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寧順著顧雲手指的方向朝窗外一看,心頓時咚咚跳了起來,隻見樓下茶坊門口黑壓壓一片站滿了分別拿著鐵鍬、鐵棍、木棒等工具的民工。民工們看到於寧朝外麵看,幾乎同時抬起頭朝這個窗口望過來,中間有人鼓噪著,有人喊著“我們要吃飯”!於寧忙把窗簾關上,很不高興,問顧雲:“顧總,你這是什麽意思?”
1991年大年十五剛過,深圳,尊翰廣告公司,提前上班的公司小文員陸軍接到一個電話,多年以後陸軍覺得這是個征兆,這個征兆開始了他改變命運的步伐。
那是個打錯了的電話,他剛接起來就聽見電話那頭一個聲嘶力竭的成熟男聲叫道:“阿三,這邊房地產火了,快過來幫忙!”陸軍下意識地問了句:“你哪裏啊?”對方不耐煩地說了句我是你大哥,陸軍倒是很平靜地回答他打錯了,然後覺得這個人蹩腳的普通話實在是搞笑。
接完這個電話後,陸軍跟著又接了學長楊錦的電話,然後晚餐時就在寫字樓樓下的茶餐廳見了楊錦,楊錦屁股都還沒落穩就撂過來一句話:“跟我去海南做房地產吧。”
陸軍覺得有些詫異,但詫異完後,他脆弱的打工小心靈就在隨後的近一個小時內被楊錦十萬個做房產的理由擊中了。他這個在深圳已經打了快一年無聊工的小人物,每月領著不足500元工資的不安於現狀的西部省份窮大學畢業生,決定不再享受這座中國前沿城市長期提供的查暫住人口的“殷勤”服務,不再擁有五六個打工仔擁擠在一個小房間裏的“澎湃熱情”,告別尊翰廣告公司老板口中“重要的”但實際很卑微的職位,帶著對楊錦給他承諾的住兩個人的宿舍、每月1000元以上的工資、從事前途無可限量的暴利行業的期待,在兩人談話兩天後辭了工,打起鋪蓋卷兒,踏上了去海南的“淘金”路了。
從深圳去廣東海安的一路,陸軍陸陸續續認識了五個年輕男人:一個叫蘇雲升的杭州人,一個叫李永根的陝西人,一個叫吳倫的福建人,一個叫張大明的遼寧人,一個叫高平的四川人。幾個人坐在挨著的位置,因為年紀大都在二三十歲,雖然大家都操著帶嚴重地方特色的普通話,但卻聊得很投緣。聊天時發現,原來幾個人都是去海南“淘金”的,而且大家還都是先到海口落腳,一幫人遠在他鄉,又都是幾近孤立無援地闖世界,同聲相戚一下子就拉近了彼此的距離,都覺得分外親切,就互相問了姓名和落腳的地址,還相約到海口後找機會一起喝酒。陸軍不會想到,就是這趟車上新認識的這幫年輕人,將來會成為房地產圈裏鼎鼎大名的興城房地產聯盟的核心發起成員,會在這個行業裏呼風喚雨。
越臨近海安,客車就越多,楊錦說這些車中大部分人都是到海安坐船去海口的“趕海客”,是和他們一樣去“淘金”的。到海安的時候天色已晚,去港口的路兩邊是一排排的夜宵店和小賣部,閃爍的流光顯示著這個港口的繁榮,也讓人在疲憊之餘感到一種莫名的興奮。那些憧憬著美好未來、眼睛放光的年輕麵孔,那些因大量增加的“趕海客”而興旺發達、燈火輝煌的海港路邊店們,都給陸軍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多年後仍難以忘記。
上輪渡的時候,陸軍前麵一個年輕女孩因為帶的行李多,行動吃力,挎的一個大旅行包掉在了棧板上,人也差點摔倒。陸軍急忙上前一步挽住她,並幫她把旅行包撿起來,女孩轉過身來接過包,朝他感激地笑了一下。港口照明燈下她美麗的眼睛放射出一道攝人心魄的星光,陸軍正有些發愣時,那女孩前麵的年長女子朝她叫了聲“璐璐,快點”,那女孩趕忙疾步趕了上去。楊錦看到他的呆樣,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小子,多掙點錢,就能討上這樣的漂亮女人了。”
在海上顛簸了近三個小時,終於到了海口,臨下輪渡時,陸軍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了一遍,竟然意外地發現那個叫璐璐的女孩也在人群中搜尋。兩個人目光碰撞時,陸軍朝她狠狠地揮了揮手,她也揮了揮手,陸軍心裏好一陣甜,那晚一夜好夢。
第二天一大早,楊錦就帶陸軍去公司報到。把陸軍介紹給公司總經理顧雲時,楊錦就陸軍人品好、做事踏實、文筆幹淨利落好好地誇讚了一番,看得出來顧總看陸軍時用的是“透視光”,陸軍被看得有點緊張。但“透視”完後,顧總對陸軍說:“你既然是楊錦大學本科的小師弟,那我們也不是外人,公司又來生力軍了,中午我請你吃麵。”
陸軍心裏正嘀咕這個顧總真是小氣,楊錦低聲對陸軍說:“顧總請你吃麵是給你麵子。”後來陸軍才知道顧總前兩年和兩個兄弟闖海南時,窮困潦倒了好一陣,那時偶爾能被兄弟請去吃一頓炸醬麵就是莫大的幸運了,顧總也由此對炸醬麵有了一種特殊的感情。後來成立公司後,誰能被顧總請吃麵就代表他把你當兄弟,是一種莫大的信任。
吃麵的時候陸軍知道了顧總是楊錦在北京讀研究生時的助教,年紀雖然比楊錦隻大不到十歲,但仍是楊錦的師長。他在北京也算有些根基,家裏也算開明,要做什麽基本上由著他,但他辭了那份旁人看來穩定而舒適的工作出來混,也讓家裏長輩好一陣不高興。
顧總從學校出來闖南方,楊錦畢業後不安於在一家出版社做編輯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鍾,就尾隨了出來。楊錦高陸軍兩屆,他們同校了兩年,楊錦在一次同鄉會上喝酒時和陸軍喝得最多最盡興,兩人相見恨晚,於是跨年級成了莫逆之交。這樣算起來顧總也就間接算是陸軍的老師了,大家幹的都是自由職業,出來就更得靠點關係支撐,否則生存都成問題。想到這兒,陸軍覺得和顧總親近了許多。
公司是幾千個海南房地產公司中的一個,名字好聽,叫“海雲房產”,公司隻有十來個人,規模不大,甚至項目還都是意向的。但陸軍依然憑直覺覺得有幹頭,首先公司老總層可以說是海南當時房地產公司中的“豪華陣容”,顧總是名牌大學出身自不必說,還在北京有人脈,公司發展方向的把握與資源整合自然非他莫屬。
管項目的副總伍繼中據說也是名牌建築學院建築設計專業的高才生,大學畢業後在一個省級設計院泡過七八年,雖然沒出過什麽大項目的設計,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公司現在意向項目技術上的東西相比之下就應該不算難題了。他平時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嚴肅認真,每次見到他陸軍總是害怕講錯話,顯得有點局促。但陸軍心底裏挺服氣,因為隻要一說起項目,伍總的臉上立即就有神采,而且說得是深入淺出、頭頭是道。
另一位副總汪小青的學曆雖然沒有前兩位高,念的學校也沒有前兩位好,但畢竟是金融學院財會專業的專科畢業生,之前在一家大型國有企業做財務主管,後來又在深圳私人公司做過短期會計,實戰經驗和理論素養兼備。他是三人中口才最好的一個,講起理論來一套一套的,滔滔不絕而且文采飛揚,讓人不知疲倦。
這三人加上公司幾乎清一色的大專以上學曆畢業生,在當時來講不能不說是一家擁有豪華陣容的“知識型”房地產公司。看他們這幫人做事情時的狀態,就像上緊了發條一樣,充滿幹勁,朝氣蓬勃。陸軍被這種氣氛感染了,內心時時湧動著要大幹一場的衝動。
陸軍被分配到辦公室協助總助楊錦工作,其實辦公室就陸軍和盧姐兩個人,盧姐四十開外,兼出納和打雜,而陸軍的主要工作是做會議記錄、寫方案、報告等等一切與文字有關的東西。盧姐見陸軍第一麵時長舒了一口氣說:“秀才,你終於來了,我解放了。”
陸軍覺得這些工作沒什麽挑戰性而暗自無趣,楊錦看出來了,就敲打他說:“你的工作很重要,所有文本的東西都是直接給老總們看的,遇到我不在海口的時候,你得代我陪老總去談事情見人,所以給我打起十二萬分精神。”
陸軍這才知道公司現在在三亞也在籌備運作項目,楊錦時不時要往三亞跑。也就是說楊錦不在的時候,陸軍得擔負起秘書的職責。
因為公司文案都經過辦公室起草,陸軍很快就了解到公司在籌備運作的三個項目的情況:一是海口臨海的一塊100多畝的坡地,另一個是海口市區一塊老廠區的70多畝待拆遷地,還有一個是三亞的一幢商業樓宇轉手買賣。臨海地塊的事情據說已經談得有點譜了,老廠區的地則還在前期談判,而三亞的那幢商業樓宇轉讓接手的事楊錦和汪總已經去和對方談了幾次了,但因對方合夥人多,據說談了三四個月了,意見都還沒達成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