銘記著花公富有人生哲理,語重心長的話,我重新開始了自己的另一份打工生涯。
我穿戴一新,整潔優雅地來到這座矗立在深圳市中心大廈的十四層樓裏,在富麗堂皇的台球廳做了一名記分員,我十分珍惜這份用汗水和淚水換來的工作。
從第一天開始,我便投入到台球廳緊張的工作中。我仔細擦拭著這裏的每一塊地板,認真清洗著每一隻杯子,兢兢業業地工作著。我主要負責給兩張台球的客人打下的球子記積分。從同事口中得知,這座被譽為王朝健康娛樂城的“康樂城”其實就是打著“健康體育快樂運動”的幌子進行的賭博業。
從先來的員工口中得知,這裏時常會上演因賭球產生的口水仗甚至打架鬥毆,因此他們給我的忠告是:少說話,多做事。
在那兒,每天都可看到精彩的球技大戰。特別是那黑白雙雄巔峰對決,更是讓人拍案叫絕大飽眼福。台球廳麵對大門那麵牆的正中央,還寫有台球遊戲規則及員工守則。
台球廳白天賭球的人少,到暮色漸沉之際,人們陸續而至,台球城便開始熱鬧起來。同事說,馬上就要上演黑白雙雄巔峰對決了。我仔細打聽,才知道他們所說的黑白雙雄是一個穿黑衣的與穿白衣的男人來一對一地對仗打球。這兩人的球技都十分了得,據說都有過一杆子打下滿分的紀錄。員工背地裏還稱他們為黑白無常。他們每人身後都跟隨一幫擁躉粉絲。隻要他們一到,台球廳的氣氛立刻變得熱烈而緊張。因為雙方下的賭注很大,特別引人注目。激戰進行到白熱化程度時,雙方人員都屏氣凝神,空氣猶如凝固,靜得就連掉根針在地上也聽得見。
聽說光顧這裏的人基本上都是些財大氣粗的廣東與香港來的大老板,也會有一些盛氣淩人的黑社會大佬級別的古惑仔。但陪同他們來的卻是清一色千嬌百媚而又驕橫的北方姑娘,廣東人稱為“北妹”。
一天,夜幕降臨,在深邃幽遠的夜空下,明珠璀璨的深圳又開始如花綻放,顯得風姿綽約。七彩的霓虹燈光影照亮了鱗次櫛比的高樓大廈和寬闊整潔的水泥大道,處處金碧輝煌,無不彰顯出這個現代化城市的活力。日夜喧囂的都市,人聲鼎沸,人流如梭,車水馬龍,經久不息。
改革開放的成果將這座昔日的小漁村變得如此繁華嫵媚,把她裝扮得如新娘般高貴美麗。
七點多鍾,我整理好台球桌上的台球,一抬頭,看見一個身穿深黑色夢特嬌T恤衫,中等個子的年輕男人,步伐矯健地帶著一幫花紅柳綠、年輕靚麗的男女,直奔我這邊而來。我即刻職業性地微笑著,招呼著她們入座,飛快地記錄著他們七嘴八舌所要的酒水飲料和茶點。很快一切就緒,他們打球的打球,聊天的聊天,耳裏時不時傳來這些青年男女的打情罵俏,他們這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的行為極為出格,摟摟抱抱,卿卿我我,燕聲浪語,沒有一點害臊的。這在我們鄉下被人認為傷風敗俗的行為是極為正常的。
我正俯身於靠窗的飲料台上,殷勤認真地預熱著他們喝的潮州功夫茶的每一隻小杯子,忽然身後傳來一陣響亮的玻璃杯碎裂聲音,一位打扮妖豔的女子正朝著我大叫:“他媽的,你這是什麽破柳橙汁啊?真是難吃死了!快給我重新拿一紮生啤來!加冰塊的,得好好壓壓這把邪火!”看著自己剛剛擦洗幹淨的地板上四散著黃澄澄的柳橙汁,汁水當中露著破碎尖利的玻璃碴,不由一陣心痛,我情不自禁地彎下腰想拾起玻璃碎片再清洗地板。
“當心,不要直接用手去拿,先去拿笤帚掃掉玻璃,再用拖布拖。”一個純厚而低沉的聲音從我的背後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裏。我感激地回首望去,隻見是剛才領頭進門的那位身著黑色夢特嬌T恤,皮膚黝黑的年輕男人。他手中拿著球棍,正用他那深邃而溫和的眼神打量著我。
“嗯。”我頗為感激地直起腰飛快地奔向洗手間尋找掃帚。
身後即刻傳來了那些時髦年輕男女們的哄笑聲:“哈哈,我們威嚴的宗哥也會憐香惜玉了嘛。”笑聲中還夾雜著說普通話的小姐有些吃醋的嬌滴聲。
這次,我記住了他的深邃的眼神;記住了他黝黑的皮膚;記住他的矯健的步伐;記住他身穿的黑色夢特嬌;還記住了他的名字:“宗”,還記住了他們叫他“大哥!”
我飛快地從衛生間拿著掃帚返回到我的崗位時,卻看見打翻的柳橙汁旁邊凜然鐵柱般站立著我的頂頭上司,台球廳領班——一位三十歲左右身著黑色西裝,長著棱角分明男人般臉孔的,短發廣東梅縣女人。
“你怎麽搞的?一杯飲料也端不穩?培訓的時候是怎麽過關的?罰!”刷刷幾下,瀟灑、冷漠、迅捷地把開好的罰單重重地摔在我的手裏。我默默地放好罰單(一張罰單就等於要扣除一整天的工資),彎腰認真清掃地上的柳橙汁。我拚命地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盯著地板上那黃澄澄的柳橙汁,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當眾流下來。不能,不能,絕對不能當著她的麵讓自己眼淚掉下來!雖然從培訓到上崗挨過她的無數次冰冷嚴厲的嗬斥,但是我卻始終不能適應她的冰冷。也許自己從小就習慣了被父母,被老師捧在手心裏的感覺,她的每一次嗬斥,都會讓我躲在衛生間裏悄悄地流淚。或者下班後獨自找個僻靜的角落偷偷流淚,淚水啊,唯有積攢到下班才可以在沒有人看到的地方盡情宣泄……
我低著頭迅速地收拾好垃圾,從她麵前逃也似地回到洗手間。我嘩嘩地放著自來水,用力地清洗著手裏的拖布,好讓嘩嘩的水聲掩蓋我忍不住的抽噎聲。輕輕地掬起一捧自來水清洗了自己滿是淚痕的臉,慌忙用衣袖擦拭幾下回到崗位上。隻見我的領班正用銳利的眼神冷漠地打量著我:“你臉上怎麽那麽多水珠?你難道忘了麵對客人時要儀容整潔?再罰!”
“丟你老母嗨!在老子們麵前耍什麽威風?影響老子打球的情緒了,欺負一個服務員算什麽本事?給老子住嘴!”一個站在宗旁邊的,一身白西裝,梳著一絲不亂的大背頭,皮膚白皙戴著金絲邊眼鏡的靚仔,突然朝著領班狂嘯起來,旁邊的宗卻輕哼一聲用嚴厲的眼神製止了他的狂嘯。我想,這兩位就是他們說的黑白雙雄吧?
領班把新開好的罰單重重摔在我潮濕的手心裏,丟給我一個狠狠的白眼,氣宇軒昂又不失優雅地扭頭而去。
我緊緊地攥著這潮濕的罰單,在自己的崗位上默默地發著愣,那冰冷的白眼分明在告訴我:回頭再跟你算賬!這張潮濕的罰單似乎也在告訴我:你沒有哭泣的權利!
心裏多麽想讓這位打扮斯文,卻口出粗言的靚仔,能將這領班狠狠地痛斥。隻有他們,隻有他們這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古惑仔們,才能淋漓盡致地將這道貌岸然的領班盡情痛罵,但宗卻製止了他。
後來才從宗的嘴裏知道,為何要製止這位靚仔的痛斥。原來深諳人情世故的他,知道靚仔囂張地叫罵,隻會讓我更深地陷入艱難的窘地。
旁邊剛才打翻柳橙汁的妖媚女人低聲問我道:“為什麽不告訴她是我摔的?告訴了她,也許不罰你了。”
我淒然一笑:“一樣的,結果都是我的錯,這就是我的工作。”
“他媽的!你懂個鳥啊!八婆!你一雙鞋子就三千多,夠我們這妹仔忙乎兩個月的。你們這些北妹哪知道這些打工人的艱難?你他媽的一發酒瘋,害這妹仔連吃兩張罰單。以後不準你喝酒了,再喝酒看我怎麽收拾你!”靚仔把剛才沒撒完的火潑向這位妖媚任性的小姐。
“哎呦!彪仔!跟你大佬學得快嘛,你大佬這頭剛憐完香,你就跟著惜玉了。來,快打球,你大佬正等著你呢。”旁邊其他的小姐哄笑起來打圓場,氣氛隨即輕鬆了許多。
晚上下班我沒有坐同事的自行車,而是獨自步行回到位於離市中心足有五裏遠的郊區員工宿舍。豪華大酒店的郊區員工宿舍十六平方米的房間裏住著八位女同事,她們都來自廣東省的各個縣市,隻有我是個會講廣東白話的外省人。在千千萬萬投奔深圳的外地人中,我居然還是一名幸運兒。這令我時常感激地想起我好人老鄉們和那位和藹的老花公,永遠感激我的老鄉們和老花公那無私的愛。
深圳的夏天特別特別地漫長。這裏的夏天很少有蚊子,但是宿舍的同事們卻習慣一年四季撐著厚實的蚊帳。也許在深圳廣闊的天地裏,隻有這狹小蚊帳裏的天地,才是他們心靈歸屬地,才真正屬於自己的地盤。
在這蚊帳裏昏暗的燈光下,我總是把被角咬在嘴裏,一遍又一遍寫著我始終沒有發出的家書。淚水淡化了我的筆墨,浸濕了我的信紙,可是我卻夜夜不停,無休無止地寫著自己始終沒有勇氣發出的家書。我始終記著老花公殷切的叮囑:安定下來寫封信給父母親。安定?在深圳何來安定?罰單達到一定數目就會被開除,娛樂場所錄用員工都遵循著啟用新麵孔的潛規則,裏麵員工也不斷的有新的麵孔出現。今天在這裏,明天又會在哪裏?如履薄冰的危機時刻籠罩在我們心頭。
在這蚊帳裏,我小心翼翼地撫摸著自己用淚水和汗水換來的鮮紅色銀行存折。我讀著存折上每一位數字中透出的艱辛,我要用這些錢向我的父母贖回我的錯。但我也知道再多的錢是買不回父母所受的磨難和思念,錢隻是用來撫慰自己流浪漂泊的心境。
還是在這狹小昏暗的蚊帳裏,我靜靜地聽著同事姐妹們天南地北地侃著深圳軼事:誰又跟誰吃宵夜去了,誰又傍上了來自北京的官僚,誰又泡上了哪裏的大佬,誰又因臉蛋漂亮且是處女,就嫁給了一位香港大酒店的董事長……她們興高采烈地高聲談論著,直至悄然入睡。但每到深夜,清芬卻偶爾能聽到來自不同方位,蚊帳裏的嚶嚶哭泣聲。
這一夜,我破例沒有寫家書,也沒有撫摸我的存折。我靜靜地蜷縮在自己的蚊帳裏,把薄薄的被子使勁塞進自己嘴裏,直到塞不進為止。因為我知道,現在我唯有這樣才會讓自己無聲地哭泣,讓不安內疚的心得到些許慰藉。
是啊!深圳人早就不相信眼淚了,深圳超前的熱鬧繁華是建立在人們的汗水之上的,是建立在人們不停地奔波勞累之上的。可是柔弱的女人們還是忍不住那辛酸的淚水,讓那滾滾的淚水衝刷掉心中所有的委屈。
自此,宗幾乎天天晚上都來打台球。隻是隨同的小姐們越來越少,而隨同的男人卻多了起來,有的是西裝革履,風度翩翩的操著京腔的官僚們;有的是操著一口台北腔帶些綿軟普通話的台灣人;還有的是衣著光鮮的新加坡人和衣著看起來隨便的香港人及本地人,隻有彪仔日日隨在他身邊沒有換過。
一天晚上,打球的宗看起來臉色陰沉而嚴肅。時而用衣袖拂拭著額上涔涔沁出的汗水,時而猛吸一口斜叼在嘴角的香煙。我知道他們是在賭球,賭的錢數目很大很大,對我這個打工妹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空閑的時候我總是仔細地打量著宗,他的打扮總是和他身邊的人格格不入,總是穿著一成不變的黑色上衣牛仔褲和波紋鞋。旁邊的彪仔卻總是衣著鮮亮,脖子上拇指粗的黃金項鏈光彩奪目。如果不仔細聽他們的稱呼,觀察他們的神情我幾乎就看不出宗的大佬身份。他有時甚至胡子拉碴不修邊幅,但他深邃的眼神裏卻總有一種不怒而威的霸氣。他來時或走時總不忘向我微笑點頭,無聲的招呼和示意。身旁的彪仔也總不忘在他的身後向我做著各種各樣滑稽的鬼臉。
彪仔總能瞅準領班不在這邊巡查的時候來和我來兩句玩笑。無非是問我何時有空一起吃宵夜,邀我去世界之窗或是小梅沙遊玩之類的話題。我每次都以工作勞累沒有時間等借口微笑著推辭。我不是不想玩,青春好動的我和別人一樣向往著從沒有去過的,美麗多姿的世界之窗;向往著風光旖旎的植物園;向往著小梅沙島那潔淨的沙灘,想在一望無際的大海裏暢遊。自小在長江邊長大的我是多麽想在大海裏一試自己的泳技,但是我不能,我不能答應彪仔,不能答應宗。深夜裏同事姐妹們那嚶嚶的哭泣製止著我開始狂野的心,宗右臂上赫然刺目的下山虎刺青,阻攔住我那開始萌動的兒女情懷。
一日,在得知領班休假的彪仔,興高采烈地走到我的身邊:“能告訴我你是廣東哪裏人嗎?妹仔,說不定我們還是老鄉呢?”
“怎麽可能?想知道的話你就自己猜唄!如果猜的對的話我會點頭的。”我的眼睛注視著台球桌,隨便敷衍著彪仔。前幾日已經從彪仔的口裏得知,宗和他都來自一個沿海地區——紅得發紫的走私王國。
“我怎麽聽著你的白話口音有點像台山那邊的口音呢?我家嬸嬸就是台山人。”我立馬警覺地從桌球台上收回目光,認真地打量這位兼粗俗和斯文於一身的靚仔彪仔。“這你也聽得出來?你真是語言天才。”
“那當然。”彪仔禁不住得意地笑了:“我大佬雖然一字不識,但我卻是一位文化人哦。白話也不是千篇一律的,香港人的白話和我們廣東人的白話不一樣,廣東各地方的人白話也不一樣,你想不想學地道的香港人講的白話?我教你。”
“我不學,也沒時間,學會了又不能當飯吃。”我不經意地回應一句。
“你錯了,現在講話還真能當飯吃。”我默然,彪仔的話無疑是對的。
“我的廣東話那是沒得說,我幾乎熟悉廣東所有地方的方言。我的潮州話也講得蠻不錯的,可就是有一種話我講得不怎麽樣。”彪仔突然頓了一頓。
“哪種話?”我一邊注視著台球桌上的情況一邊漫不經心地回問著彪仔。
“那就是我們中國的國語啊,到現在也沒怎麽講過國語,講得不好也不好意思講,一直想找個老師好好學學,你的國語怎麽樣?講幾句來聽聽,看能不能做我的老師?”彪仔說完目不轉睛地看著我的眼睛。
我微微笑了一笑,隨即也頗為得意地用標準的國語回答彪仔:“那你可找對老師了,我的國語可是一流水平……”我突然打住了口,馬上意識到我已經上了彪仔的當了!
我的隨口而出的標準的普通話立刻將我外地人的身份暴露無遺!(一般地道的廣東人是講不好普通話的)我隨即臉上一熱,但馬上又坦然了,我可從沒有跟人講過我是廣東人,隻不過我沒有大聲聲明我是一個外地人罷了。
一陣黯然和失望的神情隨即在彪仔的臉上升起,他呆了半天才喃喃地低聲說道:“我說呢,我應該早就猜到的啦,如果我們廣東人有你這樣漂亮的妹妹,肯定是當作公主一樣養在家裏,哪裏會讓她來深圳打工受苦呢?不過你的白話講得真的好勁,比我們好多廣東人都講得勁!”
我情不自禁地把眼光向正在不遠處打球的宗瞄去,隻見他正在全神貫注地打著球,似乎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和彪仔的交談。終於,宗的球技得到正常發揮,打了一杆子漂亮的球,他緊繃的臉上露出了輕鬆的神態。不用說,落後一局的宗反敗為勝,彪仔臉上更是露出不可一世的笑。仿佛有意在藐視對方:怎麽樣?認輸吧,哼,敢與我老大鬥,還嫩哩!
終於他們要走了,隻見宗向我走過來,這是我自認識他以來他第一次走近我的身旁,有意或無意地靠近我,陪我聊天,逗我開心,談話中偶爾知道他的一些趣事,甚至許多讓我這鄉下人感覺到新鮮的事,他微笑地告訴我,他可能要有一段時間不能來了,有事要到廣西柳州去一趟,也有可能人在那裏住一段時間。希望他下次再返回深圳的話還能在這裏見到我,這是他第一次和我說這樣多的話。
我機械禮貌地微笑,傾聽著宗的述說,淡然地揮手和宗說聲拜拜,嘴上說著歡迎他下次光臨的話,心裏卻是五味雜陳,一股濃濃的落寞感直湧心頭。
宗頻頻回首微笑著向我道別,我從他那深邃的眼神中讀到了他對我的戀戀不舍,也敏感地捕捉到了他隱藏著的一絲憂鬱。
自那天後,宗真的很久很久沒來打台球了……
宗走後,我眼前總是飄忽著他的身影,看不到他,我的心裏空落落的,做事也不上心。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對他的有種莫名的期盼,盼著他能再次來到這裏,這種期盼越來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