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男友的宿舍衝出,茫茫的黑夜吞噬了我的身影,我不知道要往哪裏去,茫然若失之感充滿了我整個身心,整個人就像空氣中的灰塵,隨風飄**,毫無著落。
我望著奇怪而深遠的天空,夜幕中綴著幾顆閃著微弱寒光的星星,星光忽明忽暗,鬼睜眼一般,仿佛在嘲笑我的落魄。風在耳旁呼呼地吹著,猶如學院師生的喧囂聲在耳邊回響,遠處深巷裏偶爾傳出的幾聲狗叫聲更讓人倍覺淒惶。
我心中隻有一個想法,南方,往南方走,我要南下,我要離開黃岡,我要離開這讓人傷心的地方……我不想再回去麵對老師與同學,不想再麵對任何人。更不忍看到為我嘔心瀝血耗盡大半生,年過半百的寵我愛我的父親。走出學校時,我兩手空空,連換洗衣服也忘了拿。
我想起了“三毛”,並同時想起兩個“三毛”。對,台灣女作家陳平正是看了《三毛流浪記》才改名“三毛”的。她走進神奇的撒哈拉,引發了一段淒美纏綿的愛情故事。我就當第三個三毛吧,我要流浪,去遠方流浪,流浪遠方……想到這裏,我心裏有種慰藉,心中似乎有了南下的理由,不由得哼起了三毛的《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裏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麽流浪,流浪遠方……”
我來到火車站,火車站候車室裏稀稀落落有幾個與我一樣“落魄”的人。唯一不同的是他們都扛著大包小包,有的抱著包無精打采,懨懨欲睡,有的三三兩兩倚牆而靠,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我在售票大廳看著列車時刻表,“深圳”兩個紅色的字不斷跳躍在我的腦海裏,這曾經讓我羨慕而向往的城市。曾在黃崗中學時,我班上就轉學來一位深圳來的新生,看他每天變著不同花樣穿著各式各樣的時髦衣裳,讓人感覺深圳大城市來的果真就是不一樣。
對,深圳又是我國的經濟特區,特區應有我施展才華的用武之地,定了,我就去那裏。我翻遍口袋,還好,剛剛夠到達深圳的錢。於是我找個角落蜷縮著身子,回想了自己所經曆的一切黯然傷神,好幾次淚水已模糊了自己的雙眼,耳邊不停地有蚊子輪番進攻,就這樣忍受了一夜蚊蟲叮咬。迷迷糊糊,磨磨嘰嘰等到了下半夜,淩晨四五點鍾不知不覺已昏然入睡。
迷糊中隻聽得播音員清亮的嗓音在報:旅客們請注意,買好六點三十分車票前往深圳的旅客,請帶好自己的行李,準備檢票。我方知天已蒙蒙亮,一看售票窗口已經排滿了擠成S型的長龍,排隊顯然來不及了。怎麽辦?
我正猶豫間,一個黃牛向我兜售火車票。他手中有開往深圳的火車票,但我沒有足夠的錢買他的高價票。我隻好跟著人群駐足於檢票口等待其他機會。進站接近尾聲時,我發現有人從檢票口進進出出,一問才知道迎送親友的可買站台票。於是,我靈機一動,也買了張站台票,我沒有行李,輕裝上陣,直接就擠上了車廂,我找了個空位坐下來。
不久,車廂裏就響起廣播員清亮的聲音:沒買火車票的人到七號車廂來補票。我手心裏捏著把汗,忐忑不安,幸好乘務員隻是叫我補了張硬座票,然後把我從軟座趕至硬座,盡管我想不通還有那麽多軟座閑著,卻偏偏要把我從軟座趕到硬座。
就這樣,在1996年初夏的這一天,我踏上了南下深圳的列車,在列車上累了的我又很快入睡了。
就這樣,坐了一天又一夜的車,我終於到達了深圳。
初到深圳的感覺是高樓大廈鱗次櫛比,處處車水馬龍,各種汽車喇叭、人海鼎沸聲晝夜不息,不停地充斥耳膜;處處霓虹燈閃爍,流光溢彩,在高樓兩邊懸掛下來猶如一條條從天而降的銀河,金碧輝煌,燈紅酒綠,喧囂如潮……
此時我想到了父親,我不知道我出走後,父親會如何焦急萬分地四處尋找,泣血呼喊。我想象著老父親為了找我幾乎發瘋般尋遍了黃岡的角角落落,凡與我有關的老師同學均一一尋訪,他不知流了多少淚水,磨穿多少雙鞋……
我又回想起父親在我被名校驅逐時,那深沉痛苦又無可奈何的眼神。這眼神含著無處發泄的憤怒,交織著對我的失望,是我之前從未看過的眼神,因為之前我是從不容許自己讓父親有半點失望的。
不敢再回想父親的眼神,我把眼睛鎖定在滔滔不絕的江麵上。如今,我出走了,他會是怎樣一種撕心裂肺的傷心?我開始想象著父親在接到學院的通知後,去宿舍收拾我的衣物時,他的心情該是何等的傷心,他的心是又是何等地煎熬之痛。父親哀痛無神的目光,散落在每件衣物上,每個紐扣上都滴著他的血與淚。我突然想起了真人的話,竟然一語成讖,我終於成為父親永遠的殤……
我不孝啊!我就是這樣回饋父親對我的寵愛?我把人世間最痛苦的思念和擔憂統統拋給了最疼愛我的父親。也把世間痛徹心扉的殤烙在父親心口上。我知道家中平時丟了隻小雞他也會難過,何況我是他女兒,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的未來與希望……
然而一失足成千古恨,我既然出來了,就沒打算再回去。我想在深圳闖出一番天地後再回去麵對他,可我一個小女子該何去何從呢?
剛到深圳時,我經常一個人坐著公交車,沒有目的地也沒有方向,就是這樣來來回回地坐著這個繁華城市的公交車,從南坐到北,然後又從北坐到南。我坐在車上反反複複地打量著馬路兩側花花綠綠、五花八門的不同招工廣告。雖然招工的行業各種各樣,但是身份要求卻是一樣的,要會講廣東白話,廣東人優先。因此,盡管我的錢袋即將告罄,卻始終沒有勇氣走下公交車去應聘。我就是這麽無助、迷茫無望地虛弱地坐在公交車上,從起點坐到終點,然後又從終點坐到起點,對駕駛員詫異的眼神視而不見。
終於,在車廂裏的人都昏昏欲睡的炎熱中午,打著瞌睡的我,忽然聽到前排的座位上,有兩個男人在用我熟悉的鄉音低低地交談著。我頓時精神一振,那一刻,鄉音在疲憊之極的我的耳中無異於希望之音,我立刻坐直了身子、豎起耳朵,努力地捕捉著他們說的每一個字眼。我身不由己地跟隨著他們下了車,跟隨著他們步行在南方夏天那似火的烈日下。兩人之中的高個子男人似乎覺得我有些異常,他回過頭親切地用普通話向我打著招呼:“小妹,你是不是有什麽事?”
其實,那時我也沒有想過自己要跟著他們幹什麽,對他的友好疑問,我囁嚅了半天才用家鄉話小聲地回答他:“我不是壞人,也沒有什麽事,我剛來深圳不久,聽到你們講的是我家鄉話,心想我是不是遇到家鄉人了。”
“噢,原來是我們老家的姑娘啊!快過來,在這樹蔭下站會,快,別曬壞了。看樣子剛來深圳吧?怎麽樣,工作找到沒有?”聽到這親切的鄉音,親切的詢問,那不聽話的眼淚就像決了堤的江水嘩嘩而下……
“丫頭,不要哭,快點,不要哭,深圳人早就不相信眼淚了。咱們有事說事啊,沒找著工作是吧?是啊,你剛來這地方,都不會聽廣東話,要找工作談何容易,這裏遍街都是找工作的大學生和碩士生。怎麽辦呢?回家肯定是不願意,既來之,則安之吧,你現在沒工作,那你住的問題怎麽解決的?市區的住宿可是奇貴啊!”他一連串地問著,我告訴他我和一個臨時認識的貴州姐妹,蝸居在一家每晚收二十元床位費的,高低鋪位的群居房間裏。
“這不是長久之計,你肯定還沒有暫居證,隨時會被警察押往樟木頭收容所的。這市中心沒有暫居證是絕對不行的,知道樟木頭是什麽地方嗎?我們有好幾個老鄉,因為晚上在市中心遊玩,被莫名遣送到樟木頭收容所,那裏已接過他們好幾回了。這樣吧,老陳,你跟著丫頭到旅館收拾好衣服,先跟咱們回蛇口再說吧。記得跟旅館拿丫頭的身份證,回去把那間倉庫的東西收拾整理好,騰出一個位子給丫頭休息。我先去前麵把事情辦妥後,回來再商量丫頭工作的事情。”
一直默默關切微笑著的,個子稍矮的老陳這才開了腔:“走吧!丫頭,這毒太陽底下熱得很,會曬壞人的,不比咱們家裏。”
我好像在冰冷的黑夜裏看到一絲溫暖的亮光,驀然想起了小時候讀的《賣火柴的小女孩》和那小女孩手中燃燒火柴的光芒,於是一股暖流湧上我的心頭,我這才醒悟到自己是在夏天最炎熱的正當午。站在中國最炙熱的,火爐一樣的南疆大地上。我陡然覺得原本已麻木冰冷的腳底心,向我送來了滾燙的大地溫度。
在回蛇口的車上,老陳半是埋怨半是自我感歎到:“你這丫頭唉,一個人跑到深圳來幹嘛?家裏大不了窮就是窮一點嘛,在家千日好,出門一刻難。在外麵,特別是在深圳這種地方,我們這些有單位的大老爺們在這裏一年多,還時常覺得被壓得透不過氣來。公司來這裏設辦事處一年多,局麵尚未打開。唉!難啊,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不能回答老陳的問題,我不能告訴老陳不久前我在大學的池塘裏扔沉了我所有的書籍;我不能告訴老陳我已經是一個永遠也畢不了業的師範院校的大學生;我不能告訴老陳我不能回家。我也回不了家了,我不能回家麵對父母親人失望憔悴的麵容,我絕對不能回家,我情願客死在異地他鄉。
我側著身背向著老陳,一動不動地凝視著窗外,浸滿淚水的雙眼早已看不見窗外任何東西……
老陳似乎感覺到我無聲的悲慟,他停止了埋怨和感歎:“工作的事情你先不要傷神了,前幾天離我們辦事處不遠,花木場的廣東台山老夫妻倆跟我們要人。說他們年紀大了,力氣跟不上了,要我們在家鄉找一個年輕體壯,吃苦耐勞的人幫忙。萬一找不到其他好工作,你就先在那裏做著吧。夥食還是相當不錯的,老夫妻倆挺和藹的,工資也還行,也不會有太重的體力活,搬搬花盆,澆澆花什麽的,估計咱們農村老家的孩子都能應付的。”
於是,我跟著老陳朝他說的花木場走去。我不知道迎接我的會是什麽?
第二天上午,天氣異常悶熱,我隨著老陳來到他說的花木場。這是個一麵繞水,三麵環山的花木場,濃濃的霧氣從水麵升騰而上,如煙似紗籠罩在花木場上空。
花木場裏花木品種繁多,花團錦簇,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有含羞的月季、富貴的牡丹、雪白的茶花、火紅的雞冠花,光是蘭花就有劍蘭、箭蘭、春蘭、雪蘭等。樹木株株衝天,葉葉生輝。花兒朵朵爭奇鬥豔,煞是可愛。還有各種盆景,有鬆木盆景、果樹盆景、山水盆景、樹樁盆景……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室外栽種有珍稀的羅漢鬆和五針鬆,也有普通的太陽花、指甲花等,還有許多各式各樣不知道名字的花草。最引人注目的是那棵種在花木園的外麵,當廣告樹的夾竹桃,有兩米多高。樹上掛著一黑底紅字的木牌,上書:台山藝林花木園七個大字。
老陳領著我在花木場竹子圍成的柵欄外大喊了幾聲:“阿伯,阿伯……”應聲從花木場西邊的平房內走出一位衣著樸素、笑容可掬、身板硬朗、精神矍鑠,60歲上下的老人,他聲音平和而響亮:“噢,是你啊,老陳。天氣真熱,快進屋。嗬嗬,都老熟人了,別見外!”老人就是這花木場的花公。
我們隨花公進了屋。花公朝裏屋叫著:“老婆子,來客人了,快去燒壺水泡茶喝,這鬼天氣,真要命。”花公一說,我隻覺得口幹舌燥,喉嚨似乎要著火般難受。
老陳說明來意,並用手指了指我。花公“哦哦……”連聲,目光炯炯有神,上下打量著我,也許看我皮膚白皙,搖了搖頭對老陳道:“是你什麽人呐,也太嫩點了吧?”說話間,花公的老婆,一個矮而胖的,年過半百的女人,扭著碩大的屁股,提著壺開水出來了。放下水壺後嘴裏“嘰嘰咕咕”嘟噥著我一句也聽不懂的本地話,然後轉身回裏屋去了。
花公熟練地沏了壺茶,用一個大瓷杯倒上,再摻了點涼開水端了杯給我。我正渴壞了,也顧不上斯文,接過大杯仰起脖子“咕咕嚕嚕”大灌一大杯。我幹燥的喉嚨漸漸得到了滋潤,去掉了一路上的暑氣。老陳邊喝邊用廣東話與花公說著,不久即起身告辭。臨走時語重心長地對我說:“丫頭,你先安心在這裏幫阿伯侍弄花草,如果不適應的話,我再想辦法給你找個輕鬆些的工作。我有事先回去了。嗯,這是我的地址,有什麽難再來找我,一個農村女娃子出門也真不容易的,凡事多長個心眼,我走了……”
說完,老陳交給我一張寫有他地址的紙條,轉身而去。我聽完老陳的告誡,一邊點頭一邊眼看老陳的背影漸漸遠去,一股暖流從心底翻起,直至頭顱……
老陳走後,花公問我:“你哪裏人?”
“湖北孝感。”我小心謹慎地回答,生怕失去這一份來之不易的工作。
“你認識老陳?”老人犀利的目光帶著疑問。
“我找工,路上碰見,聽得是鄉音,從而認識。”我答。
“哦!看來世上還是好人多啊!”花公若有所思,不再詢問。
然後轉過話題看著我蓬鬆的亂發對我道:“姑娘,你好幾天沒有洗頭了吧?晚上叫老婆子幫你把頭發洗洗打理一下,以後要常洗。這裏也沒有什麽髒重活,叫我老婆子帶你去買幾件合身的衣服,花圃來的都是高雅之人,得注重一下形象。”
於是我在這家廣東台山老夫妻倆的一個中等規模的花木場裏順利地上了班。我在花房毒辣的太陽底下默默地做著我非常熟悉,但卻從來沒有幹過的標準農活。在這裏我才真切實在地體會到,我的父母為何那樣希望我跳出農門。我日複一日地做著澆水、修剪、除草、鬆土、施肥等單調的農活。在這鮮花彌漫,香氣襲人和高貴盆景齊集的地方,我奇怪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感受到這蔥蘢的樹木和花草散發出的清香。
一天傍晚,我因曬了一天的毒辣太陽有點中暑,感到昏沉無力,在搬移花盆的時候,腳一軟,不小心打碎一隻花盆。在老花婆心痛的尖叫聲中,我感覺到那一隻花盆的昂貴價值。看著花婆即刻彎下腰試圖把打碎的花盆重新拚湊起來,接著徒勞地捧在手裏哭罵著,我當場茫然呆立,腦中一片空白。
花公聞聲趕來,愣了一下,隨即幹咳兩聲,示意花婆收聲。緩緩地對呆然站立的我說道:“妹仔,可以把你的身份證給我看看嗎?你的老鄉說你來自農村,可是我怎麽看都覺得你不像農村人,不是說你幹的活不靚,隻是你這細皮嫩肉文縐縐的樣子我真是很難相信的。”
我默然地回房拿出了自己的身份證,花公早已戴好了老花鏡等在那裏。老人認真地看著我的身份證:“我說你不是農村來的你還真不是農村人,我的眼光不錯吧?”花公好像還挺得意:“你這上麵門牌號怎麽寫的是師範學院街?什麽意思?你是大學生?還是學院教師的子弟?嗯,你肯幹這些活,那你肯定不是大學教師的子弟,你莫不是來自農村的大學生吧!”我隻好默默地點了點頭。
花公不由得站起身來,繞著我走了一圈,仔細地打量著我:“可是看你的年齡你應該還有兩三年才能畢業啊,你是私自出走的?你家裏人知道你出來這裏了嗎,他們不會找你嗎?”
我無語地背轉身體緩緩地蹲在一盆盆景的邊上,讓自己的眼淚無聲地滴落在鬆軟的泥土裏,我讓冰涼的花枝輕輕擦拭著我滿是淚水的臉。
我感覺到花公已緩緩地走到我背後,感覺到肩頭花公的手安慰地輕輕撫拍,耳旁還聽到花公輕微的歎息聲……
“我不想回家,求您不要送我回家,因為我已經回不去了——我喜歡在你這裏,在你這裏我不用一天三頓吃叉燒包,我也不用一天到晚坐在公交車上發呆——我以後做事一定會當心的。我再不會打破你的花盆了,那個花盆多少錢從我工資裏扣吧——求你不要再問我的過去了,也別告訴我的老鄉們——我不是壞人。我保證從沒有做過一件對不起別人的事情,我唯一對不起的是我的父母親。”我哽咽著艱難地表白著自己,懇求著花公。
花公背著手來回地踱著步,一邊深深地歎息著,一邊不停地搖著頭。
“好了,好了,別哭了。妹仔,我老頭子可從來沒懷疑過你是壞人,你當我這把年紀是白活的?我也不問你的過去了,總之,你現在暫時安穩地呆在我這裏,先跟我學會廣東話。在這裏工作最起碼你得會聽,我有一個家鄉的親戚在市內做皇朝俱樂部的經理,和我交情不差。平時我也不愛求人,估計我開口叫他安排一個人是不成問題的。現在首要的是你要學會廣東話,英語你都學會了,咱們自己國家的地方方言還能有學不會的?以後我們隻跟你講廣東話了,好了,早點休息吧,明天早點趁沒太陽的時候把活幹好了,有太陽的時候就能休息了,別老在太陽底下傻呆著了。”
在花房幹了三個月後,在強烈的求生意識下,我的廣東白話居然說得有模有樣了。花公果然不失前言,把我鄭重地介紹給在深圳市有名的皇朝俱樂部做經理的親戚,在這位經理管轄的台球廳做了一位記分員。
太陽西沉,花公與我揮淚道別,臨走時送給我一句話:“孩子,在那裏你是不用再曬這太陽了,但你不要以為到了那裏就不要吃苦了,天底下打工的各有各的苦處。那裏也是一個實實在在的大染缸,要學會珍惜自己,要記得自己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要羨慕人家有錢。有錢的人多了去了,你羨慕不過來的。要老老實實地做人,踏踏實實地做工,總會有你出頭之日的,皇天也不會欺負有心人的。記住了,越是容易得來的錢財越是容易散盡,隻有靠自己的雙手辛苦賺來的錢你才會好好珍惜,才會守得住把得牢。記得穩定下來後給你父母親寫封信,報聲平安。”
聽著花公關切的話,我覺得心裏一陣感動,撲通一聲給他跪下:“阿伯,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是我的大恩人,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今生今世我如有出頭之日,一定會好好報答您老的。”
看著花公漸漸遠去的背影,我再一次淚雨滂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