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奶崽含著輕淺笑意,軟綿呼吸漸漸綿長,甜甜墜入夢鄉。

門外,戰神王爺靜立廊下,簷下銅鈴被夜風輕晃,叮當作響。

屋內稚兒幾句似囈語的碎語,他一字不落地聽在耳中,隻當是孩童睡夢胡言,並未放在心上。

靜候至榻上小人兒呼吸勻淨、沉眠安穩,他才輕抬腳步,緩步邁入內室。

指尖輕拂過她鬢邊碎發,動作極盡寵溺地為她掖好被角,燭火搖曳間,眸底滿是柔色。

諸事安頓罷,他便斂了周身慈愛,徑直往慕白居所而去。

慕白正寬衣欲歇,忽聞門外傳來王爺低沉嗓音:“慕白,可曾安歇?”

他連忙匆匆攏好衣衫,開門躬身,語氣微訝:“王爺,怎地深夜至此?”

王爺眉宇間凝著重重心事,立在門口,雙手背於身後,寬袖垂落,欲言又止。

慕白忙側身相讓,引他入內:“王爺快請入內。”

王爺進屋之後,目光不自覺落在慕白麵上那方冰藍色麵具,凝眸細看,寒玉映著燭火,泛著清淺幽光。

慕白微覺窘迫,輕抬下頜,輕聲道:

“王爺昔日救我於危難之際,早已見過慕白容貌,何必這般凝視。”

王爺心下好奇,緩緩抬眸,沉聲開口:

“你本生得俊朗脫俗,為何常年以麵具覆麵?”

慕白輕然一笑,指尖輕觸麵具邊緣,語氣平和:

“讓王爺見笑了。慕白昔日乃是江湖明月斬,結怨頗多,

自然不便以真容示人。那時慣常一身玄衣,覆一張墨色麵具。

日久成習,後來安穩下來,便換了素衣,戴這冰藍色麵具度日。”

王爺微微頷首,目光落回麵具之上,忽而問道:“這麵具,可還有多餘?”

慕白一怔,垂首道:“王爺怎會好奇這般江湖俗物。”

王爺麵色微沉,帶了幾分上位者的淡慍,卻無半分怒意,語氣沉然:

“休得胡言。在你這等江湖遊俠手中的貼身之物,豈是尋常人能輕易求得?

何況你這麵具玉質清潤通透,一看便知並非凡品。”

說著,王爺指尖微抬,不自覺便想去觸碰那方寒玉麵具。

慕白下意識微微側身避讓。

雖是兄弟至交,這般親昵舉動,仍讓他耳尖微熱,略覺難為情。

“王爺有何要事,不妨直言。”

王爺正因心中之事難以啟齒,才借打趣搪塞。

此刻被慕白點破,他遲疑片刻,終是沉聲開口,語氣裏藏著為人父的焦灼與無奈:

“慕白,本王如何忍心讓你與瑤兒一同涉險?

此次不過一場尋常赴宴,尚且無妨,可日後呢?

本王總不能次次都躲在府中裝病坐守。

我明知你必會以性命護她周全,可身為人父,這份焦慮與憂心,如何能藏得住?

何況時至今日,在瑤兒心中,本王不過是個體弱多病、不堪依靠的父王。

本王……想親自讓她知曉,本王並非無用之人,亦是能如你一般,站在她身前護她周全的父親。

隻是……本王這身份,實在不便輕易顯露。”

慕白心思剔透,隻一眼便讀懂王爺眼底的鄭重,一點即通。

他反倒記起方才王爺打趣之事,亦含笑回逗,指尖輕敲麵具,語氣靈動:

“王爺有所不知,此麵具取自極北冰海深處千年寒玉,

由隱世名匠耗時半載雕琢而成,藏著慕白半生江湖行跡,亦藏一段舍身赴義的過往。

寒玉性溫,久戴不傷肌膚,在王府中日日佩戴,隻當是江湖舊習,

不引人疑心。王爺這般喜愛,莫非也想尋一方佩戴?”

王爺強忍笑意,喉間輕咳一聲,心中越發覺得此兄弟性情投趣。

經慕白這般細說,他對那麵具更是心儀。

礙於顏麵,隻淡淡挑眉:“廢話少說,究竟還有沒有?”

“有。”

慕白故意隻答一字,唇角勾著淺淡笑意,不再多言。

王爺等了片刻,見他隻笑不言,不由微微傾身,燭火映得他眸色半明半暗,語氣半是君威,半是兄長戲謔:

“你敢忤逆犯上?”

慕白這才故作割肉不舍,輕歎一聲,語氣故作鄭重:

“王爺有所不知,當初打造時,名匠一並雕了一對,形製一模一樣,

前後耗去一載功夫。慕白原是想著,若此麵具有損,尚有備用。”

王爺眼前一亮,眸底閃過一絲急切:

“當真還有一方?快取來借本王一用。”

慕白心中了然,此等稀罕之物,這一借,怕是再無歸還之日。

他隻得無奈頷首,語氣微沉:“不在身旁,遠在千裏之外的舊居。”

王爺微急,眉峰微蹙:“慕白,你可是不願相借,才故意這般推托?”

慕白神色一正,沉聲道:

“慕白素有‘千裏一瞬’之稱,此刻動身,明日清晨定能取回。”

“好,你即刻便去,路上不可耽擱,務必保重自身安危。去吧。”

王爺已是迫不及待,解下隨身腰牌遞與他,指尖輕觸他掌心,低聲叮囑:

“你扮作王府侍衛,隻說本王命你外出尋訪名醫,為我調理舊疾即可。”

慕白領命,當即換上一身尋常侍衛裝束,將王爺腰牌妥帖收好。

他臨去前,又回身對著王爺鄭重一揖,語氣堅定:

“王爺放心,慕白定在天明之前趕回,絕不誤了王爺的事。”

王爺望著他,眸中少了幾分平日的威嚴,那份兄弟情意又濃了幾分。

指尖輕拍他肩頭,叮囑道:

“你輕功雖高,可路上終究凶險,不必急於一時,本王要看著你安然返回。”

一句平淡叮囑,落在慕白耳中,卻比萬千賞賜更重。

他心中一暖,垂首應道:“慕白謹記。”

話音方落,慕白身形一晃,足尖輕點窗欞,竟又如驚鴻掠空而去,簷下清風微動,轉瞬便沒入沉沉夜色。

次日清晨,晨霧輕籠王府,小奶崽梳洗妥當,仍揉著惺忪未散的睡眼,邁著小碎步踱至飯桌前。

抬眼便見父王與慕白爹爹早已端坐席上,靜候許久卻未動碗筷。

小臉上當即漾出一抹憨態可掬的笑意。

她渾然不知,慕白爹爹方才匆匆回府,衣袂還帶著夜風涼意。

更不知父王昨夜心係慕白安危,徹夜未眠,眼底還藏著淡淡倦意。

小奶崽軟聲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愧疚,小短腿往凳子上挪了挪:

“父王與爹爹下次不要等瑤兒,我起身遲緩,你們先用膳就是。”

王爺垂眸,滿眼寵溺地抬手,輕刮了下她的小鼻尖:

“瑤兒今日怎的起得這般遲?”

小奶崽古靈精怪地撓了撓頭,笑眼彎彎,聲音軟糯:

“昨夜好夢連連,睡得沉了呀。”

王爺與慕白相視一眼,皆露出寵溺溫軟的笑意。

王爺心頭有事,指尖勾動,礙於直言看向慕白。

慕白心領神會,輕輕為一旁的小奶崽挽起衣袖,柔聲道:

“瑤兒,明日往李府赴宴,不能隻我一人陪你,王爺吩咐,叫我師兄一同隨行,護你周全。”

“師兄?”小奶崽眸中一亮,小身子往前傾了傾,滿是好奇:

“爹爹還有師兄?那他定是和爹爹一樣厲害的人物吧!”

慕白頷首,語氣帶著幾分篤定:“那是自然。”

小奶崽當即挺起小胸膛,小手叉腰,脆生生道:

“那是甚好,此番看誰還敢輕視本帝姬!”

王爺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二人對話,眸底閃過一絲欣然——

他便是慕白口中那位“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