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離開的這些日子裏,讓我更感覺到打工的日子漫長而枯燥,常常在十幾個小時超負荷的工作後,在這狹小的蚊帳天地裏感到身心俱疲。也是在這樣的時候,我才明白宗那溫暖深邃又憂鬱的眼神,已深深地植入了我的心田。

日子在寂寥中飛馳,不知不覺,新的一年又將到來,在這永遠溫暖如春永遠也沒有雪的南國裏,我卻異常恐懼起新年的到來。

記得小時候是多麽喜歡過年啊,每當過年時穿著母親新做的色彩鮮豔的棉襖棉褲,吃著永遠也吃不厭的糖果,和同伴們肆意嬉笑地追逐在潔白的雪地裏,堆雪球,打雪仗。

然而,在深圳這個熱鬧繁華的移民城市裏,過年就意味著這裏將成為一座空城。而這也意味著我這個拋棄了大學,拋棄了父母親人的罪人,將獨自在這座空城裏,盡情品嚐我叛逆的苦果。

時光絲毫不會因為我的恐懼而停頓腳步,很快大年三十就來臨了。傍晚,我無精打采地陪著經理認真地檢查完台球廳的消防和衛生工作後,獨自騎著回家過年的同事留給我的自行車,在清冷的街道上,向遠在郊區的宿舍緩緩地騎行著。

第一次希望這宿舍能再遠一點,腳下的路能再長一點,遲一點回到那空無一人的宿舍裏,心裏是多麽恐懼回到那狹小的今夜隻有我一個人的宿舍裏去啊。昔日,這個城市裏幾乎通宵繁華的高樓大廈,已全然閉上那眩目的眼睛,一片漆黑。寂寞清冷的馬路上,也隻有零星的出租車在來來往往。淒冷的路燈下散落著零星的水果攤頭,隻是這零星的攤頭前再也看不見忙碌的身影了。

突然,砰的一聲,我連人帶車橫飛了出去。

我條件反射般抬起頭,瞪著驚恐懵然的眼睛,直視著一輛豪華型摩托車從我身邊呼嘯而過。摩托車主似乎感覺到了什麽,但隨即又加快速度迅猛地消失在這昔日繁華如今卻冷清的大年夜的馬路上,隻留下後座上妖豔女郎的一串讓我終生難忘,響亮而又邪惡的浪笑聲。

我慌忙摸摸自己的雙頰,還好,完好無損。我伏在路邊地上微微舒展了一下自己的四肢,沒有疼痛的感覺,但我卻沒有立即起身,我把臉埋在手臂上伏地嚎啕大哭起來。

這是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是深圳人對我們鄉下人賤命如螻蟻的漠視?這是對自己叛逆的詛咒和悔恨,還是自己對父母親人極度思念的又一次爆發?

我不知道,我隻知道自己在那哭得昏天黑地,似乎要哭個筋疲力竭才痛快。

我就這樣在這個萬家團圓歡笑的時候,在這個離我家鄉數千裏之外,南國大年夜冰冷的大地上,孤獨地、毫無顧忌地、拚命地嚎啕痛哭著,宣泄著一直壓抑在內心已久的悲涼心情。

“孩子,你怎麽了?沒事吧?來,快給大嬸看看。”一個講著普通話,溫暖如母親般輕柔撫慰的聲音沁入我的心脾。我不由自主地停止了哭泣,在大嬸溫暖有力的雙手攙扶下緩緩直起身。大嬸那粗糙的雙手輕拂著我滿是泥沙和淚水的臉龐,模糊的雙眼裏呈現出了一張喘著粗氣,神情焦急而又關切的麵孔。

“真是菩薩保佑啊,姑娘,你沒什麽事,隻是這牛仔服是報廢了,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姑娘,你揀了一條命呀。”

一輛出租車哢嚓一聲停在麵前,車上跳下一名氣呼呼的敦厚司機:“人怎麽樣了?我在對麵看見那小子撞了人看都不看就跑,就掉轉車頭追上去。他媽的,他那摩托車肯定是進口原裝的日本貨,跑得可真快,愣是連車號都沒看清楚,隻好再趕回來看看人怎麽樣了。”這時候,我覺得這司機師傅的普通話是那麽親切溫暖,就像小時候病中昏迷時,父親那輕輕焦急的呼喚聲。

我不由得又輕聲啜泣起來。

“這些作惡的亂仔,大年三十還出來飆車,把人家孩子撞成這樣就跑了!我正在對麵收水果攤頭準備回家過年呢,也沒看到車牌號。看到了也白搭,警察們忙著過年,哪有空來管我們這些外地人的死活!孩子,你也是外地的一個人在這裏的吧?要不回我家和我們一起去吃個年夜飯吧?好歹我們還是全家人在這裏的。”

“不,謝謝您,伯嬸,我還是想回家。”

其實我說了一句隻有我自己才聽得懂的話,“我還是想回家。”家?家在哪裏?深圳沒有我的家,我的家在數千裏之外。是的,我當時是多麽多麽地想回家呀,回到我那個貧窮卻又溫暖的家啊。我想念我的親人們,可是我不能回去,我怎有顏麵回去直麵自己的父母?回不去了,因為是我自己親手毀了自己、毀了父母、毀了那貧窮家庭的一切希望,可是現在,隻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是多麽想家呀。

“要不,我送你回家吧?這自行車撞得是沒法騎了。”敦厚壯實的司機大哥麻利地把撞得變了形的自行車搬到他後尾箱裏。

“不用了,大哥,我就快到了,還是你自己回去吧。”

“可這自行車怎麽騎啊?推都不能推了,你放心,我不是壞人,我的車有車牌號的,要不我把駕照給你拿著好嗎?”司機大哥突然發起急來了。

“姑娘不怕哈,我也記著他的車牌號呢,讓他送你回去吧。唉!就是再壞的人也不會在這個時候欺負你的。看你身上這套牛仔裝摔得是沒法再穿了,幸虧是穿著這麽厚實的牛仔裝,要不然就皮開肉綻了,回去再換一套新的穿上吧,不管怎麽說,過年總要穿新的。”大嬸不由分說地攙著我坐上車。

“姑娘,記住了,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老天有眼。”大嬸突然大聲地在我耳畔喊了起來,並向坐在車內的我揮手告別。

下車的時候,司機大哥在車上拿出一瓶紅豔豔的藥水遞給我:“這是純正的香港貨,紅花油,你今晚睡覺前用它仔細地擦擦你的肘關節和膝關節,要用力擦啊,不然明天起床後關節處會很疼很疼的。諾,這是我的呼機號碼,要是你明天覺得不行的話就呼我送你去醫院吧。”

我手握著這瓶紅豔豔的紅花油,好像是握著司機大哥一顆溫暖熾熱的心,也好似握住了在這冰冷孤獨的南國大年夜裏,上蒼飄落在人間的一絲溫暖陽光。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是我在深圳度過的,一個孤獨的大年夜裏收到的用我生命換得的唯一深厚的祝福!

日子就這樣在毫無目標的生活中悄無聲息地一天天打發,時光如流水,很快就到了我到深圳後的第二年中秋前夕。廣東人尤其看重春節和中秋這兩大中國古老而傳統的節日。

中秋節還沒到,深圳就呈現出一派熱鬧繁華的場麵,炙熱的空氣中散發著各種各樣月餅馥鬱的香味。

宗終於回來了,回到了深圳,回到了台球廳。依舊穿著我熟悉的不變的黑色夢特嬌,依舊是深邃而憂鬱的眼神,對我展露的依舊溫暖而欣喜的溫馨笑容。

心底裏不由得長長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氣,你終於回來了,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在心裏默默地念著。

沒有熱烈的問候,隻有疲憊地靠立在台球桌旁,他似乎忘卻了在身旁傻傻微笑的我。每次見到他,我心如撞鹿,驛動的心怦怦直跳。

依舊帥氣瀟灑的彪仔不斷地邀我共吃宵夜,請求我和他們一起到世界之窗和小梅沙遊玩。我依舊婉轉地微笑著回絕著彪仔實際上是宗的邀請,隻是我這次回絕中帶著暗喜和模糊的希冀。

深圳的中秋節沒有像春節時那樣成為一座空城,和往常一樣,台球廳照常營業,我們繼續上班。隻是這夜沒有看見宗和彪仔的身影,我默默地在心裏歎了一口氣,他們肯定是回家和家人團聚了。

深夜,隨著下班的員工擁擠地走到樓梯口。看到一個手捧著一束碩大、耀眼、火紅玫瑰花的小弟,正在向員工打聽著什麽,一邊緊張地向下班的人群張望著。忽然一個熟悉的女同事手指著我高聲叫起來:“喏,台球廳十六號,就是她。”

一大束火紅鮮豔欲滴的玫瑰呈現在我的眼前。

耳畔恍惚響著送花小弟稚嫩的聲音:“這是廖金宗先生送給台球廳十六號妹仔的花,請你快點簽收了吧,我都等了你好久了。”

我腦子似乎一片空白,機械地胡亂地簽了自己的名字,在恍惚中接過這一束玫瑰花,我很快清醒了過來,心中不由得湧起止不住的喜悅,我終於等到我所希望一切。我第一次在送花小弟的口中知道了宗的全名。

我呆呆地捧著這一束碩大的玫瑰站立在擁擠的樓梯口,連同事招呼我坐她自行車回宿舍的呼喚都沒聽見。此時,我眼裏心裏隻有這奔放的玫瑰,這是我二十一年來收到的第一束鮮花。

因為這一束花,我內心一直無法平靜。夜深了,我緩緩地獨自一人,步行在依舊繁華熱鬧的深圳街頭。我輕輕地拉掉束住我長長秀發的絲帶,好讓緩緩滑下的長發遮住我那因激動幸福而火熱的臉,擋住路人投向我的詫異眼神。

我深深地嗅吸著這玫瑰的芬芳,讓這芬芳直沁入我的肺腑,我沉浸在美美的幸福之中。曾在花木蔥蘢的花房裏工作過,似乎從來沒有聞到花的芬芳。這就是心境不同,相同的事物也不一樣吧。如今,我卻真切聞到了手中這玫瑰花是如此的芬芳。原來嗅聞花的芬芳也是要用心去嗅聞,而不是單純地用鼻子。

我不知疲倦地手捧著花,在深夜繁華的大街上,我健步如飛,旁若無人。對路人投來的詫異目光視若無睹,我全然忘記了員工宿舍離市中心的台球廳足有五裏路之遙。

我一直不知道,在我心中隻是一介粗野南方漢子的他,卻還有如此細膩優雅的一麵。我把激動滾燙的熱淚,盡情地拋灑在這像宗胸膛般熱烈的玫瑰花上。那晶瑩的淚珠在深紅的花瓣上微笑著跳舞,然後輕輕地滑落在花心的深處。

手捧著鮮花疾步奔走在深夜街頭的我,突然感到腹中湧上了一種異常難耐的饑渴。我情不自禁地將那嬌豔欲滴的玫瑰花輕輕地摘下一朵花,然後放進我的嘴裏,我緩緩地咀嚼著鮮豔的玫瑰花,居然還清甜可口,隻是有一股鹹澀的味道,這大概是我幸福的眼淚的味道吧。抬頭看看天上一直跟著我走的明亮的圓月,心裏想著此時的宗大概正和家人在一起笑盈盈地吃著月餅,正賞著這精彩的明月光吧……

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我會把他送給我的玫瑰花當作夜宵吃吧?心裏不由得酸澀而調皮地一笑,也隻有我這樣思路奇特的女人,才能幹出這些讓人匪夷所思的事來。也許就是這樣才會有當年池塘沉書出走的我吧,也許普天下隻有唯一一個像我這樣把人家送的玫瑰花當宵夜給吃了的女人吧。其實吃玫瑰花的感覺真的很好,我把宗送的玫瑰花吃進肚裏,把花的芬芳融在我的血液裏,留在我的心裏,比自己看著她慢慢枯萎的感覺實在要好上許多倍。

嘴裏吃著清甜的玫瑰花,抬頭仰望隨我而行的圓月,心裏想著大概從古至今也隻有我一個人是在如此地賞月吧?

快到郊區員工宿舍了,突然發現四周一片靜謐,一點聲音都沒有。看著月光下自己投在地上孤單清冷的影子,心裏突然有了一種莫名的恐懼,好久好久都沒有體會到,這種一個人獨自奔走在月光下的恐懼了。

記得兒時念的小學離家足有七八裏的山路。每天清晨四點多鍾在月亮的陪護下開始出發,父親總是遠遠跟我在身後,不斷地呼喚我的小名,為自己壯膽。我總是在聽不見父親的呼喚後,看著月光下我小小孤獨的影子,跟我的影子說話。我總是這樣告訴影子:乖乖不要怕!有我在,有月亮在!如果實在怕的話,我們就比賽跑步吧,叫月亮做我們的裁判吧。於是我和我小小的影子,便奔跑在月光下、雜草叢生,樹木蔥蘢的山嶺上。

天上那一輪溫和慈祥的明月,多像兒時父親看著我的眼睛啊。是的,千裏之外的父親此刻正在看著他的女兒,看著他那如兒時一般正在月光下奔走的女兒……

我突然間做了一個決定:從此我要接受宗的邀請了,我要愛宗了,我需要愛,我要勇敢地去愛!我要打開在深圳已沉寂一年多的兒女心扉,我要拚命抓住宗這根已飄浮在我心中一年多的稻草,我要我的生活燦爛起來。哪怕這燦爛也隻是曇花一現,哪怕是赴湯蹈火我也要親嚐,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

我要拿我的青春賭一賭明天,哪怕輸得頭破血流,我也將無怨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