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神王爺坐在一旁,靜靜聽著二人對話,眸底掠過一絲淺淡欣然。
他便是慕白口中那位“師兄”。
王府告示,早已被他遣人遍貼京城各處。
京城各街布告欄前,很快圍滿駐足百姓,一紙告諭高懸牆麵,字跡凝重,昭示四方:
戰神王府告諭
本王遭奸人構陷,長年服食丹砂與寒冰水,髒腑深損,需靜心調養,恐無力周全護持幼女。
故允帝姬蘇樂瑤,認江湖遊俠慕白為義父,托付照料,以安其身。
百姓先是嘩然,繼而一片死寂,片刻後議論聲紛紛四起。
“帝姬長街公審那日,王爺不是親自到場了嗎?”
“丹砂與寒冰水皆是慢性毒邪,他那日定是強撐著病體,也要護住女兒。”
“這等陰毒玩意兒,日日摻在飲食裏,害人於無形啊。”
“這麽說,王爺能撐到現在,已是僥幸撿回一條命。”
“若非自身難保,怎會把唯一的掌上明珠托付給外人。”
“一代戰神,竟落得這般令人唏噓的境地……”
人群中隱著皇宮暗衛,將這番議論聽得真切,不敢耽擱半分。
退於無人之地,當即展動輕功,悄身回宮傳信。
寂瀾殿內,王爺早料到這張告示會攪動京城風雲,連陛下也極有可能親至。
他心事沉沉,對著滿桌膳食難以下箸。
一隻軟嫩的小手忽然伸到他麵前,小奶崽拽了拽他的衣袍,脆生生開口:
“父王快吃,這是瑤兒特意給你挑的無刺魚肉。”
王爺心頭一暖,轉頭望向慕白。
若非慕白時時提點他如何親近女兒,他這般不善言辭的性子,斷不會體會到這般貼心暖意。
慕白隻溫和一笑,不爭不搶,神色淡然自若。
宮中浩暉殿內,皇上聽完暗衛回奏,神色驟然一變:
“禦衛統領先前回稟,說他入宮見過朕,彼時為何半句不提戰神王爺身體抱恙?”
福公公連忙跪伏在地,沉聲回稟:
“陛下明鑒,那日王爺強撐儀態,定是無人瞧出端倪。
何況戰神王爺性子素來剛烈隱忍,縱是身負重傷,在人前也絕不會露半分孱弱之態。”
皇上心頭一緊,再無半分遲疑,當即起身:
“速召太醫院院判與禦前醫術最精的禦醫,隨朕前往戰神王府!”
說罷便命人更衣,預備親自駕臨。
福公公一邊伺候皇上更衣,一邊揚聲對著殿外傳旨:
“陛下口諭——
速召太醫院院判及久侍禦前、醫術冠絕諸醫的禦醫,即刻隨駕赴戰神王府,不得有誤!”
不多時,禦駕齊備,皇上一行自承天門浩**而出。
鑾駕甫出宮門長街,道旁樹影微動。
一道黑影隱於暗處,望著禦駕遠去的方向,眸色一沉,當即快步直奔內閣次輔李秉謙府中。
次輔府靜室之內,檀香輕嫋,陳設整潔清雅,全然不見半分陰謀之氣。
李秉謙身著素色常服,正臨帖揮毫,筆下字跡清雋端方,盡顯文官儒雅之風。
其子侍立在側,指尖輕翻卷宗,舉止恭謹沉靜。
門外下人輕叩房門,低聲通傳:
“大人,探子來報,戰神王府昭示,王爺抱恙,其女認江湖遊客為義父。禦駕已往戰神王府去了。”
李秉謙筆下不停,墨色穩穩落於紙上,聲氣平和無波,隻淡淡道:“知道了。”
其子湊近幾步,低聲開口:
“父親,陛下親攜頂尖禦醫前往,又有王府告示在前,孩兒怕……當年之事,會露出蛛絲馬跡。”
李秉謙這才緩緩擱筆,抬手輕拂袖上微塵,眉眼依舊溫文,語氣卻淡得發冷:
“那念安已死,謝聽寒淩遲,李傣受杖刑在家,就算禦醫查出什麽,也絕疑心不到你我身上。”
他眸底掠過一絲淺淡陰鷙的笑意,聲音輕緩:
“陛下既生了憐惜之心,你明日上朝,便奏請為王府增派護衛、賞賜禦藥,言辭越懇切越好。”
其子垂首應是,又道:“兒子明白,隻是那慕白來曆不明,始終是個隱患。”
李秉謙緩步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古柏,聲輕如霧:
“不必急,他以江湖草莽身份護持帝姬,本就落人口實,咱們靜觀其變便是,他遲早會露出破綻。”
一室清雅,筆墨生香,父子二人言語溫溫淡淡,字字卻藏著陰柔算計。
與李秉謙交好的一眾官員聞訊後,私下聚首,多有冷嘲暗笑。
笑那戰神一生鐵麵無私、從不容情,如今終究徹底垮台。
偌大王府隻剩一個懵懂乳臭帝姬,赫赫揚揚的戰神聲威,終究要煙消雲散了。
靖安王獨坐軒中,獨自對弈,指尖閑落棋子,神色沉穩。
蘇公公近身躬身,低聲回稟:
“王爺,戰神王府已貼出告諭,將帝姬托付給了江湖人,陛下也已親往探視。”
靖安王執子微頓,眸色深靜:
“李傣以長年給王爺服食朱砂與寒冰水的手段,著實高明。
以王爺剛烈性子,若非真到難以為繼,絕不會公然示弱,更不會將帝姬托付外人。”
說罷輕落棋子,語氣平淡無波:“看來,他這一回,是真的撐不住了。”
靖安王忽然蹙眉“那聰慧的小帝姬近日可有動向。”
“李秉謙處托人告知,說小帝姬明日會去宋之安府上。”
靖安王指尖輕頓,眉眼彎成一抹溫柔笑意,眼底卻掠過一絲了然與篤定。
城內,告示如風,轉瞬傳遍京城各處。
有人滿心同情歎息,有人暗自得意得逞。
王爺舊部之中,四品靖朔將軍匆匆趕至鎮疆王府,一進門便跪地急問:
“王爺,戰神王當真身子不濟了?若是他倒下,眾將士便再無主心骨啊!”
鎮疆王本也為此事煩擾心神,沉聲道:“稍安勿躁,容我細細思量。”
靖朔將軍焦躁難耐,在殿內來回踱步。
鎮疆王沉吟片刻,緩緩開口:“你先回去,告知眾將領——戰神王無恙。”
“當真?”
“真假此刻都是真。若戰神王真有不測,咱們便全力護持帝姬,絕不讓戰神王府從此敗落。”
靖朔將軍心中頓時有了定向,拱手行禮:“末將這就回去傳令!”
戰神王府寂瀾殿內,皇上駕臨,王爺、慕白帶著小奶崽,齊齊跪地接駕。
皇上心中隱隱察覺幾分緣由,麵上依舊露出動容之色,一時竟難言開口。
跪地的王爺、慕白與小奶崽,皆垂著頭,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事已至此,皇上索性將計就計。
在王府留坐半日,問詢王爺身體狀況,賭氣冷眸關切。
帶來的一眾禦醫,也被留在王府之中。
一來防備消息走漏、打草驚蛇,二來,成全王爺示弱的布局。三,戰神王爺從此有了禦醫。
至於王爺冒充慕白師兄一事,便隻有他二人知曉,秘而不宣。