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迫離開了米脂艾蒿灣,貂蟬跟隨柳家坬王姓大戶人家一行,一路奔波,渡黃河、行山路、過河川,顛簸了四天三夜。

渡過黃河,進入山西,貂蟬的眼淚流盡,她不再哭泣。

她知道,哭泣也哭不回來父親堅強的保護,哭泣也哭不回來母親溫暖的擁抱。現在,她告誡自己,必須麵對前方所要走的路。這是一條沒有雙親嗬護,通向背井離鄉、顛沛流離的路,也可能是無法回頭的路。

況且,身後羌胡人的喊殺聲,一直不絕於耳;渡船在洶湧的黃河水中,也隨時像要吞噬掉她小小的身體。驚悸、恐懼和艱辛,以及現實的殘酷,都在逼迫貂蟬,必須學會麵對撲麵而來的下一個不確定的明天。

王家人一遍遍小心翼翼地安慰她,她聽進去了。她已經徹底讓自己相信,父親已經勇敢地倒在羌胡人的刀下。而對於母親的失蹤,貂蟬也很堅定地認為,母親還活在世間的某個地方,母親也一定在苦苦尋找著貂蟬。

逃難隊伍裏每一聲突然的驚叫,或是身後突然傳來的急促的馬蹄聲,都會令王家大小姐驚恐萬狀,花容失色地大聲尖叫。這時候,貂蟬反倒像是姐姐一樣,伸出手去握著王家大小姐冰涼的小手,安撫慌亂驚恐的她。

雖然貂蟬出身於普通獵戶人家,做過擔水、背柴、種菜、做飯的粗活,可畢竟是被父親母親寵愛著長大的。貂蟬理解王家大小姐,像她這樣肩不挑、手不提,整日在閨房中描紅畫眉,撫琴吟詩,沒有經曆過任何風雨的大戶千金小姐,無論如何經受不起這樣的磨難和驚恐。

當幫助擦去王家大小姐手中的冷汗時,貂蟬有些吃驚,幾天裏自己竟然有這麽大的變化。離開艾蒿灣之前,她是一個單純的、歡快的、無憂無慮的小女子。被父親嗬護著,被母親疼愛著。僅僅幾天,她突然間長大了。她臉上的淚痕雖然還沒有完全風幹,但是,父親山一般的堅毅仿佛附體在貂蟬柔弱的身體裏,有一種剛健和冷靜正漸漸聚合在貂蟬姣美的臉龐上。

貂蟬的長大竟然是以經曆災難為代價的。

這時候,聽到王家的人說,祁縣到了。

他們是從川口渡過黃河的,河對岸是山西很有名的渡口——磧口。

在擁擠不堪的磧口,他們坐上了柳家坬王姓大戶人家山西的親戚接他們的馬車。畢竟是富貴人家,他們多幸運,有馬車可乘,而大批的流民隻能一步步地繼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

馬車緩慢地爬行於呂梁山的盤山小路,仿佛仍然行走在陝北的山路上:連綿的饅頭山,山坳間的窯洞和嫋嫋飄升的炊煙。然而,越往東走,視野就越加開闊了,從山地、丘陵逐漸過渡到了平原。

到達的祁縣,有山地,峰巒重疊,溝壑交錯,大部分為灌木覆蓋著,宜林適牧;有丘陵,表層有厚厚黃土覆蓋著,糧豐林茂,秀麗宜人,景色萬千;也有平川,地勢平坦,土壤肥沃,水源充足——大大小小的六條汾河的支流穿縣而過。

祁縣地當通衢,那時候,就有兩條驛路通過。一條就是他們正在行走的,通向陝西、甘肅等地北上的必經之路;另一條是由晉中通往晉東南的孔道,是進出上黨之門戶,曆來為兵家必爭之地。

在曆史的長河裏去認識祁縣,不禁要對山西那個祁縣肅然起敬。

春秋晉時,祁縣有一個名祁奚、字黃羊的晉國大夫,任中軍尉。公元前570 年,祈黃羊感覺自己年邁了,輔佐晉悼公已力不從心,請求告老。晉悼公就問:“那你以為誰可代你做中軍尉呢?”祁奚舉薦了解狐。悼公很奇怪:“解狐可是你的仇敵呀!”祁奚回答:“君問可,非問臣之仇也。”不料,解狐未及任命,便猝然去世。祁奚又舉薦了祁午,悼公又很吃驚:“祁午可是你的兒子呀!”祁奚回答:“君問可,非問臣之子也。”

這就是“外舉不避仇,內舉不避親”的故事。

後世把祁奚祈黃羊奉為以國家利益為重、不計個人恩怨的楷模。

盛唐時,山西的祁縣誕生了一個後來揚名天下的大詩人——王維。

這個被世人稱為唐朝“山水田園詩派”代表詩人的王維,與李白同時代。

他一生大多的時間,其實不是在山西祁縣度過的,而是在唐朝的長安城和距離長安不遠處的藍田輞川度過的。

王維的父親去世得早,母親是一個虔誠的佛教信徒,由此影響了王維的思想傾向,他特意將自己取字“摩詰”。在一千三百多年前,晚年的王維在陝西藍田的輞川過著半官半隱的生活。

盡管王維晚年官至尚書右丞,職務可算不低。但由於政局變化反複,自己也因為曾在“安史之亂”中誤任“偽職”,差點遭遇不測,使他早已看透仕途的艱險,更想早日超脫這個煩擾且動**的塵世。所以王維很早就開始吃齋奉佛,大約40 歲以後,更加全身心投入山水之中,享受著大自然的懷抱,因而寫出了他一生最好的山水田園詩篇。

王維的詩,體物精細,狀寫傳神,具有獨特風格。他又很精通音樂,善繪畫。後來很得北宋大文豪蘇軾讚賞,他誇王維的詩:“詩中有畫,畫中有詩。”

明代董其昌則推王維為“繪畫之祖”,並說“文人之畫,自王右丞始”。以下這首王維的《相思》被世人吟誦了千百年: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而王維的《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也早就被人們在思念遠方親人時每每念誦:

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晚唐詩人溫庭筠,也為山西祁縣人,但他同王維有些類似,一生絕大部分時間是在外地度過的。溫庭筠在幼時,就隨家客居江淮,後來又來到陝西,定居於鄠縣,也就是今天西安的戶縣郊野,靠近杜陵。所以他曾經自稱為“杜陵遊客”。

少年時就很有才華的溫庭筠,卻屢屢試舉而未及第。他天生又是個憤世嫉俗的主兒,常常對時弊和時政毫無顧忌地表達自己的觀點,是個譏諷與批判權貴的急先鋒,這必然要衝撞一些當權者,因而長期不得誌也就可以理解了。

抑鬱終生的溫庭筠,精通音律,熟悉詞調,在詞的格律形式上,起了規範化的作用。藝術成就遠在晚唐其他詞人之上。他善於選擇富有特征的景物構成藝術境界,表現人物情思,文筆含蓄,耐人尋味。

溫庭筠的《更漏子·玉爐香》曆來是被人稱道的一首寫離別情思的名篇:玉爐香,紅蠟淚,偏照畫堂秋思。眉翠薄,鬢雲殘,夜長衾枕寒。

梧桐樹,三更雨,不道離情正苦。一葉葉,一聲聲,空階滴到明。

可以說溫庭筠是第一位專力填詞的詩人。詞這種文學形式,到了溫庭筠手裏才真正被人們重視起來,隨後五代與宋代的詞人競相為之,終於使詞在中國古代文壇蔚為大觀。時至今日,仍然有著極廣泛的影響。溫庭筠對詞創作的貢獻,可謂功不可沒。

祁縣誕生過許多如雷貫耳的文化名人,自然祁縣曆代是不會寂寞的。即使我們把曆史這部大書快速地瀏覽,祁縣留在書上的精彩也會跳到眼前。

明清兩代,祁縣因商業的繁榮而聞名遐邇。明代中期以後,祁縣商人便結成了財力雄厚、人數眾多的祁縣商幫,清代以後更有了長足的發展。祁縣商幫的商號、票號遍布國內通都大邑、水旱碼頭,甚至遠至俄羅斯帝國的西伯利亞、莫斯科,日本的東京、神戶、大阪,朝鮮半島的平壤、仁川、漢城,以及南洋各地,號稱“匯通天下”。故有“金祁縣”之稱。

祁縣的晉商雖然後來衰落了,但是,祁縣的晉商卻為人們留下了太多可感可觀的明風清韻。

古色古香的祁縣古城,始建於北魏孝義帝太和年間(公元477 年——499年),距今已有一千五百多年曆史。城區布局設計嚴謹、周密,建築工藝精巧細致。整個古城,集古街巷、古寺廟、古店鋪、古民宅於一體。結構合理,井然有序,渾然一體,組成了一個建築宏偉、完整的古文物群。這是祁縣明、清時期商業興盛的曆史見證,也是研究我國古代縣城構築、街道規劃、民宅建設和商業網點布局不可多得的實物資料。如電影《大紅燈籠高高掛》和電視連續劇《喬家大院》的所有場景都是在祁縣的喬家大院拍攝的。

漢靈帝中平五年,也就是公元188 年,祁縣的一座高門大宅院前,停下來一輛馬車,從車上下來的是從陝北逃難來的一行人。

那時候,遠不及後來繁華的祁縣。縣城裏的這座高門大宅,還是很威風,很有氣勢的。但是,在那一天,這威風、這氣勢突然間顯得委頓了。人們不明白是怎麽回事,隻是不自覺地看看天色。

其實,是一個隻有12 歲的米脂女子貂蟬的到來,讓祁縣感覺到過去的色彩還有很大不足。

貂蟬隨米脂大戶王家人,走進了高大的拱式大門洞,走進了這座深宅大院。

外觀為城堡式的大院,院牆高10 餘米,院落裏青石奠基,水磨青磚砌牆。

院內有院,院中部以過廳分隔。裏院中又築花欄,建築布局精致合理,到處體現著主人官爵世家的高深和學養家風的正統。

大院的主人是時任侍禦史的王允大人。

那時,王允正在京都洛陽。

他們被引領到主院,去見安頓他們的王允夫人。

嫻靜端莊的王夫人,渾身散發著大家閨秀的氣質。在陝北的王家親戚還沒有到來之前,王夫人已經有條不紊地安排了吃住行等一切事宜。現在,她熱情地迎接著一路旅途勞頓的王家親戚,彬彬有禮,周到細致。隻是,從氣色看,麵容憔悴的王夫人,身體欠安。

一切料理妥當,到晚飯的時辰了。王夫人站起身來,欲招呼客人入座,自己卻突然眼前一陣眩暈,險些跌倒。在旁的小女子貂蟬急忙迎上前去,攙扶著王夫人。

神情恍惚的王夫人,鼻息裏飄進一股獨特的清香,頓然清醒舒服了許多。

再定神看,攙扶她的小女子,柳葉彎眉下,那對湖水一樣深邃潔淨的雙眸,還有圓圓的小臉,清秀靚麗,模樣實在可人。王夫人霎時喜歡上了這個小女子。

王夫人禁不住多問了幾句王家人關於這個小女子的情況,得知了小女子貂蟬的身世和處境。聽著當中,王夫人就不覺地流下淚來。

王夫人問:“可否讓貂蟬留在我身邊?”

大戶王家人,自打帶上貂蟬,逃出羌胡人殺戮的魔爪,一路逃難到山西投奔親戚,就對小貂蟬擔起了一份責任——不能再讓這個同時失去雙親撫愛的可憐孩子有什麽閃失了。本來王家大小姐就與貂蟬情同姐妹,王家人也就把貂蟬當做了親生骨肉一般疼愛著。

現在,看到王夫人這麽喜愛貂蟬,雖然柳家坬的大戶王家,尤其是王家大小姐在情感上很是割舍不下,但是,心中也為貂蟬有一個好的歸宿歡喜。

畢竟,大戶王家,也隻是短暫停留在王允王大人家。如果打算長期留在山西,他們還是會另圖生存之路的。貂蟬跟著他們,必然是要經曆一段動**不定的生活。所以,沒有比讓貂蟬留在王夫人身邊,更讓他們放心的了。

於是,王家人對貂蟬說:“隻要你自己願意,就跟著夫人吧。”

小貂蟬看著兩邊人家,都是這麽善良淳樸,對自己關愛備至,這讓她感動不已。又望著王夫人殷切的眼神,想到王夫人虛弱的身體,懂事的貂蟬忙作揖道:“很願意守候在夫人身旁,照顧夫人。”

走進王家高門大院的貂蟬,決定留在王夫人身邊,從此人生的軌跡,將與一個普通獵戶人家孩子的命運南轅北轍。

然而,這是年幼的貂蟬無法預知、也無法主宰的。

在回溯一千八百年前發生在塞上兵荒馬亂的歲月時,晚生了五百年的王維所作的《隴西行》仿佛穿透了曆史,真實地展現了當時的情景:十裏一走馬,五裏一揚鞭。

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

關山正飛雪,烽火斷無煙。

而祁縣人溫庭筠的《夢江南》:

千萬恨,恨極在天涯。

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

搖曳碧雲斜。

寫出了思婦深夜不寐,望月懷人的憂鬱。樸素自然的語言,明麗清新,沒有刻意求工、雕琢詞句,但卻能含思淒婉,臻於妙境。

溫庭筠也仿佛透視到了六百年前流落祁縣的貂蟬的心情。

貂蟬到了祁縣一年後,也就是中平六年(公元189 年)全國各地爆發了聲勢浩大的黃巾軍農民起義。為了迅速鎮壓起義,東漢政府特別選派王允為豫州刺史,率領重兵討伐黃巾軍。王允初次領兵打仗,便充分展示了他非同一般的文韜武略。

貂蟬隨王夫人一道,在這一年離開了祁縣,又隨著王允仕途的起伏不定,輾轉於豫州與洛陽以及河內、陳留之間。

每遷徙一處,纏繞在貂蟬心頭思念父親母親的那根無形的線,就會緊繃一下。貂蟬十分擔心,這樣的東走西遷會使她的行蹤不定,那麽在到處尋找她的母親也會尋找得愈加渺茫。同時,貂蟬又幻想著奇跡出現,也許就在行走之中,母親會在他們新到的地方等著她。

在漂浮難定的生活中逐漸成長、懂事乖巧、善解人意的貂蟬,雖然是王夫人的貼身侍女,得到的卻是王夫人待她如同女兒般的喜愛。貂蟬懷著對王夫人的感恩之心,悉心服侍著體弱多病的王夫人。

感恩,這是每個人都應有的品德。落難中的貂蟬,知恩圖報的心情更濃厚更真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