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政策方麵強力調控的形勢下,海口不少房地產公司和投資公司都跑路了,但他們中相當多的人卻是帶著已經賺到手的錢“衣錦還鄉”的,並不鬱悶。因為他們手上的房子和土地都一早抵押給銀行了,現在海口沒玩頭了,他們就理所當然地告訴銀行還不起貸款,銀行被迫申請查封他們用於抵押的房產和土地,但這樣一來危機就轉嫁到銀行頭上了。一時間,不少銀行手上多了些荒地和爛尾樓,卻流失了巨額的貸款。
因為築地房產主要的資金來源於房管這條線,拿地基本上沒有從銀行貸款,不欠銀行錢這一點本來是紀總一直引以為傲的事情,現在卻成了勒緊他脖子的繩索。本來西區的土地賣掉就可以握一些現金在手上的,但他過高估計了房地產的上升勢頭,沒有起碼的風險意識,還在高位時新拿了一個大地塊。其實紀總深知這個市場的巨大泡沫,但貪欲害了他,他知道現在手上這些土地就是要他命的毒藥,這些土地很難在這個時候,甚至可能是很長一段時間內都無法變現出來。因此他主動給省局領導寫了一份內容詳盡的情況說明,並在情況說明中表明了願意承擔海南投資房地產的領導責任,在叮囑高平守好公司後,懷揣著那份沉甸甸的情況說明回省局負荊請罪去了。高平送他啟程時,他眼裏噙著淚,高平預感到紀總的事業前程也許已經走到了終點。
在紀總回去的日子裏,高平仍不放棄轉賣土地,他積極地奔走,主動找到過去對他們手上的地塊有興趣的買家,但都無疾而終,沒有任何結果。後來他主動找到金融機構,希望能有對這些地塊感興趣的信托公司或銀行來接手,忙活了好一段時間。
市場的形勢還在持續惡化,海口的地價、房價呈直線跳水的態勢,這個時候幾乎所有人都捂緊了口袋,不敢再輕舉妄動。困頓之際,高平找到楊錦和陸軍問計,楊錦看他滿臉寫滿了鬱悶,就說:“為今之計隻有等待,我看政策層一時半會兒不會鬆動,這場風暴不僅針對海南,還包括整個國家,不刮它個一兩年風力應該是不會減弱的。你現在無論怎麽做都是徒勞的,你也不要鬱悶,這不是你能改變的。”
陸軍在一旁一直聽著沒有說話,高平捅了捅他說:“陸軍,好歹你也說說話,幫哥們兒出點主意啊!”陸軍說:“老楊說得很對,這種時候神仙也沒辦法,你隻有等。”說完他拍拍高平的肩以示安慰,高平聽他這樣說更加鬱悶了。陸軍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有一個辦法可以試試,那就是你找一家金融機構,不要說你要求人家接你們公司的地塊,因為人家肯定不會接。你可以去談土地抵押啊,就說抵押來開發,國家說嚴格控製房地產的信貸規模,但沒說完全不貸啊,大不了你忍痛低價抵押給金融機構,雖然你會虧損不少,但總比你們守著幾塊荒地哭好啊。”
高平按陸軍說的去找金融機構的朋友,但效果不好,對方說你也不看現在是什麽時候,我們參與房地產投資的機構像信托公司什麽的都得退出,我們手上大量的房產和土地都需要消化,要談抵押並不是不可以,但你得等風頭過去,至於什麽時候才會風頭過去,現在都不好說。高平聽了對方的答複後,幾近絕望了。
正在他十分沮喪的時候,從省局那邊傳來通知,通知上說免去紀總的領導職務,接受調查,新委派的一位代總經理王雋一周內到崗。高平接到這個通知,馬上跟紀總聯係,但家裏電話也沒人接,他的心裏已經是瓦涼瓦涼的了。
到了晚上,紀總打電話來說:“現在這種結局在我預料之中,這麽大一筆資金陷在海南,總得有人受過,也得被調查調查。被調查也是被保護的一種方式,如果調查清楚了這中間沒有違法犯罪的行為,那就隻是工作決策失誤,責任性質就不一樣了,內部處分是肯定的,但也就不至於會承擔刑事責任。”紀總在電話裏還告訴高平:“省局一定會派人到海口來,你作為骨幹肯定也會被調查,但決策人是我,你隻是執行,應該不會受到牽連。”但他說他現在也管不了高平了,希望高平在調查結束後能為自己謀劃個好的出路,如果需要,他也可以把高平推薦到好朋友的公司去。
高平隻好安慰紀總說:“沒事的,這些土地運作中我們沒有什麽違法的東西,頂多說我們決策失誤,您要保重。”放下電話,高平想現在還真得找個退路了。
代總經理王總到公司時帶了一個五人調查組,第一件事就是查賬。高平作為公司大部分土地購買決策的執行者,當然免不了被調查和盤問,高平早有心理準備,所以調查中基本上對答如流,沒有破綻。調查組通過對財務的深入核查,沒有發現什麽大的違規行為,更沒有違法的行為,在高平那兒也沒找到任何突破口,隻好放過高平,找其他員工談話。這樣折騰了將近半個月,沒有發現什麽大的問題,調查組終於結束了調查回省局複命去了。
高平眼見築地房產沒法再待了,正準備去找楊錦想辦法找出路,楊錦也聽說高平被調查,上門看看究竟。正當楊錦在高平辦公室問這事時,一個長相標致的年輕女人出現在高平辦公室門口。那女人年輕美麗,身材姣好,眼神迷人,但眉宇間透著股風塵氣。那女人說他是張大明的女人,叫孫燕,說張大明過去曾說過,如果他出事,就去找築地房產公司的高平。
高平問那女人:“張大明出了什麽事?”孫燕說:“他失蹤了,留了些錢在家,已經一周多沒回家了,公司和五六個債主都找到家裏來了。”說完竟哭了起來。
高平問:“公司找他幹嗎,他哪兒來的那麽多債主?”孫燕邊哭邊說:“我也不清楚,隻是很擔心張大明,想起有事叫我找高平的話,就過來求救來了。”她懇求高平救救張大明,高平心想我自己的事都是一團亂麻呢,但張大明跟他最要好,這件事不能不管。楊錦也很關心,就提議跟高平一起到蘇雲升公司問個究竟。
楊錦和高平帶著孫燕找到蘇雲升,剛進辦公室他們還沒開口,蘇雲升就說:“你們是來找張大明的吧?剛才已經有一大幫人來這兒找他了。你們也拿錢給他托他幫忙炒房了?”
高平他們都一頭霧水,高平問道:“什麽炒房什麽給錢,我們都不懂。”
蘇雲升滿臉倦怠地說:“我最信賴的部下、大家都公認的老實人、我們的兄弟——張大明,他長膽子了,拿著托他買我們新生活花園的客戶的錢在海口別的好幾個樓盤炒房。現在房地產市場吃緊,他炒的那幾個盤基本上都是垃圾項目,其中有部分正在開發的樓盤,但品質都不高,有一兩個則幹脆就是純粹炒樓花的盤。現在這種形勢,它們的價格都下跌得很快,肯定早已跌過了當初張大明下單時的價格。即使現在想低價出手,也很難找到下家。現在那些托他買房的人都想拿回購房款,那邊張大明投到其他樓盤房子上的錢已大大縮水,估計他算了一下,多半是把手頭上所有房子都賣了都還不起客戶的錢,才一走了之。走之前隻給我留了一張字條說他對不起我,要我原諒他。”說完這席話,蘇雲升從辦公桌上拿起一張字條遞給高平他們看。
高平接過來一看,字條的內容果然隻有蘇雲升說的簡短一行字,且字跡潦草,落款赫然是“張大明”三個大字。楊錦和孫燕也接過來仔細看了一遍。看罷字條,一撥人一時都沒了言語。
還是高平先打破了沉默問道:“那他差客戶多少錢?”蘇雲升回答說:“到現在為止到這兒來找過我的有八個人,每個人都有15萬在他那兒,也就是說現在知道的總額已經是120萬了。估計現在他的債主們在滿世界找他,有人說要報警,還有人放出話來要他拿命來抵。”孫燕一聽這話禁不住哭了起來,央求蘇雲升道:“蘇總,求求你救救他,不然他就沒有活路了。”
幾個男人一見孫燕哭了,心裏更如亂麻一般,隻好先勸孫燕不要哭了,大家一起來想辦法。孫燕止住了哭泣,抬起迷離的淚眼說:“我這裏還存了十多萬元,加上以前張大明給我的五萬多元,能夠湊齊20萬元,我願意全部拿出來替他還債。”
聽到孫燕這一番話,蘇雲升、高平、楊錦都有些愣住了,要知道20萬元在1993年可真是一筆巨款啊,看起來應該是這個孫燕的全部身家了。能對一個遇事逃跑的熊男人這樣付出,他們都覺得她瘋了。
“我有了他的孩子了,我剛從醫院知道,還沒來得及告訴他,”孫燕說,“張大明對我好,這孩子我要定了,孩子不能沒有父親。我要跟他結婚,要是張大明有個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了。”這下三個男人更是驚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