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那麽多人怨天尤人,抱怨自己生不逢時時,出身官宦世家的王允卻從沒有過這樣的哀歎。
王允常想,要是漢室王朝在關鍵時刻,沒有一個叫王允的人出現,可如何得了啊!
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一天,祁縣的王家高宅大院裏走進來一個“身高八尺,容貌魁偉”、渾身散發著書卷氣息的男人。
這個相貌出眾、氣度不凡的人,就是東漢末年飽學之士郭泰,字林宗。
不巧,王家的大人這天外出了。迎出門來躬身抱拳接待郭大學者的,是一個少年。
少年紅潤健康的臉上,尚未褪去稚嫩,眉宇之間卻有一股浩然之氣。少年的身體也不單薄,一看就知道有武行的童子功夫,走起路來雖斯文,卻是嗒嗒有力。
少年是剛剛放下手中正在閱讀的書,彬彬有禮、大方自然地以主人身份來迎接名士風範的郭泰的。
這個郭泰可不是一般人。他雖然出身貧賤,卻博學聰穎,是有知識的貴族。郭泰淡於仕途,視利祿如浮雲。雖然他不求仕進,淡於名利,但是,卻有鮮明的政治觀點和精辟的政治見解,不是那種隱居無為、裝腔作勢、無視時勢的人。“隱不違親,貞不絕俗,天子不得臣,諸侯不得友。”無論人品還是才學,郭泰在當時都是很令人景仰的大知識分子。
等待少年父親的時候,為了不讓郭泰覺得王家的失禮和怠慢,少年從容地與郭泰開始攀談。
起初,郭泰並不在意。但是,聊著聊著,郭泰發現,這個少年舉止有度,談吐非凡。讀文論武,竟然都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不僅條理清晰,而且見解深刻。這讓飽學之士郭泰大感吃驚,不禁深深嘖歎:竟有有著如此非凡學識和涵養的少年!
郭泰不由得起身,再次打量著少年,然後拱手由衷地稱讚:“相公可謂是一日千裏,曠世奇才啊!今後一定能成為天子的股肱、國家的棟梁!”
從此,州郡的士人便習慣稱這個少年為“一日千裏,王佐之才”。
這次交談之後,博學惜才的郭泰主動與少年交好,結為朋友。
被稱為“王佐之才”的少年,多年之後,果真受命於東漢朝廷的危難之秋,在朝中手握重權,身居萬人之上,權位司徒。
這個被學識淵博的郭泰大加讚賞的少年,就是始終感覺自己生逢其時的王允。
司徒是中國古代官職,西周始置,與司馬、司空合稱“三有司”,與後世的戶部尚書相當。漢哀帝時丞相改稱大司徒,東漢時改稱司徒。
成為三公之一的王允,後來從官職上看,確實應驗了“王佐之才”一說。
少年王允聽到郭大學者如此高的評價,連忙起身回禮。臉不由地紅了,但不是羞澀謙虛的紅,而是被人看到內心之後有些激動,熱血不由地突然竄上頭的紅。但很快,少年王允的表情就歸於平靜了。
少年王允從不懷疑自己是非凡之輩,將來也定能成為國家棟梁。這是他早有的抱負和理想。而他的錦繡前程也在他的努力中被描繪著。畫卷上所有的道路指向,隻有一個方向——漢朝宮廷。
郭泰眼慧,而且著急了一步,無意間先將少年的未來畫卷舒展開來。
說起來誰不羨慕呢?少年王允的命就是好,生在了山西名門望族的王家。
這王家的高宅大院裏,上上下下,進進出出了好幾輩兒人,都擔任著州郡的重要官職。人們一一數過去,不禁嘖嘖感歎:這王家的人就是為輸送官場人才而生的啊!
這樣的人家,自然在當地影響很廣,威望也頗高。
當這個天資聰穎、獨具慧質的孩子降生到王家時,他首先聞到的,是散發在宅院廳堂和角落裏的經卷書籍的氣息,以及飄**著的濃鬱墨香,自然還有王家幾代人積澱下來的“學而優則仕”的傳統。然後入這少年眼中的,是官袍、官冠、官靴,還有官袍上做工精細的腰帶,以及罩在官袍外很有幾分灑脫之氣的披風。
命中注定,生活在這樣的環境中,這孩子是要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
的確,良好的家庭熏陶和影響,讓王允自小就胸懷大誌,長大後不僅要繼承和發揚父輩的傳統,還要心憂國家,做一個有益於東漢社會的棟梁。
豪門世族優裕的生活,並沒有消磨少年王允的誌向和抱負。他沒有迷戀奢侈的生活和舒適的享受。紛亂的東漢時勢,讓年少的王允相信,亂世出英雄。王允還相信,英雄的誕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所以,王允自小就開始飽讀詩書和泛閱經傳。年紀不大,就已經被遠近文人學士刮目相看了。用滿腹經綸、學富五車來形容這個少年一點不為過。
王允卻也不是那種隻知道用功讀書的柔弱書生。在讀書之餘,王允還堅持習武強身。少年王允一直把漢初大將軍衛青和衛青的外甥霍去病當做自己的榜樣,他們的威猛和氣度,他們誓死衛國的精神一直被少年王允所崇敬。
這樣持之以恒的文修武練,王允將自己真正武裝為一名文韜武略無不精通的全才了。
懷著做“王佐之才”的理想,王允行走在為官的道路上。然而這一路並非坦途,荊棘和險灘一直跟隨著他。
年少氣盛的王允,19 歲那年,被推舉為郡吏。任職不久,遇上一個小惡霸。山西晉陽地區有一名叫趙津的小黃門,依仗自己的主子是朝廷當權宦官,便在當地橫行霸道,為所欲為。百姓懾於趙津的**威,敢怒而不敢言。
秉性耿直,又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王允,絲毫不去考慮趙津的強硬後台:“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如此為非作歹、貪贓枉法之徒,格殺勿論!”
王允下令逮捕了作惡多端的趙津,還立即將他解押東市,斬首示眾,以慰民心。晉陽百姓見除掉了深惡痛絕的禍害,無不拍手稱快。他們還紛紛前往王允所在官署,感謝王允,稱讚他是為民做主、不畏強暴的好父母官。王允首次經受世事的考驗,就贏得眾人的稱讚和擁護,他由衷地感到高興,更堅定了秉公為官的信心。
東漢末年,由於朝廷腐敗,導致中央和地方賣官鬻爵的現象十分嚴重,特別是地方官僚權錢交易極為普遍。與王允同郡的同鄉中有一個名叫路佛的遊混無賴,從小嬌生慣養,既無學識,也無德行,他仗著家裏有錢,向太守王球行賄,要王球給他個官當。財迷心竅的王球是個見錢眼開的昏官,收下路佛的賄賂後,便給了路佛一個補吏的職位。王允對這種肮髒交易十分憤恨,當眾揭露路佛的醜行,並與王球變顏爭辯,指責他貪贓枉法,徇私舞弊。王球惱羞成怒,利用手中的權力,立即將王允捉拿起來,投入牢中,準備隨時殺掉。
這是王允第一次為維護正義而招來牢獄之災,招來殺身之禍。
好在朝廷還是有主持正義的好官。刺史鄧盛很早就聽說過王允的事跡,很是欽佩他的才識和品格。當他得知王球要殺掉王允的消息後,立即親自騎上快馬,前往太守衙門,保釋王允,並且請王允做自己府中的別駕從事。
被從刀下救出的王允,非常感激鄧盛的救命之恩,同時十分敬佩鄧盛的正義行為。於是,王允留在鄧盛門下,一心一意為鄧盛效勞,兢兢業業,任勞任怨。鄧盛甚是喜歡這個青年才俊。在鄧盛的提拔和宣揚下,王允的才幹有了展示的平台,名聲也越來越大,為他日後步入朝廷做官奠定了基礎。
王允為官初露鋒芒,不僅贏得了州郡官吏和當地百姓的讚賞和欽佩,而且引起了朝廷的注意。鑒於他的才能和表現,王允不久就被朝廷三公同時征召,以司徒高第征為侍禦史。從地方州郡遷到中央朝廷,這是王允人生道路的重大轉折,也為他實現忠心為國的政治抱負提供了更廣闊的政治舞台。
漢中平元年(公元184 年),就在王允征為侍禦史不久,全國各地便爆發了聲勢浩大的黃巾軍農民起義。為了迅速鎮壓起義,東漢政府特別選派王允為豫州刺史,率領重兵討伐黃巾軍。
王允初次領兵打仗,便充分展示了他非同一般的文韜武略。預先,王允廣泛征求從事和普通官兵的意見,設計了周密的作戰方案;戰鬥過程中,王允親自披掛上陣,大顯身手,徹底擊潰豫州一帶的黃巾軍;之後,王允和左中郎將皇甫嵩、右中郎將朱倘共同受降數十萬黃巾起義軍。
在受降過程中,細心的王允從農民軍中搜查到一封中常侍張讓的賓客所寫的書信,信中涉及一些與黃巾軍有關的內容。
這張讓是誰啊!那可是當朝掌權的大宦官,因極受皇帝寵愛,權勢非常之大,是個在朝廷可以呼風喚雨的角色。
王允心裏很清楚,張讓不是那個橫行鄉裏的趙津,也不是遊混無賴的路佛,或是濫用職權的太守王球。然而,正因為張讓是皇帝身邊的人,一舉一動都可能會影響到漢室的社稷江山。所以,耿介的王允感覺,對於張讓的所作所為更不能坐視不管。當王允懷疑到張讓與黃巾軍私通時,在做了進一步追查後,愣頭兒青的王允就把其中的具體細節寫成了奏折上奏給皇帝。
漢靈帝看了奏折大驚,立即召張讓進宮,怒氣衝衝地指責張讓,並要他如實交代。張讓一向在朝中自以為是,指手畫腳,飛揚跋扈,卻沒有人敢說個“不”字。沒想到,如今殺出來個不要命的王允,敢在皇上麵前揭露他。
張讓是何等狡詐圓滑的人物,雖然在看了王允的奏章後嚇得半死,但他在皇帝麵前卻捶胸頓足,連連說冤枉。不僅根本不承認自己的罪行,反而說是王允忌妒陷害於他。張讓向皇帝陛下講述著自己對朝廷、對皇帝陛下是如何如何的忠心耿耿,哪裏有絲毫與黃巾軍私通和背叛朝廷之意?
昏君漢靈帝劉宏本就對這事將信將疑,加上被張讓鼻涕一把淚一把地一哭訴,花言巧語地一迷惑,就對張讓信以為真,對此事不再追究了。
張讓轉身將鼻涕眼淚一擦,就開始咬牙切齒了。他心裏暗暗發狠,絕不能饒過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王允,他恨不能馬上活剮了王允。用力過猛,張讓的牙根被他咬得生疼。他把這疼痛全都記在了王允賬上。
要報複這個不諳世事的愣頭兒青還是有機會的。第二年,張讓就輕易找到了一個小小的借口,將王允逮捕下獄。
獄中的王允,清清楚楚地知道這是誰在和他過不去。他不服輸地梗著脖子。他相信,這種無中生有的小把戲終將不攻自破。他相信,他是無辜的,待事情查清楚,他就會正大光明地走出牢獄之門。而且,他還相信,關鍵時刻,就會出現像鄧盛這樣的正義之士前來相救。
也算王允運氣好,入獄不久,正好趕上朝廷大赦。王允不僅被免罪釋放,還官複刺史原職。
睚眥必報的張讓怎肯就此罷休?沒出十天,張讓又以另一個“莫須有”
的罪名將王允治罪。王允再度入獄。
這次,張讓是要置王允於死地而後快了。
所有人都為王允擔憂,看來王允是逃不過這一劫了。
司徒楊賜悄悄派人來對王允說:“短時間內兩次入獄,明擺著是因為你得罪了張讓。如今你的生殺大權在張讓手中握著,還是向張讓低低頭,忍一忍,退讓一步。大丈夫能屈能伸,先保全了性命,再去考慮自己的抱負理想吧!”
王允聽了淡然一笑,正因為是大丈夫,才要做到頂天立地,豈能向陰損奸惡的小人彎腰低頭,求得苟活?
王允的屬下也認為,王允這次是在劫難逃了。為了使王允免受酷刑而死,好心的屬下為王允專門送來了毒藥,以供他自盡。
王允扔掉毒藥,凜然地回答:“我作為臣子,獲罪於君王,理當接受處置以謝天下,豈能用毒藥去求死呢?”
也許王允的剛烈性情是不通世故,是文人氣重,是過於迂腐。但是,了解王允的人都由衷地讚歎:王允確實是條漢子。
也許正是因為王允的血性,才使得大將軍何進、太尉袁隗、司徒楊賜聯名上書,為他求情。結果仍然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之後,又經過幾位大人的多方努力,王允才在第二年的朝廷大赦中獲釋。
經過這幾番生死沉浮,王允確實知道了宦官的勢力之大。於是他不得不“變易名姓,轉側河內、陳留間”。直到靈帝駕崩,王允才回到京師奔喪。
這期間,以大將軍何進為首的外戚勢力大增。一時間,閹黨張讓仿佛失去了對中央政權的控製權,麵臨覆滅的危險。大將軍何進利用各地方官吏奔喪的機會,大肆結交和拉攏親己勢力,密謀掃除宦官集團的勢力。王允一到洛陽,就被何進緊急召見,並說明意圖。王允很感激大將軍何進幾次的救命之恩,便滿口答應,並擔任中郎一職,投入剿除宦官的行動。
誰想到,兩股勢力的較量瞬息萬變。垂死的張讓又集結黨羽,哄騙利用何太後召見何進進了宮。
這沒腦子的何太後,長得很有姿色,眉清目秀的,但是,活著時卻沒做過幾樣明白事,心地也是不善良的。
當初,因為生下了皇子劉辯,妃子何氏一步坐上第一夫人——何皇後的寶位。沒多久,漢靈帝劉宏的新寵王美人,就為劉家漢室又添了一個皇子,取名“協”。嫉妒和恐懼心理興風作浪,讓這個心眼密實的何皇後發了瘋。她撫了撫因為氣急敗壞而扭曲醜陋的臉,然後,親手煲了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雞湯,送給了產後虛弱的王美人。
那雞湯裏盛滿了何皇後的惡毒,王美人怎能消受得起?
王美人是在感恩中,一口一口喝完了何皇後送上的美味,然後一命嗚呼的。
失去了王美人,對於擁有後宮佳麗三千的靈帝來說,並沒有什麽損失。
但是,靈帝從此深深地知道了,貌美但心地不善良的女人,就如同一副包裝好看的毒藥。
意識到這些,靈帝突然打了個寒戰,是恐懼令皇上龍顏大怒了。靈帝決定要廢掉何皇後。
慌了神的何皇後,在使用了重金、賄賂了眾宦官為她說情之後,她的鳳冠才沒有被摘掉。
如今,已經做了太後的何氏,會這麽輕易就聽從張讓等宦官的使喚,也許是為了報答當初張讓等人在廢後之難時的大恩吧。可她哪裏會想到,當她把何進召入宮中,張讓一夥竟趁機伏殺了自己的親哥哥何進。
何進一死,王允的命運再次變得沉浮不定。他不得不遷任河南尹,暫時逃避張讓的囂張氣焰。就在這時候,已經奉了何進密召的董卓、袁術等人領兵進京了,來討殺張讓。
那天,張讓、段圭等人挾持少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半夜出逃。當時,朝中公卿大夫被急變的局勢嚇得不知所措,誰都不敢前去護衛少帝。又是王允出麵,立即派遣了一部分士兵,跟隨尚書盧植一起保護了少帝。
當安然無恙的少帝劉辯和陳留王劉協,遇到了早有心機的董卓帶著大隊人馬趕來時,厚顏無恥的董卓,在奉迎少帝回宮的路上,將護駕的一切功勞占為己有。
下山摘了桃子,得意洋洋的董卓,讓滿朝文武從他那雙不可一世的眼神裏感覺到,外戚和宦官兩大勢力的爭鬥尚未結束,一隻野心膨脹的狼也大搖大擺地登堂入室了。
走在奉迎少帝回宮的隊伍裏的王允,不是感覺不到,將漢室大廈壓在缺少威嚴、連話都說不清楚的少帝劉辯肩上,這孩子絕對擔不起這份重量;王允也不是感覺不到,董卓體內正有股權欲燃燒的火焰,看那眼睛就知道,這股欲火都快從眼中噴射出來了。王允自然不希望朝廷才從宦官當道的跋扈中解脫出來,就被一個勃勃野心、試圖淩駕於朝廷之上的人統治國家。
看著耀武揚威的董卓,王允想到了悲憤交瘁中42 歲就故去的郭泰郭林宗。
當朝廷“黨錮之禍”甚囂時,大批文人誌士慘死在宦官刀下。朝野一派混亂時,郭泰聽到許多名士君子慘遭枉死,就異常悲痛而一病不起。彌留之際,郭泰預言:“漢朝的天下恐怕不會多長了。”
“漢朝的天下恐怕不會多長了。”這時候想起郭泰的臨終預言,令王允的肩頭陡然感到非常地沉重,仿佛泰山實實地壓了下來。好半天,王允才從深深的沉重中喘了一口氣。
那一刻,王允真恨自己官級太低,沒有實權在握。王允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一心隻圖一官半職的平庸之輩。從董卓的表情,王允已經敏銳地意識到,董卓將成為威脅東漢政權的最大隱患,漢室宗廟社稷又將陷於危難之中。
他實在不甘心眼睜睜地看著掌管國家的大權旁落,圖謀不軌的人隻手遮天,胡作非為。他知道,隻有做了高官,才能掌握權力,隻有掌握了權力,才有可能左右時局,完成效力國家的使命。
“王佐之才”,國家的棟梁。他王允不能辜負了這麽多年的名聲。他必須擔當起救國於危難的這份責任。他不能回避。因為他認為,他就是為了完成這份使命才來到這個世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