右岸,或者從右岸到達左岸。左岸的川口小渡口就此沉寂著,同時沉寂的還有為紀念61 年前那場偉大的東渡而修建的紀念碑。

吳堡縣正計劃以當年的東渡為主題,投巨資打造旅遊景點。對於匆忙往返於左岸和右岸之間現在的人們,他們是否會駐足這個小渡口呢?景點又會收獲怎樣的結果呢?夕陽餘暉映照的黃河上的這個小小渡口靜默著,很難獲得完整的想象。

一千八百年前的那次東渡,也是在這個叫川口的渡口吧。

那是一次大逃難的東渡。

那些天,疲於奔命的百姓,成千上萬地湧到這個渡口,就是想盡快坐上渡船到達對岸。

他們無奈,因為他們生活在戰亂不斷的地界。多少年來,時而漢族人得勢著,時而羌胡人管轄著,每一次的拉鋸戰,老百姓都少不了經受一場劫難,每一次都要經曆一場生離死別。

這些臉上寫滿了悲痛,剛剛經曆了一場殘酷殺戮的百姓,驚魂未定。他們的親人在野蠻殘暴的砍刀下倒下去的聲音,至今仍不絕於耳。親人噴灑的鮮血,就像該落山的日頭怎麽努力都落不到山那邊一樣,紅紅的一片,輝映著耀眼的光芒,刺傷著他們的眼睛,也刺傷著他們的心。

幾百年後的盛世唐朝,有一個詩人陳陶,在《隴西行》中,這樣描寫了無定河邊長期征戰帶給百姓的痛苦和災難,非戰情緒躍然紙上:誓掃匈奴不顧身,

五千貂錦喪胡塵。

可憐無定河邊骨,

猶是春閨夢裏人。

詩情淒楚,吟來潸然淚下。

知道親人死去,固然會引起悲傷,但確知親人的下落,畢竟是一種告慰。

而無定河邊發生的悲劇,是長年親人音訊杳然。其實,人早已變成無定河邊的枯骨,家人卻還在夢境之中盼他早日歸來團聚。災難和不幸降臨到身上,不但毫不覺察,反而滿懷著熱切美好的希望,這才是真正的悲劇。

有過繁榮興旺,泰安升平,也有過鐵蹄風煙之後的累累白骨,古老的土地經曆了太多世事滄桑。一千八百年前發生的那場無辜百姓遭遇的殺戮,就是無數次血淚寫就的沉重曆史中的一次。

現在,這些逃難的百姓,衣襟上沾著親人們尚未幹透的鮮血,耳旁響著一個又一個鄉親最後一聲無助的慘叫。他們甚至還無法停下腳步尋找跑散的家人,無法忍住悲痛掩埋親人,駭人的刀鋒就已揮舞到了自己的頭頂。

活著的人本能地跑呀跑呀,身負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巨大悲傷,跑到了這個渡口。

貂蟬也在這群疲憊、饑餓、恐懼的人群裏。

貂蟬就像還在一場噩夢中。

那天,平靜的湖水怎麽就突然間翻卷起了波浪?岸上的李春哥哥吼得熱烈的信天遊怎麽就突然間變了聲調,嘶啞成一聲聲急切的呼喊?羊群在李春的聲嘶力竭中亂了陣腳,亂了方向,四處逃散。

船上的兩個女子意識到,肯定發生了大事。

大戶王家的馬車來了,從湖上接走了王家大小姐和貂蟬。然後載著貂蟬從柳家坬向艾蒿灣奔跑。

而那時的艾蒿灣已經是火光一片。

大戶王家派人去了貂蟬的家。狼藉的院子裏,隻有倒在血泊中的北山郎。

倒下的北山郎手中還握著搭上了箭的弓柄。

牡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12 歲的貂蟬沒有看到這一幕。

貂蟬從王家人躲閃不定的眼神中,讀到了家中突然遭遇的災難。

那一刻無疑天崩地裂。

但是,貂蟬怎會輕易相信呀?父親母親是她生命的蔥蘢森林,那樣參天茂盛的森林怎麽會活生生地,突然間就在眼前萬木蕭然呢?

貂蟬要回家。貂蟬要去找父親母親。

山一樣偉岸的父親北山郎,是世上最強壯最勇敢的獵手。在父親的眼裏,無論是多麽龐大、多麽凶猛、多麽瘋狂、多麽可怕的野獸,都嚇不倒他,逃不出他的弓箭。

單純的貂蟬不知道,比瘋狂的野獸更瘋狂的,是兩條腿的人;比凶猛的野獸更凶猛的,是人手中的刀槍;比可怕的野獸更可怕的,是指揮刀槍的人無情殘酷的心。

水一樣溫柔的母親牡丹,是個善良的不小心腳踏了青草,都要自責心疼地扶起來的好女人。她美麗、體貼、善解人意,任何不恭敬的言語都是對牡丹的褻瀆和侮辱。她的生活應該是安詳的、快樂的、幸福的,不該遭遇絲毫的打擊和不幸,否則天理難容啊!

可是,母親卻生死兩茫茫。她不會丟下心愛的女兒不管的呀!

單純的貂蟬不知道,女人的美麗就是對男人心靈的試探。那些瘋狂地揮舞大刀的羌胡人,都是強壯的男人。男人首先就是視覺動物。也許,就是因為一眼看去就知道了牡丹的好,牡丹才會難逃一劫呀!

貂蟬不能不去尋找生她養她愛她疼她護她寵她的父母,她要進入火光衝天的艾蒿灣,她要看到她的雙親還都好好地活著,他們也正焦急地等待著貂蟬回家呢!

然而,好心的王家人還是把發了瘋一樣奔向艾蒿灣的貂蟬,強拉著上了馬車。然後一直向東,一直向東。

東邊那山高路遠的陌生地方究竟是哪裏呢?貂蟬不能走得太遠呀!爸爸媽媽會找不到的呀!

王家人對貂蟬說,母親可能就在東邊等待著你呢!

背後就是鐵蹄聲聲,喊殺聲正在逼近,容不得貂蟬再固執了。

溫暖的窯洞,芬芳的牡丹,絲竹聲聲的練琴台,歡歌**漾的秋千,柳家坬的一池春水……這一切,都在一路狂奔中退出了貂蟬的視野。她茫然四顧,將信將疑,崎嶇的小路顛簸不定,心中抱著一線希望,渴望著能在東邊見到勇武的父親和毛眼眼的俊俏母親。

然而,一切都是惘然。

一直和顏悅色、溫文爾雅地好好待人的命運,此時怎麽就龍顏大怒,毫無緣由地亂發起脾氣了?

現在,命運突然間將貂蟬帶到了這個叫川口的小渡口,命運還將發生怎樣的變故,才能停止傷害貂蟬的腳步呢?河水在黑暗中靜靜地流淌,對岸那陌生的蒼涼在黑暗中沉默。望不到頭的黑暗中,連最後一線見到媽媽的希望,都落空在滔滔河水邊。

不見了雙親,而貂蟬自己又將離開家鄉,離開故土。這一離開,煙波浩渺,何時是回轉的歸期?這一離開,從此相伴的隻有孤苦伶仃,隻有舉目無親,隻有今後人生的顛沛流離。貂蟬心裏湧起了生死別離的萬般痛苦,頓時淚如雨注。

悲痛欲絕的貂蟬不知道,在這黑暗的遮蔽下,有一個人,正用敏感的鼻息尋找著來自貂蟬身體的異香。

人生自是有情癡,此恨不關風與月。

這個渡口不屬於年少的貂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