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琴姐我會配合她戒毒了,我也想盡早擺脫毒品的魔爪。我從琴姐口中反複證實了宗快回來的消息,如果宗回來,我該怎麽辦?萬一我的毒癮沒有戒掉,他會怎麽對我?我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恐懼。望著空空如也的別墅,我的心越來越惴惴不安。

萬一宗回來看到我把房間的家具都賤賣了,我該如何交代呢?

正當我胡思亂想之際,琴帶著黃幹娘來了。黃幹娘一進門就奔到我麵前,一把將我緊緊抱住,一個勁兒自責:“阿芬呦,我的乖女,幹娘來看你了,幹娘來遲了,幹娘對不起你!幹娘有罪啊!”幹娘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哭訴著。

琴也在一旁安慰著我,都說吸毒者眾叛親離,我沒有想到我在異鄉卻還得到幹娘與琴姐的如此關心與不離不棄。我感到十分內疚,我自己自暴自棄怎能怪她們呢?我見了幹娘,又仿佛見了救星一般噗通一聲跪倒在幹娘麵前。幹娘一邊攙扶我起來一邊說:“乖女你想好了,你想戒毒就得聽幹娘的,你有什麽要求,隻要幹娘能辦到一定幫你到底。”見幹娘如此仗義,我隻好把我的擔憂和疑慮一股腦兒全告訴她了,“幹娘,我把上好的家具全賣給了收廢品的了……”

幹娘問道:“賣給誰了?哪個收廢品的?”我答:“就是街邊開了個電器修理店的王小二。”幹娘聽後,連忙打了個電話。

不到一個時辰,我所有賣給王小二的家具電器悉數拉回。原來,當時我賣掉這些家具與電器當廢品賣時,王小二就覺得奇怪,怎麽這些上好的東西也舍得賣掉呢?他見這些東西都是名牌,舍不得賣掉就保存了起來。後來聽黃幹娘說要高他收購價一倍重新贖回,加上黃幹娘的名氣,他見有利可圖又可作個順水推舟的人情,就叫人連忙拉回。見幹娘贖回了自己的家具,我不知如何感激。我不想太麻煩幹娘與琴她們了,向她們隱瞞了當掉項鏈的事實。

我開始配合琴與黃幹娘對我的戒毒療法。因為宗進監獄後,幹娘要處理很多幫會事務,每天就由琴陪我戒毒。我以前在福音藥房做過,接觸過很多來戒毒的人,知道很多種藥物治療法。我自己開了方子去藥房買戒毒藥。

為了戒毒,我把在藥房上班售藥時所學的知識全用上了,可是療效不顯著。

經過一段時間的治療,大概10天,我終於可以不吸毒來緩解症狀了,但是每天得服用大量的美沙酮。我天真的以為,用美沙酮代替了白粉,自己就可以慢慢戒掉毒癮,然而這隻是個假象。在琴姐與黃幹娘的戒毒幫助下,我時吸時不吸。甚至瞞著她們偷偷把她們給我買戒毒藥的錢又重新買了毒品,偷偷藏於衣櫃裏,他們來時我裝著沒有毒癮,當她們走時又偷偷拿出來吸食。反反複複幾次,我還真的騙過了琴與幹娘,這種方法一直持續到宗出監獄歸來。

1999年3月的一天,宗果真與他的馬仔從監獄出來了。但是華哥因為是在假釋期間重新犯罪,所以又加了兩年徒刑,並且不得保釋。對此,琴並不感到意外,他已經習慣了沒有華哥的日子,他一直期待像華哥的飛仔重新回到她的身邊,特別是當她得知飛仔的女朋友被執行槍決後。但是飛仔對琴已死心,哪怕是在街上碰到琴,飛仔也會耗子見了貓似的躲著她。看來,無論是誰,什麽地位的人,再渺小卑微的人,都有他的自尊心,自尊心一旦遭到傷害,那就是惹不起躲得起。

宗回來見我氣色不對,也曾懷疑我吸毒,但是我以睡眠不足和心力憔悴掩飾著自己。為了不讓一貫對毒品深惡痛絕的宗知道,我精明地選擇了用鼻子來嗅吸海洛因的辦法,這個辦法隱蔽而且潔淨。為了更好地對宗隱瞞,我盡量地不抽煙,我用這個辦法整整地背著宗對我的“火力偵察”,每當宗在家時或者帶我外出時,我總是備足了美沙酮藥片。就是這種戒毒藥片,我總是騙過宗說我患有輕微的抑鬱症,這是醫生給我開的進口藥,我卑鄙地濫用他對我的信任,蒙蔽不識字的宗。

我後來經常找各種理由不願意和他一起外出,那也是為了更好地掩飾我的毒癮。

在和宗回到我老家的城市時,他曾提議要在這座城市買一處房子,在這裏開一小店,和我一起好好生活,重新做人,以博得我父母親對他的認可。這是一個多麽好的機會啊,可就是因為我牽掛著那該死的魔王,對宗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不屑一顧。原本一句話,一句話呀,我就可以從此改變宗打打殺殺的命運。如今,我們就會像所有幸福的夫妻一樣,過上幸福安定的生活。可是我沒有那麽做,最終是我自己斷送了拯救自己的機會,一次又一次把親愛的宗推進了監獄……

每當他問我臉色怎麽這樣難看時,我就化妝,買最高檔的化妝品,畫最自然的妝。他問我那段時間為什麽總是懨懨無神時,我就說我感冒,一直感冒,於是宗就心疼地催促我到醫院去看病。我騙他說,剛去過了,喏,剛剛開的感冒藥片在這裏呢。當宗問我的項鏈的去向時,我說是打牌九輸了,他也相信了,他覺得是因為我在他不在身邊時太孤獨所以去賭博,並沒有怪我一句話。在我高明的騙術下,就連他這個黑道大佬老江湖也沒有看出我已經毒入膏肓了,他無法想象我這個連煙都反對他抽,文質彬彬的大學生——他的繆斯女神居然是一位吸毒者!

他的錢總是在我手裏大把大把地流向了海洛因。平時,他對我噓寒問暖,什麽都關心到了,卻唯獨不關心交予我手中錢的去向。他認為愛一個人,就是要給她創造幸福的生活,而給心愛的女人大把的錢花,是他作為男人的驕傲與自信。

而我卻肆意踐踏他對我的信任,**他對我的愛!那時他的母親看見我日漸憔悴的臉色產生了深深地懷疑,特意到我們家陪我小住了半月。老人家曾經在半夜赤著腳到我房間偵查,但是聰明如斯的我總是在被我掏空的粉餅盒子裏藏著毒品。我不吸煙,也不用錫箔紙加熱,更不注射毒品,不用任何煙具,她老人家根本無法從我的房間裏看出半點蹊蹺。我曾一度得意於自己的高明吸法呢!我這個卑劣齷齪的女人啊!

然而,再高明的騙術,也有被揭穿的時候,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一天,我正在衛生間吞雲吐霧,吸得飄飄欲仙時,宗忽然回來了。平時他從沒在這時間回來過,也許我日益發黃的麵色早已引起了他的懷疑,沉穩的性格卻讓他不動聲色,這天他突然一反常態地回來,給我來了個措手不及。我慌亂地在衛生間整理吸毒器械,妄圖仍舊瞞天過海,這時衛生間的門已被宗拍得山響:“阿妹!你一人在家關著門做什麽?開門呀,快開門!”

我在衛生間裏手足無措,四肢抖動得無法控製,越急動作就越慢……

隻聽得“砰”的一聲,衛生間的門已經給宗踹開了。我頭發散亂,麵色蒼白,渾身抖動著,失魂落魄地站在宗的麵前,吸毒器械散落在腳邊。宗的臉色鐵青,眼睛瞪得銅鈴一般,仿佛能噴出火來,他咬著牙,血紅的雙目定定地看著我,往日充滿愛意的眼神變得那樣陌生。宗最恨身邊的人吸毒,彪仔染上毒癮已經給了他一個很大的打擊,沒想到他最愛的女人也染上了毒癮,宗咆哮著哆嗦著雙手抓住我的衣襟,像拎小雞一樣把我拎起來又狠狠地摜到地上,再撲上去狠狠地給了我幾個耳光,然後拳打腳踢,仿佛要置我於死地般。

我嚇得嚎啕大哭,抱著宗的腿哭道:“宗,我也不想吸毒的,你被抓進去後我無依無靠,身邊一個親人也沒有,天天想你無望,為了避免寂寞才染上毒癮的,你饒了我吧……”

宗仰天長歎一聲,用力甩開我的手回寢室去了。我鼻青臉腫地從地上爬起來,躡手躡腳地走到寢室門口,看到宗閉目躺在**,眼角邊滾落一顆大大的淚珠,我的心不由得提了起來。認識宗這樣長時間,從沒看他掉過一滴眼淚,我的吸毒行為卻讓他這樣難過。當夜,隻聽得宗在**長籲短歎,輾轉反側,我也提心吊膽,兩人一夜沒睡,各懷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宗早早地叫上我收拾了幾件我常穿的衣服,開車送我到戒毒所去戒毒,我不敢反駁,老老實實地跟著他去了。

戒毒所位於深圳遠郊的羊台山山凹處,人煙稀少,四麵環山,高高的圍牆圍著這神秘的院落,把它與世隔絕。進得院門,看到操場上有許多穿著統一條紋襯衫和同一色調褲子的男女,有的在做操,有的在訓練,後來才知道這些男女是戒了一段毒癮後的恢複期,他們是在鍛煉體能的。

一般送人來戒毒是不能進院門的,隻能送到接見室,接見室的後門通往戒毒場所。在這兒我又領略了宗的神通廣大,他報了名字,門衛就放我們一起進去了,宗領著我找到戒毒所的所長,我看到宗偷偷塞了個厚厚的信封給所長,所長親自領著我們到了一個雙人間。後來知道這是戒毒所的豪華房間,裏麵幹淨整潔,一應俱全,布置得像賓館一樣。宗送我到房間安頓好又叮嚀了好久,讓我安心戒毒,他會常來。

我看著他一步一回頭地走出戒毒所,不禁淚流滿麵。我非常後悔我的吸毒行為,生怕破壞了我在宗心目中的形象,更怕此後宗不再愛我了,痛悔的心像被螞蟻啃咬著,不斷地流著眼淚。

幾天後,通過同一號室“牢友”娟的介紹,我大致了解了戒毒所的情況。戒毒所的房間分好幾個等級,最多的一間住十八個人,按所交錢款分配檔次。我們吸毒人員稱戒毒為“坐牢”,稱同一號室的人為“牢友”,居住人數用牢語來說以尾計算,比如十八個人就稱為“十八尾”,像我這樣第一次進來的人稱為“一合合”進來幾次就稱幾合合。一般豪華房間住的都是“一合合”。反複吸毒的人一般都是把家當吸得差不多了,又進來戒毒沒錢就住條件差的大房間。進來多次的吸毒人員稱為“老鬼”新進來的稱為“新鬼”。

我進來第二天聽說對過男號裏又抓來一個“回籠貨”他戒毒六個月剛放出去三天就又被抓進來了,大家都認為他不值,他自己也後悔得不得了,可有什麽辦法呢,聽說他已經是“十三合合”了。

戒毒所戒毒分為三個階段:第一階段是脫毒期,也是最難以忍受的時期,一般為一星期左右;第二階段是康複期,要三個月到一年;第三階段是回歸社會,回歸後三年裏不再接觸毒品的基本上才能算戒毒成功。

宗每隔兩三天就來看我一次,給我帶來好多吃的東西,

戒毒所的夥食不好,靠著宗帶來的物品我才度過了難耐的戒毒第一階段。與同號“牢友”娟熟識後我聽她講述了怎樣染上毒癮的故事。

娟是深圳一家效益非常不錯的企業的員工,丈夫與她同一單位,是一名貨車駕駛員,他倆還有一位可愛的女兒呢。較高且穩定的經濟收入,讓他們一家三口的小康生活令許多人羨慕不已,而小康之家的敗落則是從娟的丈夫染上毒癮後開始蛻變的。

在貨車駕駛員這個特殊的職業群體中,也許是為了排遣漫漫路途上的寂寞與孤獨吧!他們大多是三五個駕駛員人車一起結伴而行,相互照應著出差的。而在這種結伴出行的夥伴和拍檔中,隻要其中有一人先吸上毒品,往往其餘的人離吸上毒品也就為時不遠了。

至於,娟的丈夫是如何吸上毒的?我不得而知,也無從考究。總之等到娟發現丈夫的這個可怕的秘密時,丈夫已經是一個不折不扣的“癮君子”了。賢惠的娟也像大多數知道丈夫吸毒後的妻子那樣,先是五雷轟頂般地驚訝,接著是苦口婆心的規勸,然後開始竭盡全力,想方設法幫助丈夫戒毒,什麽辦法都用盡,就隻差沒有六親不認地親自把丈夫送進戒毒所了。

可是,丈夫在欲罷不能之中,沒能夠把毒癮戒除掉。而當秘密不再成其為秘密之後,娟的丈夫則幹脆就在自己的家裏,就當著娟的麵過上了毒癮。吸毒的整個過程及細節也自然被娟痛苦的眼神看了個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為了能夠控製丈夫的吸食量,用心良苦的娟還“主動”擔當起了丈夫的毒品“保管員”呢!日子就這樣在極度的無奈中痛苦地過著,娟的心情自然回避不了鬱悶、愁苦、哀寂、疲累、悲憫、抑鬱的旋渦。而吸毒自然是要被抓的,而娟真正的悲劇,是在她夫被抓進戒毒所後才正式開始的。

丈夫被抓之後,娟終日以淚洗麵、痛苦不堪的她,也與眾多原來見到別人吸毒就憎惡得不得了的他和她一樣,在極端痛苦的心境之下開始懷著一顆天真、好奇、不相信的想法,毒品真有那麽好味道嗎?吸毒真的會上癮嗎?吸毒上癮後真的戒不掉嗎?天下從來就沒有戒不掉的東西,不可能的!他們肯定是騙我的!我就是不相信海洛因真有他們說的那麽厲害、那麽霸道,說什麽“毒難,難於上青天!”根本就是騙人的鬼話,自己不想戒才是真的吧!我一定要想辦法戳穿他們無恥的謊言!我要像偉大的救世主那樣去拯救他們。

於是乎,娟懷著救他人於苦難的崇高思想,同時又對自己的意誌力有絕對信心的她,竟在本已悲痛不已的心情之下,生出了“明知山上有老虎,偏向虎山行一回”的勇氣和狐疑,下出了她人生中最冤枉的一步敗棋,以身嚐毒!企圖用自己“以身嚐毒後能戒毒”的偉大事實,向丈夫和世人證明——毒品是可以上癮的!毒癮是可以完全戒除掉的!

丈夫是被抓去戒毒了,可她是丈夫的毒品“保管員”啊!她自己清楚地知道:在她替他藏匿毒品的“倉庫”裏,還“庫存”有一些原本是由她控製著給丈夫吸食的毒品。而現在“冤家”既然已經坐牢戒毒了,這些“庫存”的毒品也就絕對不可能再留給丈夫吸了。想把它們扔進垃圾桶的念頭閃了一下,我要嚐吸一下它的念頭卻閃了兩下,於是,娟在丈夫坐牢戒毒的某一個晚上的深夜裏,因思夫而痛苦得睡不著的她從**爬了起來,在丈夫原來吸毒時坐的沙發上,學著丈夫當時吸毒時的樣子:盤腿而坐,她開始憑著記憶,親自笨手笨腳地動手模仿著丈夫當時吸毒的全部操作程序:燒錫紙、裹煙槍、撕打皮、挑藥、抹藥、打板、嘴含煙槍、左手托起打好板的錫紙,並把煙槍瞄準錫紙上方,右手打燃火機,把火苗移到錫紙底部後——嘿!果然有青煙飄起來了!娟就這樣吸食了第一口毒品。就這樣,娟在毒品帶來的沒有痛苦,沒有煩惱的享受中沉沉地昏睡了過去。從此娟在毒品麻痹下慢慢地、慢慢地淪陷了。丈夫還沒有戒毒回來,娟也進了戒毒所。

戒毒的日子漫長而難熬,每次宗來看我,我都會哀求他帶我出去,戒毒快滿三個月時,在我的一再保證從此不沾毒品的誓言下,宗終於同意帶我回家,結束了痛苦的戒毒過程,宗擔心我戒毒的時間太短怕我複吸,為了考驗我他帶過去過白粉檔,我均以頑強的自製力控製了自己的欲望,沒有讓他覺察出一絲一毫。

我們在海邊小屋遊玩的那一次,我為什麽不顧一切,執意要在大台風來臨之際返回城裏嗎?那時,我騙宗說是實在耐不住海邊小屋的簡陋,說我在這裏水土不服,身體不舒服。其實,事情的真相是我早已複吸了毒品,那是我耐不住毒癮,又一次編造的謊言。

那次,我差點在呼嘯的台風中把一船人的性命全部葬送在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