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雲升得到了上級的支持,迅速地處置了大學路的地塊。因為放地放得急,獲取的轉手利潤並不高,但回款卻出奇地快,因為接地的公司實在太想得到這塊黃金地段的土地了,也就願意滿足蘇雲升他們提出的苛刻付款要求。
購買大學路地塊的錢回籠後,蘇雲升安心了不少。對於他的這一決定,張大明作為蘇雲升的左膀右臂雖然積極執行但心裏卻不以為然。他覺得築地房產資金雄厚,現在這個時候正應該是大舉進軍、盡最大可能掠奪土地和項目溢價的時候,這個時候就收縮戰線,實在是沒有智慧的表現。
因為新匯城新生活花園是他在兼任項目經理,在售賣房子時有一些相熟的朋友怕買不到好的房源,就提前把錢交到張大明那兒,好讓張大明幫忙提前留一些優質房源出來。剛開始時張大明純屬幫忙,後來他看炒房的確很好賺,海口的房地產市場又持續火爆,就拿出他省吃儉用積攢下來的10萬元,和朋友的錢合到一處,加入了炒房大軍,並隻炒自己能把握的新生活花園。
張大明試著運作了幾單,倒真是賺到了一些差價。嚐到甜頭的張大明膽子就大了起來,不再滿足於和朋友一起炒,因為他投的錢在整個炒房本錢中占得不多,每次操作完後雖能分到一些,但數目都不太大。他嫌這樣炒太慢,也不想局限於炒新生活花園的房子,就對朋友們謊稱新生活花園的新房源需要提前內部排號,要搶先機,並遊說了更多的人把錢聚合到他那兒。而真實的情況是他自己把這些委托的錢自作主張投到了不同的項目上,再用賺到的錢來滾動炒作。他的如意算盤是等新生活花園的新房源真正快出來時,他再把投資在其他項目房子上的錢收回來重新投到新生活花園的房子上,而那時候他應該已經用別人的錢掙到足夠的錢了。
這樣炒了一個月,他賺了不少,就在他憧憬著更多的收益時,狂歡即將結束,6月23日這一轉折點到了。
1993年6月23日,當國家要求終止房地產公司上市、全麵控製銀行資金進入房地產業的消息傳來時,對政策極其敏感的鄭文鼎馬上要求李永根和鄭文雅停止所有房產投資,並立即拋售手中的房源。因為正是海口最高房價上7000元的時候,幾乎所有人都在追漲,李永根和鄭文雅怕錯過這樣的炒作黃金時間,就追問鄭文鼎要求他們這樣做的原因。
鄭文鼎回答說:“山雨欲來風滿樓,中止房地產公司上市和控製銀行資金進入房地產就是國家強勢控製進入房地產行業的資金、卡住炒家咽喉的預告信號。你們想想,現在海口的房地產市場有多瘋狂,可以說是完全違背經濟規律的,是一個人為炒作起來的市場,泡沫得很。這個市場就像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怪物,將要吞掉多少對不知敬畏經濟規律的炒家。我希望你們之前已經聽從了我要求你們加快房源和資金周轉的勸告,現在手中沒有多少存房。”
李永根說:“我們一直把您的話當作行動指南,謹慎從事,基本不讓房源在手裏超過半個月,現在我們隻有兩套小套型存房,並且都找到了下家簽了協議,對方已經付了一部分的錢。”
鄭文鼎聽他們這樣一說,放了心,就叮囑他們催那兩套的買家支付餘款,以免夜長夢多。李永根覺得鄭文鼎說得很有道理,就馬上對手上的存房進行處理,買家都表示願意把尾款盡快付清。能得到這樣的回答,他覺得也算不錯,因為之前他和鄭文雅炒房已經賺了不少,這兩套的尾款相比之下隻是小數。他反倒是很擔心他的幾個哥們們,想到這兒,他立即分別給每一位哥們兒打電話告知鄭文鼎的判斷。
陸軍和楊錦他們早已在忙活撤離海南的事,所以接到李永根的電話並不很驚異;蘇雲升從鄭文鼎的意見中印證了自己的看法,慶幸剛從市中心地塊中脫身;高平很著急,說你未來老丈人擔心的就是我最擔心的,我們現在投到地上的錢太多,為今之計隻有盡快處置,不知道會不會太晚;張大明接了電話,語氣很焦灼,和李永根說了幾句就慌著出去處理手中積壓的為數不少的房源;吳倫則依然沒有消息,無從聯係。
楊錦去顧雲辦公室想把鄭文鼎的意見轉述給他時,發現金海泉正在顧雲辦公室一臉苦相地和顧雲商量事情,楊錦隻好退出來。因為事情緊急,他寫了個關於李永根電話內容的條子遞進去,顧雲看了也神色嚴峻起來。他把楊錦寫的字條遞給金海泉,金海泉看了長歎一口氣說:“看來大家的認識不謀而合了,這海口的房地產形勢要變,我們‘金藍天下’還有那麽多房子要賣,現在我們該怎麽辦?”
顧雲說他問了彭平他們,彭平他們說要顧雲和金海泉商量,金海泉說還能商量什麽,現在隻能盡快拋盤減損,把整個項目和地塊盡快賣掉。顧雲說:“拋盤減損是肯定的,但我擔心現在我們這樣做還來不來得及。你想這個消息既然是公開發布的,我們行業內的人還有誰不知道,誰不想拋盤減損?我建議我們一邊靜觀其變,看國家後續還有沒有什麽政策出台,一邊積極動員,拿出特價政策,刺激購買,能出多少房子就出多少。”金海泉回答說:“隻能這樣,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金海泉回去後馬上召集項目上的人開會,連夜商量出特價傾銷的政策,並要求第二天一早就開始推廣。
金海泉這邊燈火通明連夜應對,高平那邊已經是水深火熱了。紀總一聽說這個消息馬上召喚高平,一見到高平,紀總就說我完了。高平來之前已經知道這個消息,他知道事實已經證明他之前堅持減持土地的意見是對的,但現在他卻寧願事實不是他正確,因為築地房產這個時候已經深陷這些土地之中而不能自拔。
紀總一副精神垮塌的樣子,他的辦公桌上一片狼藉,顯示著他內心的慌亂。紀總說:“小高,今天關於房地產公司中止上市的消息一出,海口這一攤子就很可能要出事。我們現在有幾個億投資在土地裏,都是我從省局那邊找到的資金,這些資金基本都是拆借的,如果海口的房地產市場一出問題,資金就會不安全,資金安全出了問題,那上麵多半隻有拿我是問,這個責任我就背定了。”
高平雖然知道紀總說的是實話,形勢正在急轉直下,但他看紀總倉皇的神情,還是很本能地去寬慰他說:“我看事情沒那麽嚴重吧,您也不要太擔心,北區和西區的幾塊地我之前和幾個買家接觸過,您如果覺得真可能有什麽問題,那我明天就去和他們談,便宜點賣掉不就行了。”
紀總說:“我很後悔之前沒聽進去你的意見,現在隻有靠你了。明天一大早你就聯係買家,盡快出手,盡快回籠資金,現在我的命運在你手中啊。”高平隻好說會盡全力,請領導不要過分擔心。
高平回去之後連夜聯係買家約第二天見麵,但買家們紛紛推說有事,說過兩天再說。聯係未果後,高平失眠了一夜,紀總對他有知遇之恩,紀總如果出事,他也很難繼續在築地房產待下去,他之前做的努力也都付之東流了。第二天一大早,可以說海口房地產從業人員全城動員,大部分人行色匆忙是急於出手手中的房源和土地,少部分是想趁低價吸納的。到下午時,人們一直擔心的“巨槌”落下,國務院發布《關於當前經濟情況和加強宏觀調控的意見》,十六條強力調控措施包括嚴格控製信貸總規模、提高存貸利率和國債利率、限期收回違章拆借資金、削減基建投資、清理所有在建項目等。
這一消息一發布,誰都明白了不可能再玩趁跌吸納的遊戲了,因為那相當於是自殺。市場一時之間哀鴻遍野,許多玩銀行信貸的哥們兒都麵臨破產,許多從其他建設項目上拆借資金的都麵臨清算,資金鏈斷掉的開發商、投資商比比皆是,停建的項目、荒下來的土地也比比皆是。海口如一鍋鼎沸的湯突然冷了下來,街麵上除了少量的行人之外,再也看不到街頭巷尾都在討論房地產生意的人們,整個城市都籠罩在一片蕭瑟之中,海南房地產的“嚴冬”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