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數選手的選拔一路進行著,每天做大量的習題,天天考試,每考一次,就淘汰幾個,這緊張進行中的淘汰競爭方式反而充實了我的生活,讓我變得無比興奮,平淡容易消磨鬥誌,我喜歡這樣的生活,喜歡這樣有目標、有追求、有意義的生活方式,我的腦海中隻有“勝出”兩個大字。
我覺得我求學路上的第二個春天來臨了,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取得好成績,重新贏得父親對我永恒專一的愛,對得起家鄉傅老師對我的無私幫助,對得起三舅不遺餘力的指點。
我非常珍惜這次機會,我一路播種,一路收獲,也開始捷報頻頻。那段時間裏,經過奧數思維的培訓和鍛煉,我覺得自己的腦細胞變得分外活躍,思維開闊了許多,數學上的理解力突飛猛進,許多疑難題目都迎刃而解。特別是對幾何方麵的獨到見解,常常贏得老師讚許的目光。這目光對我也是一種極大的鞭策。最後,我終於沒有白費心血,成了學校正式參賽的唯一選手,帶著成功的光環,我成了全校萬眾矚目的榮光。
我之所以在學習低迷的時候能在學業上突飛猛進,除了自身努力還得益於三舅對我的悉心指導。三舅畢業於名牌大學西安交大,是大學裏的佼佼者。因成績一貫優秀,畢業後,被留校任教,現已成了那所名牌學校的教授。每次放假回來,三舅和我一起解答幾何難題到深夜,認真查看分析每次考試試卷的利弊,教我通過試卷摸透老師考試的目的。而後寫成心得日記,故我才會有豐富的臨考經驗。
另外,在我發奮讀書的背後,總覺得有一個龐大的身軀在做我的堅強後盾,這個人就是我父親。雖然父親把我狠心送至外婆家,讓我過早嚐到了生活的艱辛,但我理解他那是迫不得已之舉。雖然遙隔千裏,父親難得來一趟,但我知道總有一雙眼睛在大山的另一麵遙望著我,注視著我,期盼著我。
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他憨厚老實,為這個家,為了我,付出了全部心血。從小,我就目睹父親冒著嚴寒酷暑四處找工作掙錢的艱辛。我知道知識貧瘠隻有過這種困苦生活。我知道我肩上的擔子格外沉重,我肩負著改變家庭命運的重擔,我肩負著父親對我沉重的期盼。我時常提醒自己要用優異的成績報答父親和所有關心我的人。也許這種信念已經植入骨髓,我隻有全身心投入學習,隻有以優異的成績回報親人欣慰的笑容,這是我學習動力最強的精神支柱。
我把全部精力都用在學習上,而享受不到山裏孩子應有的歡樂。當他們在山道間、田野上瘋玩,上山采野果、掏鳥蛋、下河拾河螺、捉魚兒時,他們玩耍的人群裏從不見我的身影,我的時間全部用來學習。我學會了自己跟自己對話,一個人走在上學路上時我會自言自語地背誦幾何公式定理,英語單詞,古文……休息時,我會輕聲哼唱流行的校園歌曲:“沿著校園熟悉小路,清晨來到樹下讀書。初升的太陽照在臉上,也照在身旁這棵小樹上,親愛的陽光親愛的小樹,讓我們共同沐浴陽光雨露……”我就是這樣自我消解內心的煩悶,放飛自己的心情。
無論開心或煩惱我都會打開自己的日記,就像與知己談心一樣傾吐自己的情感,讓年少的我在成長的路上留下淡淡的痕跡,日記成了我唯一心靈對話的知己。遇到挫折或心情沮喪時,我會提醒自己一定要堅強。取得成績和受到表揚時,我會告誡自己,前方的路還很長,別停下前進的腳步,牢記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下決心一定要超越別人,戰勝自我。我是個堅強好勝的人,我不願輕易服輸,我不願意輸給別人,更不願意輸給自己!我喜歡挑戰。因為我知道,人生絕對沒有頂峰,我唯有不放棄攀登才能盡量達到高峰。世上無難事,隻要肯攀登,所以得抓住各種機會鍛煉自己。我相信“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通過努力我一定能達到成功的彼岸。於是在這次參賽前,我早已做足了功課。
永遠忘不了那一天,我在校長和任課老師親自陪同下,去武漢參加了國際奧數競賽。
經過學校的緊張選拔訓練,我心理素質得到了很大提高,早已成了久經沙場的戰士。做習題時心情一點也不緊張,一切發揮正常,我麵含笑容走出考場,校長連忙迎了上來,關切地問我考試情況,我告訴校長題目基本都做出來了,校長和任課老師聽了都欣慰地笑著直點頭。
回來後不久得到喜訊,我獲得了國際奧數競賽二等獎。我的名字頓時傳遍了整個校園,我成了學校的名人。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對我刮目相看,他們再也不敢小覷我這個來自鄉下的孩子了,我的自尊心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父親得知我參加國際奧數比賽獲獎的喜訊十分高興,一放寒假,他就迫不及待千裏迢迢地提了幾隻山雞來外婆家看我。看得出那晚父親非常高興,恰好三舅也回來了,他倆喝了不少酒,父親對三舅非常感激,還把這次獲獎歸功於三舅的悉心指導。三舅聽了也倍感自豪,與父親聊到深夜……
二人還就此想著如何設計我今後的人生。當時擺在我麵前有兩條路可供選擇:一是上中師,一是上高中,如果讀中師的話很快就可以“跳出農門”謀得讓人羨慕的教師工作,也可以盡早地幫助窮困的家庭,減輕父親肩上的重擔。而讀高中則意味著有更廣闊的前景。一番商議後,兩個男人一致認為我是上清華大學的料,要為我的長遠發展著想,於是一致決定讓我向當時全國有名的重點高中——黃岡高中做最後的衝刺。
父親回家前一再叮囑我要苦戰半年,考上黃岡高中。黃岡高中當時在全國都是赫赫有名的中學,每年都有不少學生以高分考上清華北大,素有清華北大搖籃的說法。
我沒有辜負父親的期望,半年後終於考入了黃岡高中。當時的黃岡高中也在網羅各學校的優秀學生資源,憑著我不俗的學習成績和國際奧數競賽二等獎的經曆,沒費什麽周折,我就被黃岡高中錄取,並安排到成績最好的實驗班學習。
眼看著父親眼中的金鳳凰羽翼漸豐,離衝天夢想越來越近了……然而,樂極生悲,命運總是捉弄人,一場滅頂之災從天而降,幾乎將我整個人生改寫。隨著一件件意想不到事件的發生,我開始過著禍不單行的日子。
黃岡高中坐落於美麗的長江之濱,是全國名校,湖北省重點中學。創建曆史悠久,擁有深厚的文化底蘊。
1989年,15歲的我帶著“奧數之星”的桂冠以全縣總分第二名的成績榮升黃岡高中,成為年齡最小的來自農村的重點高中女生。
懷揣著父親殷切的期望,懷揣著自己藍色的夢想,我開始了充滿**的高中生涯。
轟轟烈烈的初中留下了許多刻骨銘心的美好回憶,時時激勵著我在新的人生道路上前進。我也暗暗下定決心,準備迎接新一輪挑戰。
告別外婆低矮的土坯屋,告別鄉村黃色的土地,我開始了一個人遠離家鄉遠離親人的住校獨立生活。每星期回外婆家一次。在這人人向往的名校中,我覺得我的生活是那樣豐富多彩。我的心情是那樣清澈明朗,清澈明朗得就像那種純純的藍色,藍色的天空,藍色的夢想,甚至連黃岡校園上空飄**的空氣也是藍色的氣息。
走在黃岡高中的林蔭小路上,我覺得麵前的道路越來越寬廣,金光燦燦,一直通向知識的最高殿堂。每走一步,就覺得離自己的人生目標又近了一步。
來到高手如林的新環境,我也倍感壓力。我知道輝煌隻是曆史,想要在人才濟濟的名校重新奪回初中時的榮耀就必須下苦功學習。
環境改變人也造就人,在如此濃厚的學習氛圍中,我重新找回了自信,相信自己會成功。當時我生活的中心就是:宿舍——食堂——教室——圖書館。每一個地點都是我拚搏奮鬥的支撐點。
記得剛上高中那會兒,我的英語成績一度滯後,曾困擾了我好一陣子。然而幸運的是我碰到了一個好老師——徐曉霞,一個美麗善良的女教師。見我英語落後,她來到我身邊噓寒問暖,抽空單獨給我輔導,教我如何運用時態,掌握好學習英語的方法。
見我吃飯時隻買一點素菜,躲在一個角落裏吃,問我為什麽不買份肉,我支吾著說我不愛吃肉,然而她好像看透了我的心思,知道我是在搪塞,她知道我們這種農村孩子的家庭經濟狀況大都拮據。隻見她拿了個飯盆從食堂買了份肉,然後走到我身邊,不由分說就把香噴噴的肉端到我遲疑的手中。
我不知徐老師為什麽會對我這麽好,從此對她既是感激又是喜愛。由此,我對她上的英語課也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從此我學起英語竟然遊刃有餘,毫不費力,英語成績也很快提升上去了。我一直覺得徐老師對我有一種超出了師生之誼的關心,這種像親人般的讓其他同學嫉妒的愛,讓我感動,讓我依戀。尤其她的那雙大而美的眼睛裏常常流露出無限深情的目光,我一直弄不明白徐老師為何對我如此之好。我隻覺得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麵對如此好老師我沒有理由不學好她教的課程。這或許是老師對學生的另一種方式的鼓勵吧,我經常琢磨著徐老師對我的這種特殊感情,感到非常困惑。難道是因為我來自農村?難道我年齡相比其他同學小些的緣故?
正當我在學習上努力奮戰之時,一個災難性的厄運正悄悄向我逼近。
緊張而充實的高一上半學期已臨近尾聲,我懷著百倍自信心考完了上半學期的期末考試。為了能考上黃岡高中,我兩年沒回過家了,今年父親讓我回家過年。一考完,我懷著激動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動身乘船轉車往家鄉而去,幾年沒回過家了,真想呀。
回家的感覺真好,我又籠罩在父親慈愛的眼光中。父親做了好多好吃的犒勞我,讓我倍感家的溫暖,也暫時忘記寄人簷下的辛酸。在家人的嗬護下,我的寒假過得充實而安寧。
回來沒幾天的一個早晨,我起來時就覺得身體不太舒服,頭重腳輕,頭痛欲裂。父親以為我感冒了,就讓我喝了碗熱薑粥躺回**發發汗,鄉下孩子皮實,有點小病都這樣熬著,實在不行才上醫院。可那天,我越躺越覺得難受,頭也越來越疼,接著發起了高燒。父親一會就過來摸摸我的額頭,焦急地轉來轉去,後來看我的症狀越來越厲害,決定送我上醫院去診治。我剛穿上衣服,就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又倒在**,一會就人事不知了。
當我醒來時,發現已是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夜。在滿是枯枝敗葉的山林小道上,父親喘著粗氣,推著嘎吱作響賣糧食的獨輪手推車,我躺在獨輪車裏,意識模糊的我蜷縮在裹得嚴嚴實實的棉被裏。月朗星稀的夜空裏孤獨地反複響著父親焦急的呼喚聲:“兒!千萬別睡著啊!我的兒……”
頭枕著異常顛簸的獨輪木車,我努力不讓自己睡著。我努力哼哼著,努力讓父親在單調的車輪聲中聽到我沒有睡著的聲音。還記得當時非常想告訴父親,躺在他獨輪木車上,腦子已似睡似醒,意識迷糊,朦朦朧朧,特別不舒服。我到底怎麽了?父親到底要把我送到哪裏去?但是我卻已經不能完整地發出聲音了。父親似乎已經明白我哼哼的意思了,他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告訴我:我隻是剛從千裏之外的外婆家放假回來,水土不服,感冒了。現在他要用這輛獨輪木車把我送到三十裏開外的縣城醫院去。
感冒?感冒這個詞在我這個十五歲少年的心中是完全沒有印象的。我這個從六七歲開始就在淩晨和黑夜獨自往返在上學路上的墳場之間,一年之中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光著腳丫的孩子來說,根本就不知道感冒是什麽樣子的,不知道該病是什麽。
我不知道父親的獨輪木車是什麽時候抵達縣醫院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暈了過去還是睡了過去。總之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一張病**了,頭一個感覺是很冷,風很冷,越過父親斜撐著試圖為我擋著風的肩膀,吹到我的身上,讓我冷得簌簌發抖。我意識到自己是躺在一間嘈雜紛亂醫院的過道裏。
我住院了,這是我的人生的第一次因病住院。
我努力地想看看傳說中的縣醫院是什麽樣子,卻發現自己的脖子已經僵直,很難轉動了。
這一發現讓我很是驚奇,我把疑問的眼神投向了父親。父親手裏卻一直在不停地摩挲著一個不大的紅蘋果,還不時用衣襟擦拭,擦了又擦,神情是那樣專注。蘋果,在我兒時的記憶中,可是個稀罕的、不多見的寶貝,一定是哪個好心的城裏人送給我吃的。
父親終於把擦得淨亮淨亮,還帶著他體溫的蘋果遞到我的嘴邊,我幹裂的嘴唇已明顯地感覺蘋果上父親的溫暖。但是我卻發現我已經咬不動蘋果了。
父親的神情立刻顯得有點慌亂,趕緊摸著我的額頭,嘴裏喃喃著:“我的兒已經在開始退燒了哇,我的兒就要好起來了。”
躺在病**的,脖子都不能轉動的我,還時常狡黠地捕捉著父親的眼神。每當我假寐時,感到父親斜撐著手臂俯視著我的時候,我就突然睜開眼睛,每次都能捕捉到那慌亂躲藏著的焦灼眼神。
我當然不停地追問父親:“我這是怎麽了?我是不是要死了?真的隻是感冒了嗎?我得的是什麽病?”
父親總是這樣告訴我:“兒啊,你從黃岡的外婆家回來,你水土不服,抵抗力下降,你感冒了。”
於是我知道感冒了,就會常常地迷糊,就會脖子硬得不能轉動,也會連平時最思念的甜蘋果也咬不動了,難道感冒就要住到縣裏最大的醫院?我對父親的話總是半信半疑。
不記得在縣醫院過道的病**到底躺了幾天,記憶中留下的隻是父親一直用一隻手橫撐著病床的邊緣用身體為我抵擋著冷風,穿著破棉襖微微下傾著身子注視著我的身影。還有就是忙忙碌碌的護士們換鹽水時來來往往的白色身影,我好像一直都沒看見過醫生。就這樣在醫院的幾個月裏,我的身體才慢慢地、慢慢地開始恢複了些許元氣。
當我回到外婆家再讀名高中高一下學期時,我驚恐地發現自己已失去敏捷應對老師提問的能力!接下來的兩天裏,我又發覺我那過目不忘的超人記憶力也消失殆盡!原來數學敏捷的思維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我把這些恐懼深深地埋藏在自己那顆一向要強、一貫驕傲、一貫自負而孤獨的小心靈裏。我若無其事地在寢室裏聽著同學們議論著時下正在流行的急性腦膜炎。靜靜地麵無表情地聽著她們講得了腦膜炎的人如何高燒不退,脖子僵硬,頭部不能轉動,即使好了以後,後遺症也會讓他們變得智力低下甚至會變成傻子!我深知自己經曆了一場什麽!
在他們議論時,我從不插一句嘴,就好像她們議論的急性腦膜炎和自己沒有絲毫的關係。
但是我不能由著自己的思維一直遲鈍下去,我也不能讓自己優良的記憶力全部消失,我不能在這所名高中喪失原來的地位!
我這個在國際奧數比賽中的佼佼者,我這個老師們的寵兒,是不能忍受自己的名字退出全校前十名的!
我靜靜地躺在深夜潮濕的寢室裏的小**,獨自思索著,如何才能保住自己原來的地位,以及留住老師對我的喜愛和同學生們羨慕的眼神。
深夜,我起床了,獨自呆立在這所名高中大操場的跑道上。我知道,我將失去在這裏自由嬉戲的時間!除了睡覺,我的所有時間都必須放到學習上來!必須!立刻!馬上!現在的我,唯有在學習時間上超過別人,才有可能在學習成績上超過別人!才有可能不從前十名裏掉出來!
於是每天臉都不洗的我淩晨四點就開始在跑道上枯燥孤獨地奔跑,一邊奔跑一邊喃喃地背誦著語文、英語、政治、化學、生物,而每日淩晨的奔跑也逐漸醫好了那場“感冒”帶給我的慢性氣管炎。運動,是可以創造奇跡的!
每夜的晚自習,我也總是在班主任的心痛的催促聲和幾乎是驅趕聲中,心才從漫漫的題海中緩緩地收回,最後一個離開教室。
我努力著,並且也成功了。我盡了最大的努力讓那場突如其來的急性腦膜炎後遺症,在我的體內留下最淡的痕跡。我一直記著父親的話,那隻是一場重感冒!病!沒什麽了不起!
隻是,從那場大病後,我再也沒有長高過,又一個暑假來臨了,隨著又一件事情的發生,我的人生徹底由此改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